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11、第一单 傅怀声

　　傅怀声坐在电脑前，已经对着屏幕安静看了很久。

　　网页平台的消息界面停留在最底端，客户发来的资料杂乱无序，铺满整块聊天窗口。几张角度歪斜的手写单据照片、模糊压缩的微信转账截图，堆叠在一起，最后附着一条草草的语音。

　　对方语气随意：“大概就这些，你帮我看一下。”

　　他点开语音，低低听了一遍，怕遗漏细节，又从头回放了一次。没有半句抱怨，只是鼠标轻轻滑动，将所有图片逐一点开、放大，耐心核对每一条零碎的收支记录。

　　他新建空白表格，指尖落回键盘，开始逐条规整录入。数据零散、日期错乱，好几笔收支条目对不上台账逻辑，重复、缺漏、标注含糊，处处都是漏洞。录入的速度比预想中慢很多。

　　傅怀声没有急躁，只是遇到对不上的地方，就停下动作，逐张翻回原始单据比对，一点点溯源、修正、补全，理顺混乱的账目脉络，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填充内容。

　　窗外天光一点点沉落，傍晚的浅灰彻底浸成深夜的浓黑。楼道外的路灯亮起，细碎光线挤过窗帘窄窄的缝隙，斜斜切进狭小的房间，在地板落下一道细长单薄的光影。

　　屋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

　　时快时慢，偶尔停顿沉吟，短暂静默之后，敲击声又平稳响起。不急促，不敷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落得规整稳妥。

　　他逐条梳理，翻完最后一页截图、核对完最后一笔流水，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才恍惚留意到，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温水。

　　玻璃杯外壁带着微凉的水汽，温度刚好适口。

　　他指尖触上杯壁，安静喝了一口，润过略微干涩的喉咙，低头继续收尾手头的工作。

　　余下的数据被他逐一归类、梳理、规整，混乱细碎的流水被捋成清晰的脉络。最后导出一份工整的收支对比表，附上条理干净的文字备注，打包、压缩、发送，整套流程稳妥利落。

　　文件显示【已发送】。

　　傅怀声没有立刻关电脑，就着昏暗的室内光线，静坐了几秒。聊天界面安安静静，对方没有秒回，没有应答。

　　他也不催，默然合上电脑屏幕，拎起水杯起身。

　　经过姜禾的房门时，门缝漆黑，屋内早已熄了灯。

　　他脚步下意识轻了半分，没有停顿，安静走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对方回过来简短一行：“收到了，很清楚。”

　　隔了一日，他账户收到一笔转账，数额不大，百来块，备注写着：咨询费。

　　正午时分，狭小的出租屋飘起淡淡的烟火气。姜禾中午回来，在厨房里简单做饭，切菜、下锅、翻炒，锅碗碰撞的轻响细碎温柔，填满了安静的屋子。

　　傅怀声走到厨房门口，微微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忙碌的人身上。

　　“今天结了第一单。”

　　姜禾手里切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刀刃贴着案板停住半秒。他侧过头来看向傅怀声，眼尾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神色平静，却藏着浅浅的笃定。

　　“一点也不意外。”

　　傅怀声看着他，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微光，是许久未见的轻松。

　　“晚上别做饭了。”他轻声说，“我请客，庆祝一下。”

　　姜禾看着他难得舒展的神色，唇角弯了弯。

　　“好，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夜色落满街巷。

　　路边的小吃摊支起蓝白塑料棚，灯光明亮晃眼，油烟蒸腾。长桌矮凳沿街摆开，人声嘈杂，烤物滋滋作响。

　　姜禾带他去的地方藏在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挂在屋檐下。几张塑料凳围着折叠桌摆开，炭火的气味混着孜然和辣子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老板正在翻一把肉串，铁网上油脂滴落，窜起一小股白烟。

　　老板认得姜禾，看见他就点了点头：“老位置，自己坐。”

　　傅怀声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桌腿有一边不太稳，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坐实。姜禾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没有多问，飞快报了几样，便把菜单放下，熟稔得像是来过无数次。

　　铁盘端上来的时候，傅怀声低头看了一眼。烤串整齐码在铁盘上，边缘微微焦卷，辣椒粉和孜然粒附着在表面，路灯底下泛着一层薄薄油光。

　　“趁热。”姜禾拿起一串。

　　傅怀声跟着拿起一串，咬下，慢慢嚼着。

　　姜禾坐在对面看着他。

　　“吃得惯吗？”

　　他把竹签搁在盘边，伸手又取了一串。

　　“很香。没想到这么好吃。”

　　“这家开了多久？”傅怀声问。

　　“好几年了。”姜禾说，“以前下班晚，经常来。”

　　“你以前一个人来？”

　　“嗯。”

　　姜禾叫了两瓶玻璃瓶汽水。他拿起自己那瓶，在桌沿轻轻一磕，瓶盖弹开。把另一瓶推到傅怀声面前，瓶盖已经预先拧松。

　　“敬你第一单。”

　　傅怀声顿了顿，拿起瓶子。两只玻璃瓶口轻轻相碰，脆响清亮。瓶口抵到唇边，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他咽下，放下瓶子。

　　食物滚烫浓烈，傅怀声吃得安静，只是动作比平日里稍快几分。

　　“考虑成立工作室吗？”姜禾放下瓶子。

　　“是有这个打算。平台入驻要有保证金，不交接不到稳定的活。还有开票的问题，我个人没有经营主体，不少客户要发票，订单只能白白推掉。”傅怀声说，“注册手续本身花费不高，但保证金、刻章、开户，还是要一笔开销。我准备这几天去跑流程试试，再去银行问问创业贷款。”

　　姜禾没有接话。他低头咬了一口烤串，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的底子摆在那，先把流程跑起来，缺什么，之后再说。”

　　傅怀声端起桌上的汽水，对着姜禾的方向举了一下。

　　“也敬你，多谢债主收留。”

　　姜禾愣了一下，笑得偏开头，也端起了自己的汽水。两只瓶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声音不大。

　　吃完之后他去结账，姜禾坐在桌边等他。等他扫完码走过去，姜禾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巷子。巷口路灯亮着，两道影子挨在一起，铺在地面上。

　　傅怀声走了一段之后说：“下次还来。”

　　姜禾没有回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