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报复 不小心踹了 ...

  •   十月,琼林库。

      张琰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金玉器皿与绫罗绸缎,神情间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陛下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商议突厥俘虏一事才过不久,他前脚刚出宫门,后脚便被密旨召回,来去之间,竟相隔不到一个时辰,回来时,勤政殿已不见李暠的身影。

      放眼四顾,偌大的琼林库里堆满了天下奇珍。

      至于李暠——

      堂堂天子,近八尺的身量,蹲在一座又一座金山银山的缝隙中,几乎被那些堆叠的宝物吞没了形迹。

      “别光站着,你也蹲下来看看。”

      李暠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表情跟个傻子似的。

      张琰未动,冷眼瞥他:“臣没有玩物丧志的癖好,陛下最好也不要有。”

      子时已过,这人不回寝宫,反而蹲在这里,对着满室金玉两眼放光。

      如此行径,在他眼里确实与傻子无异。

      李暠见他仍然站在原地,直接上手,将人拉了下来。

      张琰刚皱起眉,就听他说:“这回不一样,真是正经事,朕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

      李暠将面前的匣子往他那儿一推,顺便换了下发麻的右腿。

      两人肩并着肩。

      “樊川的那个富商前几日托人送进宫的贺礼,朕当时没顾上看,一并先收到了库中,直到刚才恰好找见,这才发现里面还真有宝贝。”

      匣子里放的是几幅名画。

      再怎么样的真迹,对他二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所以,既然李暠能让他折返,就说明里头另有文章。

      张琰随手翻看,忽地一顿。

      只见几幅真迹之间,混进了一张素绢底所绘的图,乍一眼毫不起眼,虽然是简单的一株兰草,但论功底却并不逊色,可惜夹在一众名画里分外突兀。

      李暠凑过来:“眼熟吧。”

      那可不。

      张琰画的,他自己当然眼熟。

      就算时隔了多年,他还是认出了这幅少年时所绘的图画。

      “知道这些从哪儿来的不?”李暠神神秘秘地问他。

      张琰单膝跪着,一手撑在膝头,另一手举着几幅画比对端详。

      李暠侧目,看了看他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人名:

      “薛、光、嗣。”

      -

      张琰从回忆里抽离。

      一幅少年时随手画的图,他自己都快忘了个干净,却几经辗转,先是出现在了樊川,又被查出从薛光嗣手中卖出,最后回到宫中,被李暠认了出来。

      饶是他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株兰草能几番易主。

      也多亏李暠认出画是出自他手,派人去询问,这才得知那幅画是被薛光嗣卖到樊川,连同几幅前朝真迹一块,浑水摸鱼卖了一个好价钱。

      张琰捏了下眉心。

      若是事情至此,也就罢了。

      薛光嗣一朝大员,官拜二品,家底不知道有多丰厚,卖几幅画出去算什么大事?

      偏偏北征前,身上顶着修建观星台重任的薛光嗣,跪到李暠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户部掏不出银两,自己不想干了云云,求李暠支取了内帑十万贯。

      又偏偏赶在他们回来前,他和樊川一名富商交易,卖掉了几幅画,其中不乏如杨契丹的《宫阙车马图》、田僧亮的《说法图》¹等名师大作,算起来共值七八万贯。

      怎么看怎么像薛光嗣拿了卖画的钱,去补从内帑取出的公款。

      拆东墙补西墙。

      内帑——那可是李暠的小金库,当时同意拿出十万贯时,他心里都在滴血!

      岂能容忍薛光嗣贪到他头上去?

      有了这一出在前,又有李晟秋祭未归在后,更有老夫人愁张琰婚事满城皆知。

      李暠一合计,于是有了张薛两府的婚事。

      看似荒唐,却又合情合理。

      理所应当到连张琰都没能捡出反驳的话来。

      桌案上,素绢被一阵穿堂风扬起。

      眼见着要飘到地上去,青竹正想上前,就见一只手及时摁在了兰草上。

      张琰坐正,脸色难看。

      风未停,纸纷飞。

      他本想取砚台镇纸,静凝了画须臾,剑眉拧起,喊住了要去关窗的青竹。

      “拿下去。”

      青竹应是。

      他连忙取画,拿到手上时,却又犯起难。

      “郎君,这画……该何去何从呢?”

      张琰唇线紧抿。

      “烧了?”青竹试探,然后就被斜睨了一眼,看得他欲哭无泪。

      郎君又什么都不说。

      让他硬猜。

      “那……找个木匣,好好收着?”总不能裱起来吧?

      问完,他终于看见张琰勉为其难一样,点了点头。

      青竹一时无言,埋头去寻木匣了,待他收好画卷回来后,张琰依旧坐在案前那张椅子上,姿势几乎没变过,既不作画,也不批公文,就那样干坐着。

      实木的椅子,他从天亮坐到了太阳落山,也不知道会不会屁股疼……

      看着都觉得硌得慌。

      -

      薛令娥兴致并不高。

      原因无他,在张家用的几顿饭让她不是很满意。

      并非是她有多挑剔,而是张家聘请的厨子手艺真的不好,至少与薛家是根本没法比的。

      一顿晚膳下来,薛令娥吃得是眉头皱了又皱,气叹了又叹,等她停下竹箸,叹出最后一口气时,不期然地和方妈妈对上了眼。

      后者竟也轻叹了一声。

      薛令娥眼睛一亮。

      难道她也发现了这个缺点?

      “阿姆,你也觉得……”

      “夫人,您终于发现了。”方妈妈和她近乎异口同声。

      薛令娥双眸雪亮,点点头:“是呢,这菜——”

      方妈妈忧虑:“——郎君至今未回!”

      薛令娥话被生生截断,干巴巴地补上了剩下的半句:“也太难吃了……”

      音量极小,方妈妈没听见,仍然沉浸在怒其不争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从上午拜见老夫人之后,郎君便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到现在星子都挂上天边了,他却还没回来。”

      “万一他还在忙呢?”

      “我的夫人呐,就算是头拉磨的驴也要饮水歇脚吧。”

      似乎是觉得这样比喻不大恰当,方妈妈说完自己都噎了一下。

      “可是……”

      饭都吃完了,才想到要叫人回来吗?

      看了眼桌上的残羹,薛令娥弱弱:“阿姆,现在说会不会太晚了点?”

      小梅没憋住,轻笑了一声,方妈妈被她气得跺脚,顺便又瞪了小梅一眼。

      薛令娥小嘴一撇,觉得方妈妈比她还急,跟在那冷宫里快被逼疯了一样,不过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觉得她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好啦好啦,我这就去把他叫回来。”

      她拢了拢外衣,又草草披上小梅递来的披风,准备出发。

      方妈妈慈爱地目送她到门口,却见她才打开门,就收回了迈出槛的脚,动作迟缓地后退。

      屋外天地隆白。

      张琰还是上午分别时的装束,面无表情地站在外头,发梢间未沾染上雪籽,身后,青竹收好伞,正越过他,和探头的薛令娥问安。

      薛令娥看模样猜出他是张琰的书童,朝他笑了笑。

      “夫君回来了呀。”

      张琰没应,眉宇染着疏离,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随着进屋的动作,一点点地将寒冷带进屋里,入侵了原本的暖意。

      “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薛令娥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脸上却一无所察地笑起,“你用膳了吗?”

      她小步小步地往后撤,背对着路,仰头看着他。

      人的后背又没长眼睛,屋里的几人见她倒着走,都在暗暗担心她磕到或碰到了哪处。

      不过,她本人却并不担心,很放心地后退着,目光全落在了张琰一点情绪都没有的脸上,笑眯眯地观察着他。

      感觉从书房回来后,他好像变了些。

      具体变在哪儿,薛令娥说不上来,所以看得越发仔细了起来,企图从他表情里找到答案。

      “夫君?”她疑惑,“你怎么了……”

      可惜薛令娥一句话没能问完,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后腰一痛,但不至于跌倒,她踉跄了一下,很快站定,回头一看竟是撞上了桌角。

      余光中,小梅和方妈妈担心望着她,止住了上前的动作。

      而转回头一看,张琰已经与她擦肩而过,身影消失在了屏风后,径直去了净室。

      青竹站在几步之外:“郎君在书房用过膳了。”

      他替张琰回答。

      从进屋起,张琰一个字没说。

      “夫人没事吧?”

      她撞到的那一下,众人都看见了,青竹语气里带着关心。

      “没……没事。”她呆呆地摇了摇头。

      后腰闷闷地疼,薛令娥目光追着某人消失的方向,静静出神。

      这一会儿的功夫,小梅已经把药箱找了出来,方妈妈将她带到榻边坐下,放了帘子掀起衣裳查看,待瞧清她腰间的红痕,两人俱是心疼。

      小梅动作轻柔地擦着药。

      那红痕只有一小片,但方妈妈看着看着,还是气不过,目光往帘外瞟。

      “郎君也真是的,怎么都不拉您一把?”

      张琰是去沐浴了没错,可是外头跟着他来的青竹还没走呢,她这句话就是要说给人听的。

      “这后腰磕的,看着都疼,当时旁边的人若肯伸把手,哪至于撞成这样?”

      方妈妈看得清楚,夫妻俩隔得那么近,关键时刻拉一把还是可以的,远比站得远的她们要方便,更何况以张琰的身高,要看见薛令娥身后的桌角并不是难事。

      与她们不同,那会儿夫妻两人说话,她们就算看见了也不能出声,而张琰呢?哪怕提醒一句也好啊。

      青竹听到了大半:“……”

      他也目睹了全程,里外不是人的他决定找个机会,把方妈妈数落张琰的几句一一复述给他听。

      不能白白挨骂。

      方妈妈又指桑骂槐地添了几句。

      等她歇下来,薛令娥才终于插上话:“是我自己没看路。”

      自己没看路撞到了,却去怪张琰不提醒她,这多奇怪呀。

      薛令娥重新穿好衣裳,后腰的那处敷着药,泛着丝丝的凉意,已经不怎么疼了。

      撞的那一下不重,只是磕到了,是她从小皮肤敏感,轻轻一碰就会变红,所以看起来严重些。

      从小带大她的方妈妈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其实也只是气不过张琰的冷漠而已。

      夫妻俩沐浴是轮着去的。

      张琰出来后,小梅就立刻扶着薛令娥进去了。

      明明她好端端的,能走能跳,小梅却还是紧张兮兮的,硬要扶着她,整得像她瘸了腿似的。

      从张琰身边走过时,薛令娥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瞄了一眼他的表情。

      他倒是目不斜视,从一始终地冷淡。

      今晚的沐浴有了提前的吩咐,添了很多她常用的香药,总算泡上了熟悉的香汤,薛令娥洗得格外舒坦。

      浴后,小梅重新给她擦了药。

      回来时,张琰已经在床上了。

      他平躺在外侧,面朝上,双手交叠,端正地放在脐上一寸,眼睛闭着,就连睡觉的姿势都是一丝不苟的。

      看不出来他睡熟了没有。

      如果让薛令娥这么躺,她一定睡不着。

      站在榻边,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选择叫他,而是自己爬到里侧,扯过被子盖好,面朝墙,合上了眼睛。

      期间,还不小心踹了他一脚。

      也不知道张琰会不会怀疑她在故意泄愤。

      不过,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呼吸平稳得像是睡死了一样,这使提心吊胆的薛令娥总算安心入了眠。

      这一夜,两人同在一片屋檐下,却没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了竖日,用膳时,两人之间萦绕着微妙的氛围,最终以张琰说有事要忙为结尾,成功为一个尴尬的早上画上了句号。

      才新婚第二天就处成了这样,方妈妈那叫一个发愁。

      有昨天那一出在前,她现在是说什么,也不会再劝薛令娥去主动争取了。

      不过这一次,却轮到薛令娥自己要去了。

      关于伙食一点上,她已经忍耐了许久,眼见着到了下午,为张琰留够了处理公务的时间,便让厨房备了一碟点心,领着小梅,浩浩荡荡地往书房去了。

      方妈妈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报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v前随榜更,在中午十二点喔^-^ 原名《春惜羞娥》,等完结后会改回来,感谢贝贝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