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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婆 “可是你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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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庭珝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自己房间雪白的天花板和吊灯。
他额头浮起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周围空气滞闷稠厚,遮光性极好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窗外隐约传来清晨早点铺的叫卖声和时不时响起的鸣笛声。
刚刚是梦吗......
江庭珝阖上眼,手臂曲起遮住上半张脸,末了又睁开眼,下地时双腿一软,差点整个人栽倒下去。后颈处传来剧烈疼痛,浑身疲软,像是学生时期长跑体测的最后两百米,以至于让眉骨处的刺痛都显得没那么难耐了。
这架势,不像是做了个梦,倒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江庭珝转了转颈部,面不改色地支起身,往厨房走去。
喉咙里干得发痛,他不用出声就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倒了杯凉水,一边喝着润嗓子一边想,他早该察觉到自己是在梦里了,毕竟所谓的父母、亲戚,所有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早就死了。而自己居然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梦境操控。
梦里不消对错,醒来方知真假。这场旅游中的种种怪异,无法感知的嗅觉与痛觉,那些违背常理的细节,如果只是大梦一场,便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冰凉的水流入,抚平了他喉咙里仿佛根根竖起的细刺,让他原本沉浸在梦中惊险逃脱的大脑冷静下来,终于能够运转。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在梦醒的前一秒,又听见了那个人男人的声音。而且那人,还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江庭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是自己的臆想吗......
他在听见那声音之前,好像还看见了杨之明。
失踪许久的他,被几张纸条钉在了悬崖峭壁上。
不过既然是梦境,恐怕这只是自己的艺术加工罢了。
他的指尖迟疑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刚溅出的血液的温热触感。
他握着水杯的手明显一僵。
尽管所有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死了,梦里江盛才等人的样貌却完全符合去世前江庭珝对他们的记忆,梦里所有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陆从楠小香风上的花纹长什么样他都记得,唯独却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梁寻辰长什么样子了。
在记忆里,那人的脸上好像永远被什么东西挡住。有时候是一抹从背后照射来的光圈,有时候是晕染开的血污,有时候是他嘴里叼着的一根野草。
但更多时候,他的脸是模糊不清的。没有遮挡,没有反光,干干净净,直白地面向着他。
他还记得那人拍自己肩头时的力道,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他的相貌了。
明明曾携手并肩,可到头来那人却像湮没在茫茫人海的路人甲。
明明相遇,但又错过,
江庭珝的呼吸一滞,瞳孔放大——
......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一位叫做梁寻辰的表哥。
*
“江医生啊,”徐助理关切地看着江庭珝略显疲倦的神色,“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不说还好,提到这事江庭珝就一阵头疼,他礼貌道:“确实不是很好,可以帮我泡杯咖啡吗?”
徐音说了句“好的”,抱着资料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忍不住从怀里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江庭珝桌上那盆叶片软蔫的豆瓣绿,语气悲痛,“那什么,江医生,豆瓣绿不能浇太多水的,会烂根死掉的。”
“......”江庭珝垂眸看着自己桌上快要为自己绿植养护历程刷经验而慷慨就义的豆瓣绿,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在助理埋怨的目光下,决定忍痛割爱,暂时先让徐音养一段时间。
江庭珝的办公室里还有一把躺椅,平时是为了催眠给病人坐的。
他想要稍微休息一下时,也从来不会躺在上面。他有些轻微的洁癖,不喜欢碰别人用过的东西,握手时也只是浅浅拢住,须臾便松开。说起来不愧是在梦里,若是现实生活中谁要炸他一身血,他怕是会把对方踹得越远越好。
此时上个患者刚走,躺椅还在小幅度地晃动,让江庭珝想起了摆动的锦官桥。
他思索片刻,打开搜索网页,输入“归岫自然风景区”。
搜索结果:404 Not Found.
“......”
他捏了捏眉头。
也是,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江庭珝想退出界面,手指碰上键盘时,鬼使神差地,他又输入了“锦官桥”这三个字。
以为跳出的界面还会是404,没想到还真被他搜到了。
在一众垃圾信息中间,是一则三十多年前的新闻,配图赫然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锦官桥。只不过在梦里的锦官桥看上去年份久远,而图片上的锦官桥像是刚建成不久。
江庭珝点开。
【近日,我市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杀人事件。被害人的丈夫王某常年在外打工,被害人陈某被不法集团盯上后,以王某在外突发事故,需要她立即前往医院缴费的话术欺骗陈某深夜外出并绑架了她。警方接到路人报案后立即立案,最终三天后在某村的一座桥下找到了被肢解的陈某尸体,其器官已经被取走。嫌疑人三人尚未缉拿归案。】
江庭珝继续往下滑,评论区有一堆网友的留言,他大致了扫一眼,基本都是些怒斥犯人手段残忍罔顾法律的留言。而在最下方,两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楼:【有人说王某的妻子被杀害后,王某就彻底疯了,天天守在发现他妻子遗体的桥旁边。还有人说自从那天起,就没人看见王某每天吃什么......直到发现几个村民和外地人接连消失,又在王某睡的桥下面发现了他们的骨头,这才说原来王某一直在吃人肉!!!】
二楼:【回楼上,照都市怪谈来看,陈某被拐走后魂魄尽散,全进了那几个犯人的肚子里。生吃人肉能聚集被吃人身上的魂魄。这王某......怕是想获得妻子的魂魄却又不知道犯人是谁,只好随机吃人,只愿与妻子魂魄重逢。】
江庭珝想起了梦里的那个抽着烟斗的老头。
如果没记错,梦里的归岫自然风景区确实是近些年新开的。至于其前身是否涵盖这个村子,就无从知晓了。
今天下午下了点小雨,气温降了不少。
从诊所出来时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坑,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泥土的味道和植物的芳香。
江庭珝住的公寓其实离诊所有一段路,他平时会开车过来。但今早心里事太多,懒得开车,就坐了地铁过来。现在看来倒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他看着眼前的川流不息和富有烟火气的街道时,突然很想走着回家。
大概是做噩梦的后遗症,江庭珝居然在自认为无聊透顶可过可不过的生活中体会到一丝劫后余生的万幸。
这个点是晚高峰,街边人多了起来。江庭珝放空自己走在路上,远远地,他看见前面的一处路口旁摆了个摊子。
摊主是个浑身衣裳破破烂烂的老太婆,披头散发,就地盘腿而坐,也不在意潮湿的地面会不会打湿自己的裤子。她面前放着零零散散的铜钱和符纸,垫在最下面的黄油纸上画着八卦阵。
神婆摆摊子摆得坦坦荡荡,丝毫不害怕城管来抓的样子。
江庭珝对算卦这类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加上专业使然,他深知很多算的很准的卦不过是算卦人一边套话,一边观察微表情和动作的结果。
他也懒得绕路,径直往那处走去。
走近了,他才听见神婆嘴里正念念叨叨,“算卦算卦,不准不要钱......”
跟他想象中的台词一模一样。
不知怎么,那神婆头发后面鹰一样的眼睛瞬间就在人群中瞄准了他,登时发出精光。
神婆树皮一般的手指指向他,笑眯眯地开口:“小伙子,我见你印堂发黑,莫是最近遇到了什么怪事。来算一卦吧,我看你有缘,不收你钱。”
这话放江庭珝耳朵里,跟“小孩子,老太婆我呀要坑你钱啦!”别无二致。
江庭珝本来是不打算去的,但仍在隐隐作痛的后颈牵扯住了他的步伐。
他脚下转了个弯,在摊子前站定,在神婆面前蹲下。
饶是如此,江庭珝仍比她高出一截。
江庭珝垂下眼,跟神婆的目光碰在一起,轻声说:“好啊。你说的,这单不收我钱。”
“......”神婆瞅着面前这个气质冷漠的男人,用袖子擦擦额头,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说:“小伙子啊,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哇?”
这点连徐音都看得出来,江庭珝点头,“是。”
“那......是不是夜里盗汗,反复做噩梦哇?”
“是。”
神婆再接再厉,“是不是有亲人去世,或者和女朋友分手哇?”
江庭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
刚刚离得远看不清,和神婆对视上后江庭珝才发现,神婆的虹膜不是纯粹的黑或棕色,而是以瞳孔为中心,向外晕染着一层浓郁的紫,紫得发黑,如果不细看很难发现这一特点。
神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江庭珝分辨不清的情绪。她说:“孩子,伸出你的掌心给我看看吧。”
江庭珝依言照做。
半晌,神婆年迈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是老年人特有的阅尽沧桑的沉静。
“小伙子,我很羡慕,你有个很爱你的人。”
江庭珝闻言,缓缓勾起嘴角,他说:“那你可羡慕早了,我没有爱人。”
他直起身,“谢谢,但算得不算准。另外提醒你一句,趁早收了这里摊子吧,城管估计要过来了,会罚钱的。”便转身离开。
神婆望着逐渐变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如果江庭珝在的话,他就能从口型分辨出这句话。
“可是你却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