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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天(5) ...

  •   到下半夜,东宫里灯火通明,珠纪睡在枕上也能听见纷沓的脚步声来往。坐起来使人出去一问,紫儿进来回报说:“那边的娘娘殁了,正赶着要去接定国公府上的人。”

      珠纪痴痴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定国公府上的人”这几个字是甚么意思。

      珠纪腾地起身,疯一样从床上跌下地,索性连被子也扔了,也没顾得上挽发,披了大氅就往正殿方向跑。殿中全是人,却静得可怕,彼此说话都要靠眼神示意。珠纪推开人墙挤进去,在床边哇一声跪下,仅能抓住床上那人的手,低头一看,指甲都发紫了,枯瘦如柴。

      枫霜殿里一直是终年不散药味,人虽去了,药香还是盈满了整间屋子,聚成一团一团的氤氲。床上躺着的那人闭了眼,依旧是那妩媚风流的模样,只是脸已白得泛青,人也是缩成小小的一个。妙瑜在床头站着发愣,只觉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早晚要化作一缕烟气。

      妙瑜待琗华的心思,一贯是既爱她,又恼她。她本是他心坎上的一幅美人画,突然有一日,望华将它呈上来,展开一看,出乎意料的柔美娟好,面容是能灼人的秀丽。他以为她是十全十美的,突然又有一日,画上蒙了尘,抹上重重一笔墨,不知道该丢还是不丢好。

      娶进门,却发觉又是干净的,是一块上好的白璧,不见瑕疵。只可惜人也不太像画上那样了,一张玉似的脸一天比一天白,渐渐沉寂下去,也许她还是画,只是变成了一张褪过色的画。

      少女时的鲜活已全然没有了,脸上的生动也没有了,忘记怎样玩笑,偶尔妙瑜跟她说一句,她要怔上好一会,嘴角才稍稍绽开笑,笑意还未及眼睛深处,便让妙瑜凑上来吻住。

      这是两人最亲近的时刻,比在床笫间还要亲,脸贴得紧紧的,一个在笑,一个在吻。这一刻往往也只有一霎,笑意很快就隐去了,妙瑜不知她是想起妙玫,还是想齐祈,或是干脆谁都不想,就是不愿意对着他笑了。每到这刻,他总吻得最动情。或者说,他逗她笑,他吻她,就是为着她这一点转瞬即逝。每回捕捉到时,胸口又是甜蜜,又是苦楚,一半是她煎熬他,一半是他求着她来煎熬。妙瑜自问,她若是哪天不这样了,一直都向他笑了,自己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应还是欢喜的。他想起行夫妻之事的头一夜,自己的手缠上去了,她吓得战栗,不住要躲,弄得他简直要无所适从。以往没有人敢躲他的!她越是躲,他捉得越厉害,像小时抓过的一只白兔,搂到怀里,抬起一双通红的眼。那只兔他养了好几年,一点一点地教,手把着手,才逐渐肯跟他接近。这只兔也一样,手握上去,攥紧了,不教她动,再把唇贴上去,将气渡过去,让身子埋进去,一步又一步,顺理成章。

      这也让他领教了所谓妻的不一样。原来娶妻是这样子的,会哭,会推搡,要他哄,要他不停叫她名字才肯安歇。这就与寻常御女不可比了,往往大半夜的情事下来,数着帐外滴漏声,竟多花一倍的工夫,是令他更投入,也有趣味。拂晓时醒来,察觉身侧多个人,撩开锦被,一张半梦半醒的脸,总是锁着眉头。

      妙瑜自嘲地笑,她那样的愁,于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珠纪跪在地上:“是殿下对不住她。”

      妙瑜站着不动,珠纪瞪圆了一双红眼:“……是殿下对不住她。”

      妙瑜将脸侧了侧,珠纪还是朗声说:“是殿下对不住她!”

      妙瑜手上拿的是琗华往日写下的字,有临帖,有诗稿,厚厚的一大摞,妙瑜一张张看过后,递到珠纪手里。珠纪满脸都是愠色,不肯接,妙瑜就转过去交到晴音手上。晴音不敢缩手,眼泪落下来,啪嗒啪嗒地不停。

      妙瑜又是笑了笑:“你哭甚么?她未见得不是遂了心愿。不是自戕么?齐景年要当驸马了,她就去轻生。你伤心个甚么?要怪,去怪齐景年啊!你去啊!”

      晴音哆嗦着不住抹泪,珠纪坐在地上,对着一地散落的纸片,不出声地哭。

      妙瑜笑够了,发狠话:“将这些都烧掉,统统烧掉!”殿内站满了人,却肃静无声,炭盆里的火光渐弱了,最后一点火星迸溅,滋地一响。艳阳被惊动,突然间嚎啕大哭,妙瑜上去抱住女儿,一摸手,冰凉一片。

      珠纪咯咯咯笑到喘不过气,指着门对晴音笑道:“你看看他,看看他!就这么去了!发脾气……他还发脾气?他知道甚么?以为对的人只有他,旁人都错了?都是别人对不住他了?”

      晴音哭着叫了声“娘娘”,珠纪厉声道:“谁是你娘娘?躺床上那个才是你娘娘!”晴音不敢回她的嘴,还是低头饮泣。珠纪又笑道:“他才不晓得她有多喜欢他!哈哈!可笑!反正他是再也不能晓得了,这事儿啊,只有我晓得,只我一人。”

      晴音心上说不出的惧怕,止住泪看她,珠纪笑到满脸红晕,宛如喝醉了一般,笑也笑得愈发厉害了:“她有一句话终究是说对了,我总记得。别看他们皇家威仪赫赫,往上数三辈,算甚么门第?其实不过是一步登天!我看呀,他分明是配不上她!”

      晴音多少听出来了,珠纪不是真的癫狂,她只是将一肚子的情意寄托在琗华身上。

      珠纪对着晴音:“将那些纸片给我。”晴音不敢抗太子的旨,也不敢与她作对,只得将拾起来的诗稿都抱在怀里。珠纪伸手去夺,晴音咬着牙不松手,两人就这么撕扯着,看起来像是在相互扭打。扯的其实不是那些纸片,几张纸有甚么可稀罕?一个在笑,一个在哭,最后那些纸都被扯散了,铺了一地,晴音哆嗦着手下去捞,一面落泪一面捞,捞起又坠下。地面跟汪了水凼一样,纸也变得水津津的。晴音徒劳无益地捞,珠纪瞪着空洞的眼看着,放声大笑。

      最终,那些诗稿字卷都被清华要了回去,连同晴音一块儿要了回去。从她府上嫁出来的人,陪出来的东西,清华昂着头一一问皇帝要走。离开那夜,也是一个飞雪夜,晴音将一枚妙瑜刻的印收在缀了玉珠的锦香囊里,一长串的金缕丝绣成折枝花停在寿衣腰间,流光浮动,阖棺那一刹,棺中人眼里蓄满了泪,盈而不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归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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