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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得不轻 江庭珝使劲 ...

  •   约的医生在下午,是他大学时候的教授,平时最好的就是茶和吊文。

      胡涛松教完他这届后就没再干了,入职了个诊所当心理医生。不过毕竟快退休了,很少在诊所坐诊。院长聘请他过来也只是为了给诊所打响个名头。

      江庭珝本来没想惊动胡涛松的。如果他是那个半只脚踏入退休生涯的心理学教授,自己学生来找他咨询,恐怕他会给学生脑袋来一下。

      但他打电话预约时,好巧不巧胡涛松就在旁边,好死不死还全被他听见了。

      教授一听自己的得意门生有心事,当即要江庭珝来自己这儿看。

      胡涛松年纪长了心智倒没长,原话是这样的:“没想到啊江庭珝,你居然还会有今天啊!”

      这酷似反派的台词让江庭珝沉默了三秒。

      和助理商量完下午请假的事,江庭珝推门进了诊室。

      诊室装修得很简约,米白色的墙纸,浅绿色的踢脚线。墙上挂了几副风景画,办公桌上放了一盆豆瓣绿。

      江庭珝给豆瓣绿浇了水,打开空气加湿器。

      他很专注地观察了一会儿桌上的小绿植。他在养植物方面向来很有耐心,比如他已经连续给这盆豆瓣绿浇了一个星期的水了。

      这下总不能旱死了吧,他上盆绿植就是缺水死掉的。

      江庭珝性子冷,除了工作必须要说话外,其他时间秉持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原则,硬生生将自己的生活轨迹变成了家和医院两点一线,在枯燥生活的唯一乐趣怕是只有养植物了。

      但很可惜,养谁谁死,活脱脱一个植物杀手,每次助理小姐姐都会抱着半死不活的绿植心疼半天。

      可惜此人仍然乐此不疲,并罕见地开始和自己较起劲来。

      按助理小姐姐的话来说就是,江庭珝但凡长得再丑点,她就要指责他残害生命了。

      到办公室没多久,上午预约的病人就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被助理领了过来。

      江庭珝朝他示意,“坐吧,放轻松。”

      他的目光在男人好几天没刮的胡子和略显肮脏的外套上滑过,笑得平易近人,“最近是不是有些烦恼?”

      男人身体隐隐发着抖。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眼神瞟过江庭珝胸前。

      江庭珝见状,说:“我姓江,你可以叫我江医生或者小江,都可以。”

      男人一顿,才缓缓开口,“江医生……我最近,睡得不太好,前段时间确诊了中度抑郁。”

      男人有抑郁这点江庭珝从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他点点头,“看来是心里有事,能和我说说吗?”

      男人像是突然找到了个情绪发泄的口子,摇摇欲坠的理智危在旦夕,他颤声道:“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她死了!她被人撞死了!”

      江庭珝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说:“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你先别激动。”

      但男人显然听不进去了,“她说过她在家等我回来吃饭的……她说她在炖鸡汤,她说、她说她好久没看见我想我了啊……!”

      江庭珝另一只手给他抽了几张纸,轻轻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死了……她说让我回家路上买瓶生抽,然后又说算了吧我去买……然后…她就死了,她就被车撞死了……”

      男人似在呓语,呆愣地说:“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她流了好多血啊,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血……她的脸被压烂了,我认不出她了,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崩溃地捂住脸,低声吼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好不容易请假从外地回来,我还给她买了裙子……她最喜欢穿裙子了……”

      江庭珝的指尖有规律地轻敲在桌上,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我、我和她在一起了三十多年,我十九岁就和她在一起了,她说她不敢生孩子,我说那我们就不生,两个人过日子就够了,我有你就够了……我表白那一天紧张地全身都在发抖,说话舌头都捋不直,还不小心泼了她一身水…但是她不怪我,她握起我的手说想和我在一起。”

      “我家穷,她从来不嫌弃。我甚至连彩礼的钱都打工挣了好久,我就是想娶她…她说只要我这个人就好了,只要我这个人就够了。”

      男人喉咙里发出悲鸣,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时哭得像个孩子,“婚后我舍不得让她干一点重活,但……但我还是不争气,我干活的时候从高处落了下来,砸到了脑袋,要很多钱,她那么一个娇气的人,怎么就一家一家磕头借钱给我治病呢……”

      “我治好了,却失忆了一段时间……为什么啊,为什么这种事轮到我了?!那段时间我谁也不认识,连她也忘了,说话也难听,我之前从来没舍得朝她说过重话……”

      “她为了还钱,每天天不亮就去卖她自己做的玩具,然后还要照顾我,还要忍受我的脾气,为什么啊?!!”

      “后来我彻底好了,去了外地打工,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她却死了,死之前还在煲鸡汤说给我补补身子…说心疼我……我心疼啊,我心疼得不得了,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她,我看见她对我笑,她穿的还是我表白那天她穿的裙子,她给我擦眼泪,让我别哭了…可是我疼得啊,我骨头缝里都在疼,她为什么走了啊?”

      男人哭得全身颤抖,他的背后,好像是那个在表白前紧张得打牙颤的小伙子。

      “医生……我只是想她了,我好想她,我每天都会把我们的照片翻好多遍,因为我怕我忘了她。如果我老了,我痴呆了,忘记她怎么办?那边那么黑,她又害羞,不会说话,你说她要是怕了怎么办,我要不要去陪陪她啊……”

      整个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男人的抽噎和悲痛欲绝的回声。

      递过去的擦眼泪的纸早已被泪水打湿,男人用袖子摸了把脸。丧妻的悲痛似乎在一瞬间决堤,汹涌着席卷走了男人的灵魂。

      也许过了很久,那点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知道何时停了,男人安静下来,疑惑于对面男人的沉默,暗自抬头望了一眼。

      只见面前的医生,像是在出神,两眼放空,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男人哭过的声音还带着沙哑,“江医生,你怎么了?”

      江庭珝骤然反应过来。

      他居然听走神了。

      “没事。”

      “但是……” 男人将抽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医生,你在哭啊。”

      江庭珝用手碰了碰眼下。

      一片湿润。

      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江庭珝心中惊涛骇浪,但是面上一片平静。

      他随意擦去了眼泪,开口道:“抱歉,我们继续吧。”

      送走男人后,江庭珝仰靠在椅子上,伸出擦眼泪的手,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看来自己病得不轻……

      *

      ““梦是欲望的伪装,它用荒诞的画面,讲出心底真实的愿望。①””

      胡涛松抱着个大瓷缸,呷了一口茶水,慢吞吞地点评:“买的茶叶不错。”

      江庭珝淡淡开口:“‘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之其梦也。②’”

      “......小江啊,”胡涛松看着面前人规规矩矩的坐姿,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我太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一直活得不太开心,自从我教你以来,就觉得你心里好像憋了点什么。”

      江庭珝喝了口水,“有吗,我从来没感觉自己心里憋了点什么。另外,上学和上班都挺难受的,确实让人开心不起来。”

      胡涛松耸耸肩,“好吧,你最后一点说服我了。”

      江庭珝说:“我个人认为自己可能还是受到了心理医生这个行业的潜在影响,毕竟受患者同化导致医生患上心理疾病的例子数不胜数。”

      胡涛松默默看了一眼他,“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少?”

      江庭珝学自己的教授耸了耸肩,“当然,不太可能。不过也只有这种说法了,我自己最了解我自己。”

      “按你说的,醒来前听见的声音怎么解释?”

      江庭珝沉默,这个确实让他无从下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万一这个声音就是你最思念,最在意的人的声音呢?”

      胡涛松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再次说了他那句简直反派的台词:“江庭珝,你也有今天啊!”

      这次咨询江庭珝一毛钱没花,其实胡涛松也没给他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毕竟当事人自己就是个专业人员。这次来最大的目的不过是找曾经的老师叙叙旧。

      而对于江庭珝,胡涛松的感情其实很复杂的。

      还在学校时江庭珝就是他最看好的一个学生,他在心理这方面简直能称得上一个天才。只要他想,他几乎有能瞬间看穿别人心理的能力。所以其他同学还调笑道,以后千万不能让江庭珝当老师,否则这群学生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怕是无处遁形。

      天才归天才,江庭珝本人却是个相当冷漠的人。他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个女生对他的崇拜和喜爱,但却因缺乏细腻的情感,不在意,也不能够去回应。

      胡涛松看好这孩子,但看好的同时也为他感到担心。

      在同事电话那头听到江庭珝的话时,他还感到意外,毕竟这么严肃的一个人居然还能遇到来找心理医生这种事。

      现在听完江庭珝的话后,他更觉得不一般了。

      胡涛松打量着面前的江庭珝,心道:往事萦怀,故形于梦寐。③这孩子,怕是个心里有故事的。

      只不过说不出来罢了。

      *

      临睡前,江庭珝晃了晃药瓶。

      不算沉闷的声响,只有几颗了。

      他把药瓶重新塞回抽屉。

      这半个月他吃药吃的有点多了,再吃下去,精神还没好,怕是要先患上药物依赖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响起这些天来做梦时听见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后悔……”

      “只要能看着他……”

      “…你在为我打抱不平吗……”

      “……”

      声音飘渺而又遥远,如同未知的前方飘来的雾气。

      那影影绰绰的雾气似乎就在眼前,凝结在江庭珝的瞳孔上,汇聚为了一颗颗的小水珠,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隐约中,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但脸的轮廓很清晰。

      他想伸手去揉眼睛,但下一秒,凝结的水珠从他的眼眶落了下来。

      水滴掉落在地上,江庭珝抬眼望向那人,只见那人的身影像宁静的湖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散去,最后了无痕迹。

      江庭珝使劲眨了眨眼,等到视线再次清晰时,他站在了一片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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