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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口 会所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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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长廊冷白灯光平铺落地,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姜禾托着银色托盘匀速走过拐角。余光轻扫靠窗休息区,脚步照常。走出三步,他停住。托盘稳在掌心,纹丝不动。
他侧过身,抬眼看向窗边。
沙发深处陷着一个男人。
脊背仍绷着旧日常年上位的骨相,挺直底子还在,却早已没了刻意端起的力道。大半个身子松散陷在软垫里,仰头靠住沙发靠背,双目闭合,像是短暂闭目休憩。
深色衬衫皱得彻底,满是长期压在小包里揉出来的乱折痕。领口松开最上方两颗扣子,衣襟歪斜,潦草不修。下颌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胡茬,淡而清晰。
一条腿微微向外伸,另一条向内收拢,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两侧,全身卸去力气,没有半点紧绷。
是刻了许多年的松弛姿态,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的空落。
面前玻璃杯盛着白水,静置许久,杯壁凝满水珠,水面漂着一片干枯卷缩的柠檬皮,一动不动。
姜禾伫立看了数秒,转身端盘走进办公室。
指尖轻叩门板。
“经理。”
托盘轻落桌面。
张经理从账本里抬眼。
“怎么了?”
“休息区靠窗那个人。”
张经理微顿,放下黑色水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节轻轻磕了两下实木桌面。
“来了三天。”
“傅少,傅怀声。”姜禾报出名字。
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
“前几天傍晚来的。”张经理低声开口,指尖敲了敲账本页边,“他过来先问,会员卡里的余额能不能退。”
姜禾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向桌面。
“我说退不了。”张经理摇摇头,“卡里余额只允许场内消费,不能提现。他听完,才问有没有房间。我给他说了短租协议房。”
姜禾缄默片刻,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门框边缘。隔了一小段停顿,才抬眼。
“那怎么还杵在公共休息区沙发?”
张经理顿住,抬眼看他,语气带一点唏嘘:“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姜禾追问。
“他问我,每晚十点之后再办入住,能不能给算最低价。”
姜禾肩线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半分,身子依旧靠着门框,没有说话。
张经理向后重重靠回椅背上,轻轻吐一口气。
“从前开包厢点酒,从来不会多问一句价钱。如今,却要为了一点房费折扣开口。”
姜禾静了几秒。
“他就一整天坐在那儿,吃东西了吗?”
“没有点过任何餐食。”张经理摇了摇头,“卡里本就剩得不多,估计全都要抠着用来抵房费。”
姜禾目光落在摊开的账本上。
“那咱们送点简餐。总不能让他干坐着饿出毛病。他以前在咱这儿花过多少,你现在递一口饭也不亏。”
张经理手指在桌面来回点了两下,沉吟片刻。
“行。”他抬眼,“你跟后厨交代,就做最简单的,别搞得太张扬。”
姜禾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进到后厨,他跟师傅交代,一荤一素,清炒青菜,一份卤肉,再加一碗白米饭。
饭菜装在普通白瓷餐盘,没有过度摆盘。姜禾端起餐盘,穿过长廊,拐角处脚步微微一顿。
走到休息区茶几边,俯身,将餐盘轻轻放在那杯凉白水旁。
瓷盘落桌几乎没有声响。
仰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的傅怀声,此刻缓缓掀开眼皮,抬眼望过来。
目光淡淡扫过餐盘,又落回姜禾身上。
姜禾没有对上他的视线,摆正餐盘,直起身,转身径直离开。
身后,没有传出说话的声音。
往后两日,傅怀声大多时候就守在那张沙发上。
偶尔起身接一杯白水,其余时间要么闭目靠着,要么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送来的那盘简餐,后来空盘搁在桌边。
很少与人搭话,也不四处走动。
过了两日,包厢晚间依旧人声喧杂。
姜禾端着餐盘进去布菜,席间闲谈毫无避讳,一声声落进耳里。
“看见外面沙发上那个人没有?傅怀声,傅大少,就那样瘫在那儿,你敢信?”
“傅家那摊子算是彻底塌了,资产全被查封,外头一堆债主追着。”
“听说房子车子一样没剩下,欠的数目大得吓人。”
“以前围着他转的那帮朋友,现在个个避之不及。”
“之前他去找老周,当年受了傅怀声不少好处,结果前台直接拦在楼下,连大门都不让踏进一步。”
“谁敢沾上边啊,沾上就惹一身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玻璃杯重重相碰,叮的一声脆响,笑声裹着几分幸灾乐祸。
“以前风头太盛,背地里得罪的人也不少,如今落了难,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墙倒众人推罢了。”
桌边几人纷纷低声应和。
姜禾手上动作没变,稳稳摆好盘盏,收走空碟,神色看不出起伏。待活计做完,默不作声退出包厢。
入夜打烊前,姜禾被叫进经理办公室。
张经理把手里的单据往桌面轻轻一放。
“明天就不能再让他待在这里。通知一声,请他离开。这事你去说。”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单据,语气沉沉。
“包厢那些闲话,你应该也听见了。照外面传的样子,他很难再翻得过来。会所这边,简餐也不能再继续送。”
姜禾站在门框边,抬眼看向他。
“往年他在这儿消费,给你带来多少流水,赚了他多少,你心里有数,现在直接赶人,你良心过得去?”
张经理眉头蹙起,身子往后靠向椅背。
“我又不是做慈善的。”他声音压得不高,“他那些称兄道弟的哥们全都袖手旁观,轮得到我一个会所经理来兜底?”
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他退让一步。
“这样,最多,再多宽限三天。三天之后,必须走。”
姜禾下颌绷紧,唇瓣抿得发紧,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对方听清。
“势利。”
张经理脸色一沉,手掌往桌沿重重一拍。
“姜禾,你还想不想干了。”
眉头拧着,身子却没有从椅背上直起来,也没有再往下续狠话。
姜禾斜睨他一眼,不搭腔,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拐进后厨,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跟师傅交代下一碗清汤面,卧一枚鸡蛋。
不多时面出锅,姜禾端起白瓷碗,穿过冷白长廊,缓步走到休息区。
傅怀声坐在沙发上,旧手机亮着屏,指尖虚搭边缘,不碰、不划、不动。听见脚步声,他掀开眼皮望过来。
姜禾将面碗轻轻搁在茶几上,摆正筷子。他站在茶几旁,目光微微错开,没有直视沙发上的人。
“傅先生,会所这边没法继续安排您住下去。张经理酌情宽限了三天,三天之后,就不能再留了。”
空气静了一瞬。
傅怀声缓缓抬眸,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质问,没有辩解,轻轻点了下头。
“好。”
嗓音带着长久少言语的干涩,顿了半息。
“这几日的餐食,多谢。”
“不必。”姜禾话音简短,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
傅怀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线微抿,再没有出声。
夜色沉落,会所打烊。
姜禾锁好后场门窗,换了便服,独自回了租住的小屋。
屋内灯光明白,一室安静。
他洗漱完毕躺上床,却毫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安。反复折腾至深夜。
脊背贴着凉席,双目睁着,定定望着天花板。夜色透过窗棂落在眼底,纹丝不动。
许久,喉间轻轻吐出一声浅叹。
他骤然掀被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旧木柜前,蹲下身,指尖快速翻找底层抽屉的杂物。
纸页摩擦簌簌轻响。
片刻,他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薄纸。
指尖抚过纸面,垂眸静看两秒。
而后重新仔细对折,压平棱角,抬手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衣料。
窗外夜色深沉,无人知晓这半夜无声的异动。
翌日,便是宽限的最后一天。
会所照常营业。
傅怀声依旧坐在靠窗那处沙发,脚边多了一只磨损的小型旅行包,全部家当尽数收在里面。他没有再办理夜间入住,只安静占着沙发一角,会所的人也没有强行驱赶,默许他待到闭店。
姜禾一整天手头忙着活计,心思却总分向那个方向。
好几次干活间隙,他不动声色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捏了捏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目光时不时掠向休息区,看见傅怀声目光放空,遥遥望着虚空。
暮色沉下来,会所前厅结束当日营业。酒吧区域依旧灯火喧闹,员工开始对公共休息区清场,客人尽数散去。姜禾换完便服,从里面走出来。大门向外敞开,廊灯投下昏黄一片。
他站在门檐下,隔着一小段马路望过去。
傅怀声就立在路口红绿灯下,旅行包斜挎搭在肩头。
街面行人已经稀疏。信号灯一遍遍地循环切换,绿灯接连亮起好几次,傅怀声依旧钉在原地,双脚分毫未动。目光空洞,只定定望着面前奔流的车流。
街上车声远远流过。
姜禾指腹又一次用力攥紧口袋,纸页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他迈开步子,慢步从傅怀声身侧经过。
一步,两步,已经走出数米。
脚步陡然顿住。
静默片刻,姜禾缓缓转过身。
他抬手探入衣兜,把那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取了出来,指节捏着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