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家事(1) ...
-
清平一十六年暮春,武威大将军破西夷兵二十万,西夷国的老藩王仓皇北逃。国都青龙城为大周军攻陷,武德侯迎太宗长女福宪长公主还朝。至此,天下平靖。
既是太平盛世,当官人心中最要紧的自然要属仕途经济。次年恰逢殿试年,圣上恩准取士开科,天下文人莫不跃跃欲试。秋试定于八月中,不到七月,京畿一带学子已陆续涌入国都,长安城中大小道上人才济济,或吟风弄月,或泼墨挥毫,可谓鼎盛。
七夕才过没几日,一连下过好几场大雨,将山涧水潭里的卵石冲刷得粒粒滚圆。天青气爽,恰是官民同乐的好时节。太乙山上,放眼望去大片怡红翠绿。路旁多是些浮浪子弟,一脸笑嘻嘻的,专盯那些年轻美貌的太太姑娘来看。可看又看不分明,人多是遮着面纱举着扇子的,也笑嘻嘻地挨着人打山路上过,一时间衣带轻飘,纨扇下若隐若现的面貌好似花春带雨,尚未来得及惊艳,只觉微一错愕,一停足,一回首,却再也寻不见香踪了。
这登山人流中,有一才俊,名文心,草字理存,此时官居兰台侍郎,手执一把玉骨扇,缓步拾级而上。山势越高,凉风愈加怡神,吹得人陶陶然。
山腰处围满了定国公府发的兵,将山道两边都占满了,说是定国公在山尖设下酒席,宴请各方亲友至天池游冶。因不禁女眷,各府中免不了有太太小姐也跟来,是以只准受邀的大官小吏上山。
此时牡丹月季尚未凋谢,紫薇朱槿也开得正盛,缤纷相映,万态千妍。
文心一路走来一路点评,道:“花开得好倒是好,只可惜都不算名品,不免失些风雅;人也都算是长得好,只可惜都盖着脸儿,不免失些趣味。”
却听一旁随来的青年道:“站在那株绣球边的姑娘倒像是有些眼熟。”
文心顺着他目光一瞥,却是个着水红短襦的姑娘,不过十三、四年纪,玉颜姣姣中尚带着三分稚气。文心向来偏爱那些成熟稳重的,不大看得上这种小女孩,见青年对她有意,忙凑趣说:“瞧她一身侍女妆扮,想是随她家小姐一同出门的。丫鬟已是这样的人品,你何不上去问问,她跟的是哪家的姑娘?”
青年只管抿着嘴含笑,却不接话。文心哈哈一笑,招手唤那婢女过来。
那婢女上前略作一顿,心中暗忖片刻,犹豫着向文心行过一礼,方才轻启朱唇,娇声问:“这位可是文三公子?”
文心回:“正是。”
婢女道:“我家公子在前头山上候着,说是方才在山脚下早见您来了,怕人多不好招呼。可左等右等又总不见您上来,只好派奴家来请。”
文心与那青年二人相对一望,皆是不解之色,文心忙问:“可是八公子令你来的?”
婢女满脸讶色:“八公子?公子您可是误会了?我家公子是四公子。”
文心一听不是八皇子妙玫,又问:“哪位四公子?”
婢女道:“要问哪个四公子,今日登山会上还能有别个四公子?”
文心笑道:“那天底下四公子可多了去。孟尝春申平原信陵是四公子,周曾王玢姚憺韦清也是四公子,我若去了,却不认得你家那个四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他有心打趣,婢女却未难堪,不慌不忙道:“文三公子莫怪,且随奴家来,我家公子自有他的道理。”
文心望一眼青年,青年颔首,示意跟去就是,文心便令那婢女先行:“烦请姑娘带路。”
峰顶亦是人山人海,三五成群扎堆结伴,时不时有助威叫好声传来。文心四下张望,遍处寻不着哪位相熟的四公子,只得问她道:“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未等那婢女开口,却听边上有一丛人轰笑如雷,不时有一青年公子半推半搡着从人群中挤出,文心一看,这人长眉入鬓,俊雅翩翩,正是皇帝新提拔的秘书省校书郎褚凡。文心拱手:“庸之贤弟也来登山会?我与二公子本想往天池去寻八公子,不想让这丫头引来这,说是要见甚么四公子。”
褚凡早认出他身后那青年是乔装出行的贵人。青年向他点一点头,微笑道:“庸之兄。”
褚凡向他深深一揖:“不敢。”转而向文心道:“理存兄,你这路绕得不冤枉,八公子碰巧也要来此处,稍后即到。”
文心就说那就好,褚凡引他去厮见其他青年官吏,青年推说冒昧出宫不可多见外人,文心道还是罢了,褚凡会意,便再不提了。三人去一边挑了个僻静处立着,但见山上人群越拥越密,俯瞰山腰,底下还有一大群的人正预备往山上行进,文心咂舌道:“定国公府请了满长安城的同宗同族来赴会,不想他楚家竟有这般多的亲戚。”
说话间,又有远处渐近的一众人马前呼后拥而来,一队一列,秩序井然。文心认得其中大多是定国公家各分支旁支的宗亲。这定国公府的门第基业不限本朝,直可上溯到先汉时期,后代子孙繁衍,历代累世公卿。自开国已降,先代定公在长安城定居之后,这显赫华贵更是一派相承,源远流长。
队伍中唯有一人端坐于马上,行到近处,下马弃鞭,簇拥他的众人尽皆屏气静声,唯有他毫不顾忌,放纵谈笑,先朝文心招一招手:“理存兄,你来了?我好心让凤音去接你,你倒是不领我的情,非说我要她来诓你。”
文心这才记起眼前这年轻的定国公,楚望华,在家中正是排行第四。只是他幼年袭爵,从小就富贵无双,外人多是恭称他封号,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上一声“小公爷”,这“四公子”却是鲜少有人能叫得出口的。
他与文心各自行过礼,又同另几家簪缨世族的宾客言谈两句。其余人中虽有年齿略长的叔伯,但大多也都随子侄一同四散,望华再三言两语打发走剩下几个,向褚凡等几个朝中官员稍稍致意后,就大笑着上前来一把挽住青年,轻声戏谑道:“殿下果然好兴致!”
青年挑一挑眉,瞪着眼悄声道:“你再轻狂些,干脆嚷到全京城的人都晓得我出宫了,再叫两个今天来的御史在明日朝堂上参我一本。”
望华嘿然笑道:“公子说甚么浑话呢?今日我做东,你算是我请的额外贵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里不认得你的人自然是不认得,那些认得的,只怕也得装作不认得。你府上跟我家也结了姻亲,我虽是你臣子,可也是你大舅子,你给我留点面子,我也让你占个便宜。且随我到后山,你们找的那位八公子托我好几回,说你心痒得厉害,非要见见我家七妹……”
青年吓得忙不迭要捂他嘴。
望华却是放拓惯了的,只说不碍事,又扯着文心过来说笑:“我也是你小舅子!三姊也在,几位姊姊妹妹都在呢,你俩爱看哪个便看哪个,只是看过就得记我的情。”他向青年假意恼道:“今日是四公子容殿下见一见七小姐,可不是甚么八公子,殿下可记得了?”
青年嗤地一笑:“记住了,回头记你一大功!”
文心左右看一看,道:“先不忙见你那个甚么三姊七妹,我问你,福宪那老婆子逼迫家严,欺侮家慈,你可替我想出应对之策了?”
福宪长公主还朝后,皇帝怜其孤苦,意欲替她再寻一门夫家。福宪却说,只怨当年文老尚书坑害她,令她历尽风霜。是以要么不该嫁,要嫁,就要嫁去尚书府,要那文彬的糟糠下堂,方可解心头之恨。皇帝不便拂她面子,只好应允,一时朝中大哗。
文彬正是文心的老父,听文心一提,那青年也附和:“正是。趁我父皇还只是透了个音讯,尚未正式下过旨意,有甚么变通的法子赶紧替理存兄使出来。”
望华倒像是存了心要卖个关子:“急甚么?先跟我上去吃一盅茶,我叫了几个班子专程排了两场戏,包管你俩谁也没见过。等会儿开了席,咱们几个边喝酒边聊,有甚么话不好说?”
阀阅世家的宴饮之道,在于上的酒需得是琼浆玉露,下酒的菜需得是龙肝凤爪,使的器皿需得是青花官窑,请来的宾朋需得是名士清客,斟酒的小婢需得是小蛮樊素,助酒的细乐不但要应时应景,还得匠心独运。
戏方未开,先吹序曲。
望华一击掌,童子上来设案摆桌,奉茶献果。众人落座后,望华再一击掌,一班家养伎师吹奏,先是以《红情》《绿意》二曲催兴,继而《一翦梅》《二色莲》《三株媚》《四园竹》唱过一轮,曲调轻扬灵动,声遏云巅。
文心听着有趣,道登高山必得有山打头的曲牌子,于是也排了一张曲单,将《山外云》《山亭柳》《山桃红》《小重山令》《高山流水》逐个唱遍了,最后以一支《如此江山》完结。
诸公子谈谈说说,众优伶吹吹唱唱,年青人有年青人的风月,年长者有年长者的经纬,彼此推杯换盏推心置腹闹腾了好一阵,几个老爷子发话了,道正经戏码该唱了,菜啊酒啊也该端上来了。
望华忙命人将戏折子拿来,又命抬酒上来,上百只坛子的封泥一时拍开,登时异香扑鼻,酒仙酒鬼酒豪们一齐声地叫好。酒过三巡,公子们醉得眼旸身软。
戏已开唱,细乐奏起。登台献艺的不止是定国公府家养的琴师乐伎、佾舞歌姬,更有曲江上行院教坊里才名远播的女校书,京城各班子里艳名远播的小旦。望华命人在遇仙台上宴宾客,摆酒席,设戏棚,一时琴瑟齐鸣,笙箫应和,锣鼓震天。
大小官员一一点过,多是些《群英会》《游上林》之类,戏折子转了一圈又回到望华这里,望华命人再将折子递回文心跟前,示意请那青年再点一出。
青年不便多张扬,粗略一瞥,随手指一行字:“就这出罢。”
文心凑过去一看,嗤笑道:“倒也别致。只可惜长公主不在这,不好领你的孝心。”
望华接过手看了也笑,却是一出《文姬归汉》。又命分两个戏班子去仙女庙后,各府女眷正嘻哈谈笑,见单子来了,只说随意,两家老板私下商量,就说先演《游园》《惊梦》两出。
至妙玫上山,《文姬归汉》正演到妙处。扮文姬的是秦家班里的名旦,唱腔软软如莺,体态款款似莲,引得一众人如痴如醉。
妙玫四顾寻人,褚凡正巧撞上来,问他望华去了哪里。妙玫见连文心也不在,心中明了,不免轻笑一声:“想是哪处有个绝代佳人在等着他。”也不顾褚凡瞠目,拉过一人问清楚女眷在仙女庙外另设宴后,拔腿就走。
仙女庙前小戏台上柳梦梅正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杜丽娘羞怯含笑,满眼春情,作势要走,柳梦梅忙拉住了,丽娘便故意低声问:“哪边去?”柳梦梅低语:“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台下登时一片哄笑。杜丽娘又低问:“秀才,去怎的?”柳梦梅压低声线,调笑着答:“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丽娘听了,羞到极处,垂下头捏着衣角不语。柳梦梅忙上去抱了她,二人你推我搡,折腾了好一会儿,惹得台下笑声愈烈。
妙玫站住了也定睛瞧了会儿,方认出那杏眼桃腮的杜丽娘,与那风流蕴藉的柳梦梅,皆是楚府家养班子里的女旦扮的,一个是凤音,一个是玉音。他忍不住也笑,问上来奉茶的晴音怎的叫她二人上台了,是请的班子不合谁的意?
晴音抿了嘴直笑,好不容易缓住了才说:“都怪太好了,让五小姐跟六小姐拉去排她们自个儿写的新戏。说日程紧得很,要赶在三小姐出阁那天演上,花上大价钱将两个班子的台柱都包了,下面几个月不许他们再登别家的台。”
妙玫微微一笑:“这就是了,她们俩胡闹惯的,倒也不奇怪。”向人堆里张望着又问,“表妹哪去了?”
晴音收拾碗碟急着要去下一桌,随口道:“七小姐让三小姐叫走了,说是约了人去看云顶瀑布。七小姐本不愿意去的,三小姐好说歹说,还拉着齐祈帮腔,她拗不过了,才跟着过去瞧瞧。”话还没说完,转眼妙玫也跑了。
山径曲折,山泉叮咚,他循着唯一的一条小道转过一面光镜一般的石壁,顿觉凉雾袭人。楚七小姐琗华坐在一块平如刀削的大石上,身上穿一件橄榄青罗夹衣,衣上绣的是金盏花暗纹,头上扎了块儒生方巾,手里拿一根碧竹竿在石上敲。那竹管中空,敲起来喀喀喀的响,倒也有声有色。
她一门心思盯着看池里的东西,听到妙玫脚步声响,头也不回:“阿祈你过来,替我看看这条,怎么使唤不动?”
妙玫上前一看,池中数条青蛇游弋,蛇头狰狞,蛇身粗如儿臂,随琗华手里竹管的敲击而起舞,时快时慢,有些昂起头探出水面,有些潜在水下相互搅在一起。妙玫光是瞧这么一眼便忍不住皱起眉道:“你怎么又跟着他玩这种玩意儿?”
琗华抬头见是他:“是你啊?”也不等妙玫答话,只管盯着水里蛇,“喏喏喏,你瞧瞧,我好不容易将它们训成这样。”她手上的竹竿敲得更密更急,池中大多的青蛇一齐乱舞,扭动时丑态百出,口里吐着猩红信子,“就这一条,我怎样都驱不动它。还得阿祈来,就他有法子。”
她不顾妙玫脸色难看,接着说:“寻常人斗鸡养蟀弄虫蚁,都算是绝技了。可阿祈找了这青蛇来玩,布阵列队,进退有序,让它们往哪就往哪,那才叫真正神乎其技……”
“好了!”妙玫气得直瞪眼,“他是京里赫赫大名的纨绔子,狎妓醉酒,荒唐享乐,摆弄这些雕虫小技自然上手,你也要跟着他学么!?”
“那又怎样?”琗华挑起眉,又拿竹竿去拨弄池子里的蛇,“光会说我们,那你们在东山上搭戏台子听大戏又不是享乐了?将府里的兵都派出去拦着大路,人家老百姓要上山赏景还得七弯八绕转圈子,还不算荒唐?这东山是四哥买下来的?还是陛下赏给咱定国公府的?你们那不算扰民,我们这又算得甚么纨绔了?”
听她左一个我们右一个你们的,妙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不与你讲这个,有话问你呢。”
“你那是讲不过我,只得说不跟我讲。”她的兴致仍在那些蛇上,“这水里的玩意儿,不单只蛇这一样,听说还有鱼戏鳖戏□□戏的,光是想想就觉得有意思!等哪天真将这些虾兵蟹将的戏码都排上了,我给你演演?”一想到日后更是其乐无穷,“你们非要说这只能算是奇淫巧技,我就偏要钻研出来。到时候我成了水龙王,就等着看你们一个个的傻眼!”她嘻嘻而笑,兴高采烈说了一阵,才想起来问:“你不是还有话要问我么?”
妙玫忍着气问:“三姊跟齐景年不是与你一块儿来的么?他俩人呢?”
琗华这才住了手,想过一想,“唉哟”一声直跳了起来:“三姊说四哥那里备了酒让他去,阿祈准得又喝醉了,回去又得让他爹打上一顿,咱们快去瞧瞧。”
妙玫暗道庆幸,忙道:“先不忙。景年不过是陪三姊四哥喝两杯,不碍事的。倒是你,四哥有没有说……有没有说……”
他吞吞吐吐着,琗华问:“说甚么?”
“说今儿要让你见一个人?”
“哦,见太子罢?四哥说了,我说我偏不要去,三姊就说不想去就不去了,让我在这里先呆着,然后她就跟阿祈去吃酒了。”她似是不以为意地顺着嘴说,眼眶儿微红,嘴角一瘪,却是掩不住的委屈样。
妙玫道:“你架子愈发大了,连殿下要见你你也敢甩脸子。”
琗华撇撇嘴道:“又不是正儿八经来传召,不去又算得甚么大事了?横竖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有甚么好瞧?反正是定了我,到那天仔细瞧就是了,预先瞧反倒是没趣!”
妙玫冷笑着故意道:“甚么有趣没趣的?那可是太子!”
他不说还好,一说琗华就真怒了:“太子怎么样,可了不起了?咱们家祖爷爷太祖爷爷当太师受高爵的时候,他们家老太爷还不知在哪里垦地呢!”这话说来颇为大逆不道,却又是十足的实情。本朝建国不过百年,有史可考的先祖自蓬莱郡一小乡村发迹,而楚府却是历任公侯,名士家风,世代相传。
妙玫听了,咬牙道:“我知道你心里对这婚事是一百个不情愿,可……可你偏又不肯嫁我。当初你若应承我一句,遂了我的愿,我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去求父皇不要让你的画像进宫。可你偏生就不乐意……”
琗华冷哼道:“凭甚么要遂了你的意?你满意了,我可不满意!左右嫁不到合我心意的,那嫁给青宫当然要比嫁你个藩王来得好。”
妙玫也急了,气汹汹质问:“我哪里不好,比不上那个纨绔?你就从没个好脸好色对我?”琗华方回一句“作甚么要给你好脸色瞧?”妙玫恼得直抓她肩头,“你个没肝没肺没良心的东西!若我这般还待你不好,天底下就再没有更好的了。”
他说得酸涩,琗华却只当他胡言乱语,背过脸去继续瞧蛇。妙玫讪讪地松了肩头,拉过她手来诉道:“你要真不情愿,就跟我去见皇姑姑,她现在是父皇跟前的红人,随便一句话顶我十句话。你与我去太乙宫,她现下就在那儿,若她应承了,就有八分的转机。”
“福宪长公主?”琗华斜着眼睛瞅他,“若我去好好求她,跪下行大礼也成,她便能帮我退了婚约,再替我去镇国公府上说亲?”
妙玫闻言,气得一甩手,怪叫道:“你要嫁齐祈?你还想着要嫁给那小子?告诉你,休想!这念头想也别再想!”
琗华也气个不住,掰他手指将手抽了回来,睁圆了眼:“那还有甚么好说的!”
妙玫一时噎住,静了片刻,回头见她两眼通红瞪得像铜铃,嘴唇止不住地颤动,神情凄然,面色如土,心一下又软了,叹一口气道:“不是不帮你,而是……四哥曾替你去镇国公府探口风,可老镇公说景年顽劣不堪,怕配不上你……自然,换了谁都得说这一句,你俩定是不般配的,你又何必?”
“甚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又不嫌阿祈顽劣,我偏就喜欢顽劣的,你们拿我怎么着?”她越说越是没好气,“福宪又算个甚么东西?若我娘尚在京里,还能有她说话的地方?她自己为老不尊,从西夷回来了嫁去哪家不好?偏要嫁去尚书府,还硬逼着文老尚书休妻,她哪里像个长公主的样子了?三姊日后当了她儿媳妇,还不知要怎样吃苦头呢!”
这话说得妙玫哑口无言,呆立在一旁,怔怔地望着她。
琗华冷冷地觑了他一眼,心里也懒得再同他说下去。
妙玫倒似是让这眼神给激怒了,真想一跺脚走了便是,却舍不得留她一人在这里,要再哄又不知怎样花言巧语得好,要发狠又怕她伶牙俐齿,反给她骂了回去。一时间又是迷恋,又是煎熬,忽然又觉得,她骂就骂了,自己在她跟前就是贱骨头,挨骂还挨得少了?今日还有机会可以同她坐在一处,让她不住口地埋怨自己,日后若真是进了东宫,再见一面都是难如登天,到时候想听她口无遮拦赌气撒娇,也再是不能的了。
这念头一起,妙玫更像是跟自己赌了气似的,上前一把抱住她,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随即便劈头盖脸地亲了下去。
琗华只觉他浑身热气都裹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别扭难受,心中更觉五内如焚,暗道着阿祈就从不肯与我这般亲热,那一定是不喜欢我。又想起自己已让兄长作主许给了旁人,一腔长相厮守的心思早成了痴念,往后也是要让一个不中意的人这样亲自己的,那此时躲与不躲,推与不推,又有甚么区别?
妙玫亲了几下还觉不够,不知不觉就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一面还哑着喉咙道:“表妹,你便答应我罢。你若肯嫁我,我一定同你好好过日子,绝无二心,你让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你若想当皇后,我就是把这条命丢了,也得让你当上……”
这几句恍若晴空霹雳,琗华登时醒悟过来,连忙使劲搡了他一把,怒目斥道:“滚!谁要做皇后了?到底是谁成天想着要当皇后?定国公府的爵位要靠与皇室的姻亲才保得住?前朝史书上说‘未有爵位相继、人才鼎盛如楚氏之盛者’,前朝皇帝说‘楚氏望族,齐大非偶’,如今却成了甚么样子?你们对得起楚家的列祖列宗吗?拿我去给你们换功名利禄,咱们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她说到最后已带哭腔,呜呜咽咽地挣扎,这一扭一推的,倒愈发让妙玫心下一荡,一缕幽香暗自袭来,双臂收得如铁箍一般。两人搂作一团,这情形教妙玫不由想起方才戏台上的柳梦梅与杜丽娘,只是那二人正是情投意合,你甘我愿,自己却是万般愁绪,难以排遣。
山上的清风温和无力,吹得怀中人全身软绵绵的,渐渐便不再抗拒,她的一只手攀上他的前襟,双肩耸动片刻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文心与楚望华中途离席后,与那青年同来后山瀑布。夏季水丰,飞瀑如倾,一棵参天老松矗于石壁前,壁下潭水青绿,水潭前有两个人。
一个身材颀长,席地瘫坐,一个肌肤丰润,堵在小径中间。
一个眼泛青黑,神情萎靡,半旧不新的长袍上满是酒渍;一个背面相向,长发高高盘起,金簪上的凤翅在微风中轻轻地颤。
文心认出那醉酒男子是他外甥齐祈,只听他朦胧着眼,嘟囔着说:“再……再拿酒来……”
发束金环的女子忙应一声,揪住他的头,向潭水里一按,片刻后又捞上来:“好,你又喝掉我一坛,那我再要问你一件事。”
齐祈打着酒嗝:“你问……你只管问……”
望华自是知道那女子是谁,眉心一蹙,忍不住觑一眼文心。
女子道:“你说我夫君死于流民之乱,你亲眼看见那匪首砍下头颅,挂于阵前,那他的头现在甚么地方?”
齐祈点头:“嗯……在,在甚么地方……”
女子再问:“既然头已经找不到了,那尸体呢?他们不是在大慈悲寺塔前杀他的么?头带走了,那尸体被弄去哪了?”
齐祈摇头:“哪了……弄去哪了……”
女子复又自言自语:“丢便丢了罢,脸都丢光了,还要尸首做甚么?“
齐祈闭眼咕哝两句,模模糊糊听不清楚,文心的眼亮了亮。
女子凄然低语:“你不是武艺好得很么?跟我吹嘘说能把大虫打得变成小猫?怎么连几个小贼寇都敌不过,让他……让他……”
齐祈依旧是默不作声,文心嘴角微微一扯,似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女子抬脚就踢:“一个个朝廷栋梁,一个个忠臣节士,城乱的时候在哪里?兵败的时候在哪里?枉你们男子汉大丈夫,逃得比兔儿爷还快!”
齐祈任她踢了两脚,翻个身,又昏睡过去。
女子咬牙切齿道:“往后还不知有怎样一日呢!也不晓得你们国破的时候要去哪,家亡的时候要去哪!?输金?纳绢?助军旅?交岁币?还是随便封个公主出去和亲?!”
文心重重咳了一嗽,青年的脸色五彩缤纷。
望华道:“三姊。”
那女子听见声响,方才慢慢转过脸来。此时金乌正当头顶,一道销金色的奔流顺山势蜿蜒直下,她眼眸晶亮,宛似溶进了粼粼的波光,身后水玉四溅,乳白色的雾汽四处弥漫,数道虹彩挂在崖间,奇诡绚丽,蔚为壮观。
她看了看望华,又看看文心,望华向文心道:“这是我家三姊嫣华。”向嫣华道:“这位便是文侍郎了。不是外人,你也不用见外。”
嫣华低下头见过一礼,喊:“三叔。”心道我也不算叫错人,他是姑父家幼弟,两个表妹都叫他三叔,那我便也喊三叔。
望华的脸阴沉沉的,文心笑笑,没说话,青年好奇心起,上上下下将她瞧了个遍。
青年看着嫣华,嫣华亦要打量他。见那青年弱冠出头的年纪,生得丰神隽朗、萧疏轩举,眉宇间满是潇洒之意,穿了一件家常的青布直缀,头上戴着的是同色儒生巾,年纪甚轻,面白无须,说富不富,说贵不贵,以他的打扮本不该是与楚望华文心站在一处的。
嫣华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不觉冷笑了一声,转头向望华道:“七妹一人在后头,不知为什么又闹起别扭来。我让她先好好坐着,自个儿先玩着,不必随来。纵然不是甚么不相干的人,总也不好让她个大姑娘随随便便就露了面的。”
她既这样说,望华自是不好再多言,满脸歉意与青年道:“殿下原谅则个。”
嫣华见他叫破青年身份,才装作恍然大悟一般,忙蹲下身去行了个见礼。
青年笑着受了,又揖手道:“三姊客气了,原是我俩来得冒昧。”又盯着文心,要他也发句话,心想这位可是你夫人,还是这样凶巴巴一婆娘,我不好多说,也不敢多说。
文心好似没瞅见他眼色一般,走到地上躺着的齐祈跟前,慢吞吞喊:“景年,醒醒。”齐祈当然不会醒,文心便又道:“景年,有好酒。”
齐祈果真识趣,半梦半醒地应他声:“甚么好酒?”
文心却不答他,更加慢条斯理地说:“管是甚么好酒,你不去喝,就算是糟蹋。方才席上的那几位里,鹤归与庸之两个是不会饮,青君不屑饮甜酒,专挑那烈刀子灌,仲和与仲孔却又好雅致,凡带辛辣味的都推了,我堂弟意直虽好杯中物,但喜欢独饮……”
还未说完,齐祈果然躺不住了,爬起身来急问:“那特地兑了百草的红高粱呢?还有越家专程送来的绍兴元红,是狄翁当年谪居杭州时酿下的,算来近百载了,那一坛糟蹋了才真可惜!”不说还罢,说着说着更叫心疼,心疼便要埋怨,怨文心如何不早些来唤他。文心就道,我这不是唤你来了?他一想也对,又问可还有酒没有,文心道这就不知了,想来你现下抓紧点去,应当还有些,若你再在这与我磨蹭下去,那恐怕就要没有了。这下急得他抓耳挠腮,冲文心一拱手,向望华道了句告辞,也不知看见没看见青年没,便忙忙地去了。
望华与青年面面相觑,只得道不愧是酒中痴人。望华又见一旁站着的二人一个默默无语,一个微微含笑,忙道:“三姊不如陪三叔坐坐,我与殿下到那边去看看,这里的瀑布一瀑九折,正是赏玩好去处。”
嫣华听了,晓得他要作甚么去,偏要点破:“我适才是打西山过来的,七妹就在石壁后面呢。我嘱她不可四处乱走,你们要看瀑布,那就一折一折地慢慢绕着看,若有心要过去,那直接去就是了,不必七拐八绕的。”说得那二人尴尬不已,肚里一边骂她,一边匆匆走了。
文心在一边也听得暗笑,心道这婆娘到底老辣,名不虚传,一张嘴竟是不肯饶人的,娶她别的好处倒也不见得有,至少日常斗嘴是不缺敌手的。嫣华料得他定是腹中偷笑了,也不恼,将他细细端详过一阵。既来了,人总得见见的。见了,又想祖父眼光几时错过,凭这样的好人品,甚么样的绝色人儿娶不着?让他来娶她,还真是天上地下一等一的可怜事儿。这般又看又想又叹又怜的,倒是叫文心愣住了,不知她怎能一面冷笑一面作出如此形容。
嫣华站了一会儿,累了,找了棵青松靠着,问文心:“三叔,你可要回席上了?殿下跟四弟怕还要费些功夫。”
她这一开口,倒是将文心迷茫的心境被冲淡了,点了点头:“也好。”
俩人便一前一后沿着瀑布绕出去,走一程,水珠溅一程,嫣华突然说水岸聆音才是妙趣,不比四弟挑在山尖上唱大戏,吵吵闹闹的。文心顺口就道人请得多了,戏就得往大里头演,最好要是武戏,那才听得尽兴,平常小打小闹根本显不出味儿来。嫣华一言不发听着,小碎步行得慢,前头文心就停下来等她。
快要转出瀑布时,嫣华突然道:“此地有水音却无好乐,倒叫人惆怅了。”
文心被她说得忽也技痒,从腰间抽出长笛,笑着道:“虽算不上好乐,但也颇能一听。”
嫣华怔了怔,才道:“那就请三叔吹奏一曲罢。”
笛音飘了起来,再像一粒粒大珠小珠一般落下来,让嫣华觉着自己的耳应是接珠子的玉盘,还应是一粒不落接下来才好的,于是更要凝了神注意听。文心按笛的手指好似在拨算盘,珠子被他拨得一连串响。嫣华皱着眉听着,险些忘了自嘲冷笑,一晃眼,对面却是望华与青年折了回来。望华的脸又是阴沉沉的,青年面向瀑布不知在看甚么,水光盖在他脸上,晦暗不明。
嫣华这才道:“三叔,停下罢,他们回来了。”重又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