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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琗华番外 ...

  •   若是能站到金琉璃上向下看,东宫的格局呈四方,宫殿、甬道、转角,每一处都被划分得规规矩矩。绘在图纸上,是一座一座的殿,标注好名称。而笼在月光下,正殿与偏殿之间的界限就没有那么明朗,这里灯亮起来,那里人声静下去,光的背后有大片大片的暗,暗里才凸显出光,与灯火下热闹的人影。宫妃、宫女、宫监,来来去去,光转过来,身影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

      周王朝持续了数十年,宫殿也已有数十岁的寿命,制成这座宫殿的光与暗起起伏伏,一晃眼也是数十年。屋脊连绵,宫墙上的白黯下去,四角边都泛了黄,旮旯里长出苔藓,锈红色的砖隐约可见;窗棂有了年岁,开启,阖上,吱悠一声响;细看屋批上的瓦檐,磨损出碎粒子,风吹雨打里,终于打磨出圆润诗意;屋旁的乌桕树窜高了个,绿叶挂在枝头,树影印在墙上,筛去点点的光,画出的都是影。

      影子才是这座宫殿的灵魂,有需要时,它们在传唤中悄没声息地起,不要它们了,就还是悄没声息地沉到暗处去。这时候的东宫,就像一片海域,夜空下是浓重的墨色,探不着底一样的深,海里藏了暗礁,人行在其上,走一步,惊一步,唯恐翻了船。

      琗华望着窗外,跟隔岸观火一样,分明闻不见那些影子们的窃窃私语,可她就是能感受到,别有一番意味,心上有一阵阵的刺痛。私语在静夜中岑寂下去,影子们也不再晃荡了,从床头拉过被来,卧下,放平,却睡不安稳,一时又有人爬起来。一整夜,影子都在若静若动,私语好像又响了,偏又听不着,反倒显得想要听的人有些不清不白。

      躺在床上,纱帐上也是动静间歇的影,有时交叠,有时错开,不过一会,又糅在一起了。帐里的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妙瑜问她:“还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的事?”琗华以为他说花烛那夜,妙瑜却说不是,是百花会那天。

      妙瑜说:“我坐在席上,一直看着你那桌,你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琗华有点惊讶到了。妙瑜继续道:“隔得实在远,我想过去找你说话,站起来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敬酒。”

      琗华抿嘴一笑:“不就是个便宴么?我没听说你也在。柯侍郎家好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

      妙瑜亲了亲她耳垂:“我跟着文侍郎悄悄去的,躲在人堆里,落座时候也挑了偏席。”他忍不住叹一声气,“当时我就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藏着掖着,该离你近一些。”

      琗华心底有些触动,将身子向他靠紧了一点。妙瑜两只手环住她的腰:“第二回就近了。”琗华又问,是洞房夜?妙瑜扯了扯嘴角:“是在翼然亭,那天是褚侍郎兴了诗社。”

      琗华咦的一声:“那天你也在?”

      妙瑜把脸贴在她颊上:“我在的。我与你搭话,太过喧哗,你没有听见。”琗华愣了半晌,迟疑着摇了摇头。妙瑜低声说:“那日你穿了身鲜亮的衣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还记得,你坐在一个穿黄衫子的小姐身旁,酒杯漂到你跟前,你就笑,说做不来诗,要身旁那位小姐替你作。等那位小姐一首诗成,你就将酒饮下了。”

      琗华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闷气地说:“那是我六姊。”

      妙瑜点头:“我知道。”说不出口的却是,当时坐在她另一边的是齐祈。流水边的人都是围坐,暑意有些起了,蝉鸣一迭声地叫,白昼的光褪得差不多,丁香花怒放得起了烟,又有日暮时的烟霭,曲水上升腾出水汽,四周香雾弥漫。齐祈摆弄着一根骨簪,她伸出手去讨要,齐祈笑躲了不肯给。两人你来我往的动静不大,稍远一些就察觉不到了,他却隔得甚近,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琗华沉默了一阵:“你不说,我都不记得了。你跟我说了甚么?”

      妙瑜朝她凑凑:“我说,姑娘好酒量。”琗华扑哧一笑,又忍住了,静了片刻,再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妙瑜自嘲道:“你看,我连跟你说话都不敢,走到你身后,开口就只这一句。”

      琗华两手捂住脸:“那日弹琴的是蛾儿姊姊?她一定是认出我来了,不住使坏!琴声一停,酒杯就在我眼前打转,把我急坏了!六姊的诗连着作,我的酒连着喝,阿祈连着笑——”

      妙瑜手上一颤,琗华涨红了脸,一时间都不敢出声。妙瑜在想第三回,是在太乙山上,她与妙玫搂在一起,然后是丹阳府里,齐祈抱着她的样子。琗华却想,他俩两回错过,终究还是成双了。她记得那天她起得早,晴音从妆奁内取了眉笔,蘸了墨,替她画眉。晴音捧着她的脸,一笔一划地描,她自始至终都闭着眼,被服侍着穿了深衣,宽袖垂下来,盖在膝上。依照周礼,黄昏时分起轿,到东宫已经入夜了,左右递了卺上来,各饮饮半卺酒,交换,再饮尽。耳边有个人说:“就剩你我了,还闭着眼?”她就将眼掀开一条缝,握住她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也将她的脸捧起,琗华的泪便下来了,哭得格外委屈,此后必有千难万难,又得告别过去种种。妙瑜将她拉到身边坐着,她故意生点矫情的心思,不住哭,妙瑜眼看她永无止境,只好拥着她,拍她的背。他也不知道别人娶来的妻该是怎样的,是笑意盈盈,是板着脸,还是像她这般揪人心?这样子坐下去也不像话,妙瑜抖抖索索地解衣,她蜷缩在被子里,不知如何是好。妙瑜光着身子又将她拉进怀里安抚,两人缠得更紧一些,自然而然,就要做夫妻之事。最起初时,与最激烈时,她把刚收回去的泪又疼出来,脸埋在被褥里,哭到嗓音沙哑。

      此后一夜夜的亲密,逐渐让两人相知相识,各自将心交付出去。琗华的心是古井,以往的心事落下去,起涟漪,平淡了;妙瑜的心却还有汐浪,月圆月缺,潮起潮落,时不时有两个人站到他跟前刺他。成婚对于琗华而言,有了一颗从一而终的决心,旧梦不须再忆;可对于妙瑜,却另有一层独占之欲,不可不心生计较。这大抵便是男子与女子的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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