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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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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从主人家的吩咐,出去走水道,她们来时的轿子已在下游了。福宪赞了句,荣宪果然谨慎,二话不说上了船。越苒立在小舟里,行过一段水路,就看见了一个人。甚么人呢?她略微想过一想,认出来了,是楚清华。她也出京了?她也来这会荣宪?越苒一面想,一面望过去,在这头的水波上,隔着刚起的夜雾,眼看着对岸也有一只莲舟荡了过来,几乎是与她们并行的,船上坐着一个穿缁衣的老尼,撑杆的那个是少女,脸上带笑,确确实实,是楚清华。越苒肯定自己能一眼认出她。
她穿行在残荷藕节里,发髻束得紧,风吹过来,一丝也不乱。她手里握牢的是桨,两眼平视前方路,舟下的水让那桨搅得一时浑,一时清。两船交错时,她貌似也意识到这儿有人,远远地把目光投来。她船上的老尼还是埋着头,一动不动。越苒想叫福宪也看,可福宪像是魇住了,阖着眼,虬曲着眉头。
几乎是一瞬,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也没等越苒唤醒福宪,楚清华已经离开了眼睑,连同那艘谜一样的莲舟。这是一场不期而遇?还是一阵硝烟升腾的征兆?真是让她怅然不已。她想,其实我与楚清华是同命人,同是女子,也同朝为官,若在一党,简直可以同心同德。只可惜一个出身大家——她那不知愁的笑,一看就是富窝里长大的,不知忧愁;另一个是小门小户人。可不管是士族还是寒族,都在这一场命运交锋中,最终也都要乘风归去。
两船相交,继而互往,一丝柳轻拂过面,柳叶泛黄了,尖角上还有些卷曲,触在面上,偶然间碰上一碰,船走了,叶子留在原地,在风里摇摆。一群鸭在前方等着她们,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船靠近,从上望下去,底下是扑腾翻飞的鸭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好生贴切!越苒也欢喜了些,无论后路如何,此时此刻总是好的,未来怎样的大变故,现如今还甚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最好,知道了,未必能欢欣,甚至于一世不得欢愉。所以她兀自笑着,决心不看前路。这条莲舟上撑桨的是那年轻女人,她在哼船歌,野趣十足,惬意极了。
水上是歌,水下是鱼群,是菱荇,现世还安稳,岁月尚静好。
过得几日,福宪领越苒与一众女官去见越王,相谈甚欢,奏报的折子递回京师,皇帝阅毕,龙颜大喜,武德殿下朝后去皇后那里小坐,皇后听了,也称善。皇帝说,这江山的基业如今打好了,日后传到太子手里,太太平平当个守成仁君,才算了结我多年心愿。
皇后笑着说是,又说:“为了瑜儿,陛下不可不谓费煞苦心,一是令越王之国,二是令贤王恭王为左、右卫率,以事太子。这两着,绝了争嗣之患。”
皇后的话道出一半意思,将一个庶长兄封去藩国,将两个异母庶弟封为左、右羽林大将军,执掌禁军,统领兵仗羽卫,拱卫东宫。剩一半话,按下了不说,等皇帝自己想明白。
皇帝也心知,他将皇长子封作越郡王,其母越妃册为越太后,把这两人遣去越国;再留下越妃次子,立为太子,记在皇后名下;将四皇子封贤王,七皇子封恭王,食亲王俸禄,暂时留守京城——这些旨意,全是皇后所乐见的。
皇后道:“要愁的不只国事,底下那几个孩子的婚事,也该张罗了。这些孩子里,三丫头犟性,硬是不肯嫁,我说甚么话她都不听。太后偏还疼她,说那就不嫁了罢,在京里哪处找块地修座道观,当个女道士就好。”
三公主是越妃幺女,皇后留她在宫中,有挟持之意,是断断不会让她嫁去平常人家的。所以皇帝不置可否,“唔”了一声。
皇后心下满意,再笑道:“看来这要去要留的事,陛下已有了主意,我是管不着的了。幸亏咱五丫头嫁得早,比她四哥还早,四郎去年娶了妃,办得风风光光的,也是了却我一桩心事,文贤妃那里也好交代了。”
皇帝吃完一盏茶,候着她下面的话:“梓童辛劳。”
皇后笑得无比舒心:“六丫头年里也嫁了,虽远些,可毕竟是做西夷国的王子妃,比旁人都要尊贵。”
西夷国新立的藩王刚过而立之年,已有正妃侧妃,他此番专程为次子来求娶天朝的公主,作为王子正妃,就是为了与天朝通好。西夷国二皇子今年才十二岁,六公主却是年近双十了,并不相配。皇帝心有不忍,可几个年幼的公主更显娇弱,百般无奈下,才册了六公主,匆匆许嫁。
皇后这才道:“眼下要轮着七郎了,我前两天叫他来,又召了林婉仪来,我们这两个做娘的,围了他一个,苦口婆心劝了足有一个时辰。这孩子真叫怪了,也是硬脾气,轻易不松口。让他看过几张外头送进来的画像,哪个姑娘都是丰韵柔美、知书达理,他偏说无所谓这些,要找甚么真正合他心意的。”
皇帝失笑:“你也由得他!将那些画像拿来我看,朕给他指一个,看他敢不敢再说不要!”
皇后哂道:“臣妾操心不来七郎,让陛下亲自给他挑媳妇罢。长公主都说陛下的眼光好。”
皇帝只是笑,两人聊到晌午时分,一同用过膳,皇帝乏了,回寝殿去歇息。昼寝过半个时辰后醒转,记起皇后说的话,就派人去将七皇子传来,叫到跟前。
恭王垂首侍立,静候吩咐,皇帝说甚么,他单单听着,也不出声,心上凉凉的。他对娶亲一事别有见解,自小到大见过的范例里头,有太子跟太子妃那样黏糊的,而今也淡了;有皇帝与皇后那样相敬如宾的,背地各自心肠;更有他四哥四嫂那样水火不容的,叫旁人不知怎样劝好。女子刚强,则容易顶撞夫婿;女子文弱,则唯唯诺诺,无主见——这两样他都不中意。他也心知,妻是一定要娶的,时日早晚而已,往后还要纳不知几个妾,然后就是生儿育女,再接着,就是操心儿女的婚嫁事了。一生劳碌,不为己,只为人,如此想来,实在是无味无趣。
恭王从寝宫出来,已入夜,风起得有些大,身上颇凉,宫灯下的流苏随风摇曳,九曲桥两岸的灯火也明明灭灭。步过内宫各殿,便是外朝议政用的仁重殿。此殿为前殿,谓之正衙,南北二衙俱以此殿为界,有一道东西向宫墙横亘全宫,将整个太极宫拦腰一刀截断,其北为宫城,其南为皇城。过西廊,西廊外是中书、殿中二省,与他平日朝会时见到的朝阳下的宫殿不同,此时二省轮廓朦胧,月色下,混沌里泛着幽光。
妙玫正从白玉阶上下来:“七哥。”
恭王不由怔了怔:“八弟。”
妙玫眸色一闪,满面的笑意逐渐满溢出来:“七哥从陛下那里来?”
恭王微微颔首,反问:“八弟从东宫来?”两兄弟并肩走了一段,恭王轻叹了一声:“八弟也封王了,不知父皇的打算是尽快去藩地,还是像我跟四哥这样,留下来辅佐太子。”
妙玫冷冷道:“走一步看一步了,做臣子的,有其他可选的路么?”
恭王笑了笑,眼眸中更有难言:“彼此彼此。”
妙玫沉默着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殿前的石阶上,阶上有寒霜,瞅着便觉得凉到心底。琉璃宫灯将他二人的影子拖曳在地上,两道长影一前一后,伴着徐徐前进的脚步晃动不已。
恭王迟疑了一下:“八弟是有大心思的人,不比我。只是我要劝八弟一句,冯相虽没了,可终究有根底在,他们家也是权倾朝野过的,门客三千,族中既有皇后又有太子侧妃,想来定为楚家嫉恨已久。”见他一脸的惊疑不定,恭王索性更坦率了一些:“八弟要怎样行动,都是八弟的事,我当兄长的不好评判。不过是告诫你不可尽信楚氏而已。”
不知不觉间,已行到玉堂殿前的一片甚为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以北有三层大台,两人一级一级下台阶。妙玫听他温言劝慰,思虑良久,终于一叹:“谢七哥关心,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些事,不是弟弟一人能作主的。”
恭王的眼底里倏然闪过一丝阴霾:“罢了,我不多事。”
妙玫正色作揖:“请七哥代我问候婉仪娘娘。”
恭王笑道:“谢八弟了。”
妙玫拱手:“劳烦七哥,弟弟告辞了。”去宫外拉了马来,翻身坐上,一扬鞭,径自往楚家寻望华去了。
秋风秋雨中,半城凄迷,一场雨后,天就再冷三分,雨丝绵密,淅淅沥沥地下,都没个尽头,水滴渐渐凝起来,化作霜,糊在地上,化作雪,纷纷扬扬。这一年的的寒潮来得早,北地的秋雪开始下了,荷池上漂了一层白,凭空里飞出了一只白鹤,盘旋几周,又落回湖面中去,白羽和雪融成一色,不见踪影。池畔丘上的寄春山庄里,宴席散得差不多了,出来时甬道上灯笼蜿蜒,人流络绎。
文心追着嫣华,紧赶几步,嫣华攥着绢子抹泪,身子背对了他,肩头一耸一耸的。定国公夫人病了许久,上了年纪的人,精神一日比一日衰竭,大夫换过好几个,用过不知几帖药,还是油尽灯枯,到底是要不好了。嫣华能多回来见祖母一面,就多一面,有时候文心陪着,有时候嫣华嫌他烦,不要他跟。
文心才不管她爱闹别扭,一把拉住她:“你四弟说得不无道理,让个当小辈的给祖母冲喜,有甚么不对了?”
嫣华瞪他一眼,抽抽噎噎:“楠生不是他们家的人!”下一句哭不出来,只好咽回肚里去。
文心也晓得,楠生是王家的人,嫣华的祖母只不过是他重外祖母,没听说让重外孙冲喜的!可王家宗族已灭,早没有甚么王家了,楠生的应试名帖上就姓楚,是楚家的子弟。文心知道嫣华在怨他,可怨他又有甚么用?他能让楠生改回姓王去?还是说,索性改姓文?
夫妇俩吵嘴,三个孩子还是快活的。老夫人虽慈眉善目,待他三人也极好,但到底不是自家的子孙,言语口气里,总是外姓人。楠生心上也更亲文家人一些,自己生母在那里,弟弟妹妹也在那里。宵哥儿盘跚着走,楠生抱了小宓在后边,还要提防他摔,兄妹的表情全是欢娱的,因为彼此拿彼此当作亲人。普通人家就是这点好,吵归吵,闹归闹,都是一时一刻,最后总有法子可和解。一生中谁都是有失有得,宦海沉浮更不必说,可一点亲情总还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