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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畸念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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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六月一日,周六。
余熙和是被短信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嗡嗡地震,是按键机,老款的诺基亚,屏幕很小,绿光字。他眯着眼睛摸了半天,摸起来,按开。三条短信,都是沈养发的。
第一条:醒了没。
第二条:下午别忘了。
第三条:六点,许知浔家那套房子,你知道地方吧?不知道我去接你。
余熙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昨天沈养跟他说,周末一起吃饭。他答应了。
他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聚餐。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来。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他家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房子很大,很安静。静到能听到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拉开窗帘。
外面天很亮。六月的阳光已经有点晒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石榴花谢了,结了小小的果子,青青的。
他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还有隔壁院子里栀子花香。
六月了。
他想。
时间过得真快。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还有一杯温牛奶。
他妈妈赵清燕坐在餐桌对面,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余熙和拉开椅子坐下来。
“今天不用补课?”
“下午去。”他没说真话。他妈妈不喜欢他跟同学出去玩,觉得耽误学习。
赵清燕嗯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的声音,和报纸翻页的声音。
余熙和慢慢喝着粥。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咸淡也刚好。
什么都刚刚好。
就是有点凉。
他爸爸不在家。一早就出去了。他爸爸总是很忙,忙到很少在家吃饭。忙到余熙和有时候一周都跟他说不上十句话。
余熙和已经习惯了。
他喝完粥,把鸡蛋剥了,蛋白蛋黄分开吃。吃完了,杯子里的牛奶也喝完了。
“我吃完了。“他说。
“嗯。”赵清燕头也没抬,“上午把上周的卷子再做一遍。错题本拿出来看看。别总想着玩。”
“知道了。”余熙和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
他走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大,很干净。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习题集,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贴了几张奖状,都是年级第一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习题集。
做了两道题,走神了。
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六月一号。
儿童节。
小时候他以为这天是他的节日。因为他的生日就是这一天。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都有蛋糕,有礼物,有爸爸妈妈陪着。他没有。他问妈妈为什么,妈妈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懂了。
但是他已经不想再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
下午五点半,余熙和出了门。
他跟妈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赵清燕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老城区的巷子弯弯曲曲的,墙头上爬着凌霄花,开得正盛。
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有点烫脚。
走到巷子口,沈养已经在等他了。
沈养靠在自行车上,穿了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是他家茶行的包装。
“等你半天了。沈养直起身,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怎么才出来。”
“我妈问了几句。”余熙和说。
“你妈还是那样啊。”沈养撇了撇嘴,然后把纸袋子递给他,“给,我妈做的绿豆糕,你不是挺喜欢吃吗,让你多吃点。”
余熙和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谢谢阿姨。”
“谢什么,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妈的干儿子的。”沈养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上来,我载你去。”
“不用了,不远,走过去就行。”
“上来吧,天这么热,走过去一身汗。”沈养不由分说,把他按到后座上。
“坐稳了啊。”
余熙和只好坐上去。手抓着座位下面的架子。
自行车蹬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热气。沈养骑得很稳,路过坑坑洼洼的地方还会减速。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沈养在前面喊。
“没有啊。”余熙和说。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安静是他的常态。
“我还以为你不想去呢。”
“没有不想去。”
沈养笑了:“那就行,今天你肯定会很开心。”
余熙和没问为什么开心。他靠在后面,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都乱了。
但是挺舒服的
到地方的时候,江识康已经在了。
许知浔家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的六层,没电梯,爬上去喘得不行。江识康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个蛋糕盒,像举着什么宝贝。
“你们可算来了!”他看到他们,一下子蹦起来,“我都等半天了,许知浔还没到?”
“他文科班 ,下午有晚自习,得晚一点。”沈养说,一边掏钥匙——许知浔给了他一把备用的。
门开了。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有点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
发和一张折叠桌,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金。
“蛋糕放哪儿?”江识康举着盒子问。
“放桌上呗。”沈养说。
江识康把蛋糕放在桌子上,开始拆绳子。拆了半天拆不开,急得满头汗。
“你行不行啊。”余熙和站在旁边,看着他费劲。
“急什么,快了快了。”江识康咬着牙拽绳子,“这玩意儿怎么系这么紧。”
余熙和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伸手接过绳子,两下就解开了。
“卧槽你可以啊。”江识康瞪大眼睛。
“小时候系多了。”余熙和淡淡地说,小时候他妈妈让他学钢琴,练不好的时候就罚他系鞋带。系了拆,拆了系。反复练。练到他闭着眼都能系出漂亮的蝴蝶结。
一切都要做到完美。
江识康没听出什么,哦了一声,就去开蛋糕盒了。
蛋糕是奶油的,上面用巧克力写了“生日快乐”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余熙和愣了一下。
“生日快乐?”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江识康笑得一脸灿烂,你忘了?今天你生日啊!”
余熙和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没忘。
他只是没想到有人记得。
他转过头,看向沈养。沈养靠在边上,笑着看他。
“许知浔从你身份证上看到的。”沈养说,“我们商量了一下,给你过个生日。”
“你长这么大,还没跟我们过过生日吧?”
余熙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的喉咙有点堵。
「……谢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他其实没有跟任何人过过生日。
“谢什么谢!”江识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下,“快过来,插蜡烛!十七根对不对?”
余熙和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子旁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插蜡烛。江识康在旁边递,他插。十七根,围着蛋糕插了一圈。江识康拿着两跟多出来的蜡烛,非要插边上,“凑个十九,长长久久嘛!”
余熙和没反驳。
随便他吧。
他插完蜡烛,直起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蛋糕上,奶油泛着暖的光。
19根蜡烛。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生日蛋糕。
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
许知浔到的时候,还拎了半打啤酒。
“路上买的。”他把啤酒往桌上一放,“成年了啊,喝点没事。”
“还差一年呢。”沈养啧了一声。
“差一年算什么。”许知浔撇撇嘴,然后看向余熙和,挑眉,“小寿星,开心不?”
余熙和点了点头,笑了笑:“嗯。开心。”
他是真的开心。虽然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心里像揣了一团暖的东西,慢慢往外扩散。
“顾泠岐呢?”许知浔问,“他不来?”
“他说晚点到,家里有事。”江识康说。
“行吧,不等他了,先点蜡烛!”
灯被关掉了。19根蜡烛点起来,小小的火焰在蛋糕上跳,把四个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唱生日歌!”江识康起头,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沈养跟着唱,也跑。许知浔在旁边打拍子,笑得直不起腰。
余熙和站在蛋糕前面,低着头看那些跳动的火焰。
暖的。
亮的。
像做梦一样。
“许愿许愿!”江识康喊。
余熙和闭上眼睛。
许什么呢。
他想了想。
想考第一。想让爸妈满意。想……
想每年都有人给他过生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太贪心了。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江识康欢呼了一声。然后灯被打开,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没人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自己也不会说。
顾泠岐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吃蛋糕了。
他拎着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整齐,衣服平整,连表情都是刚刚好的。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顾泠岐你可算来了!”江识康嘴里塞着蛋糕,含糊不清地喊,“就等你了!”
沈养跟他打了个招呼。许知浔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顾泠岐走进去,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熙和身上。
余熙和也在看他。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是刚才江识康抹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生日快乐。”顾泠岐说。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他,“我妈让我给你的。一支钢笔,她说你字好看,用得上。”
余熙和接过袋子。纸袋有点沉。他说了句“谢谢阿姨”,又说了句“谢谢你。”
“不客气。”顾泠岐说,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但也仅限于认识——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大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不熟,也不算生。上了高中在一个学校,见面打个招呼,偶尔一起吃顿饭。
仅此而已。
余熙和把袋子放在脚边,没打开。他不太习惯当着别人的面拆礼物。
江识康还在闹,追着沈养抹奶油,两个人绕着沙发跑,闹得满屋子都是奶油味。
许知浔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还添油加醋。
余熙和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带着一点浅的笑。
顾泠岐坐在另一边,拿起一块蛋糕,慢慢吃着。话不多。
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闹笑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很普通的一天。
但是余熙和觉得,这是他十七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九点多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
蛋糕吃了不到一半,剩下的装在盒子里。啤酒开了三罐,还剩三罐。沙发上、地板上沾了不少奶油印子,得明天叫保洁来收拾。
余熙和把那个纸袋子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
“走了走了,再晚回去宿管要锁门了。”江识康催着。
一群人出了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余熙和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一团,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看什么呢?”沈养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没什么。”余熙和摇摇头。
“走吧。”沈养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五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江识康走在最前面,跟许知浔斗嘴。沈养和余熙和走在中间。顾泠岐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叠在一起,又分开。
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骑过去,叮铃叮铃的。远处的商店开着门,收音机里放着歌,是最近很火的那首《一万个舍不得》。
“这歌都传到这儿来了。”江识康吐槽了一句。
“人家火啊。”许知浔说。
“土死了。”
“你不土,你听周杰伦,你高级。”
“那当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余熙和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顾泠岐走在后面,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风还是暖的。
余熙和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纸袋子的角。硬硬的。
他的手指蜷了蜷。
今天真好。
他想。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摇了摇头。
不行。
不能这么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