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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

      洛瑛做了很多梦。

      梦里她还在洛阳老宅,祖父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翻那卷旧得发脆的地经。祖母在厨房里熬药,药味从纸窗里漫出来,和满院子的桂花香搅在一起。母亲在给她梳头,木梳子一下一下地刮过头皮,力道轻柔,像在给一只怕惊的鸟顺羽毛。父亲在远处擦一把刀,刀光映着夕阳,像一条流动的金线。

      一切都还在。一切都没发生。

      然后那梦就碎了。像一块被掷地的琉璃,从正中心裂开,碎成千万片。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张脸,笑的、哭的、怒的、惧的,然后慢慢淡去,像水渍蒸发在光里。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极深极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她听见那眼睛在叫她:“瑛儿。”

      是祖父的声音。

      洛瑛拼命想答应,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朝那眼睛跑过去,双脚却像踩在沼泽里,越陷越深。那声音一遍遍叫她的名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风里的桂香一起散尽了。

      她哭着醒来。

      视线里是一片极薄的天光。灰白色的,像隔着油纸透进来。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药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茉莉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她眨了几下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旧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靛蓝印花的薄被,床幔半垂。窗半开着,外头有鸟在叫,像在说一件极清朗的事情。

      她动了一下手指,指节酸麻,像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压着。她侧过头。

      二月红伏在床边,背对着窗,脸枕在臂弯里,像是极累地睡了过去。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顶和颈侧,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淡,像一张被光阴滤过的旧像。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背,昭示着他还活着。

      洛瑛安静地看着他。

      她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看见他睡着的样子。平日里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紧绷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在风暴过后终于靠了岸的人,眉宇间的冷意淡了,只剩一种极深的、不肯轻易示人的疲惫。

      她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极慢地,落在他的发上。发丝有些糙,带着水洗过的涩。她只碰了一下,便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

      就在那一瞬,二月红的眼睫动了动,醒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目光从自己臂弯里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到她的脸上。两人就这么对望着,中间隔着半寸宽的晨光。

      “醒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洛瑛应了一声,嗓子又干又涩,“我睡了多久?”

      “两天三夜。”二月红坐起来,肩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心微微松了松,“烧退了。”

      洛瑛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动了动嘴唇,像有很多话要问,又不知从哪一句问起。最后她只问了一句:“陈五怎么样?”

      “活了。”二月红说,“昨夜醒的。腿废了,但命保住了。”

      洛瑛闭上眼,像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带我们出来的?”她问。

      “你晕过去后,我背着你从原路出来。”二月红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墓里的机关已经乱了,地气也散了,有两条路塌了。我们是从阳门那儿出来的。”

      洛瑛点点头。她想问那巫呢,想问她读地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陈皮阿四是否还活着。可她的脑子里像塞着一团湿了水的棉花,每一句话都从里面挣出来,又沉下去。

      “先喝点水。”二月红起身,倒了一盏温水,扶着她坐起来,将茶盏递到她唇边。洛瑛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滑过喉咙,像把什么干裂的东西一点点润开了。

      “这是哪儿?”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并不陌生的屋子。

      “回春堂后头有间小院,咱们先借着住。”二月红说,“你还没好利索,不宜挪动。”

      “小桃呢?”洛瑛问。

      “在外头熬粥。”二月红顿了顿,嘴角极轻地一弯,“她说,要给你炖三个钟头的白粥,不让米带一点腥气。”

      洛瑛不由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从病气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花。

      “二爷。”她叫了一声。

      “嗯。”

      “你母亲的事……那巫说的话……”

      二月红的手停了一下。茶盏里剩下的半盏水,轻轻晃了一下。

      “先养好你。我的事不急。”他说。

      洛瑛没追问。可她也没挪开视线。她看见他站在窗边,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望向院中那几株被雨打落了大半花苞的桂树。他的侧脸在光里,像一面平静的湖,湖面不兴,湖底暗流汹涌。

      “我不问。”洛瑛终于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二月红回过头来看她。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冰层下流过的一尾鱼。然后他点点头,道了一声“好”。

      洛瑛靠在床头,觉得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可心里却意外地平静。她从被子里摸出那块木牌。木牌还系着黑绳,但已经不再发凉,也不再发烫。它温温的,像一块被体温暖了多年的旧木,安稳而沉默。

      “那巫……被我们封回去了,是吗?”洛瑛问。

      “是。”二月红说。

      “那下卷呢?”

      “化成了灰。”二月红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那些字,你读出来了。它已经在你身体里。你会不会……觉得哪里不一样?”

      洛瑛轻轻闭上眼,屏息片刻,又睁开。她的瞳孔在光线下极清极明,像被水洗过。

      “我能听见很多东西。”她说,“院子外头的脚步声,厨房里水开了,后巷有人在磨刀。还有……”她顿了顿,看向二月红,“你的心跳。从方才起,就比平时快了一点。”

      二月红一怔,随即别开视线。

      “那是你听错了。”他说。

      洛瑛笑了起来。她笑得极轻,带着一点病弱的、孩子气的狡黠。笑着笑着,忽然又沉静下来,像想起了什么极重的事。

      “陈皮阿四呢?”她问。

      “死在了湖里。”二月红说,“那巫把他拖进了棺中。湖水后来退了,可他的尸首没找到。我亲眼看着他被拖进去。那种地方,找不到,便是死了。”

      洛瑛沉默片刻,然后说:“我该觉得恨他。可我想起他悬在那口棺上的样子,只剩可怜。他不是输给了我们,是输给了贪。”

      二月红没说话,只把手轻轻按在窗棂上,像在应她,又像在想别的事。

      ---

      洛瑛在小院里又养了三日。小桃果真炖了足火候的白粥,又不知从哪弄来几味极难寻的药材,天天变着花样熬汤。洛瑛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她能下地了,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能坐在桂花树下晒一晒太阳。阳光透过树隙落在她身上,像碎金一样。她的身子还是薄,像一层刚长出来的新雪,但眼睛清亮,神思也渐渐澄明。

      二月红每天来。有时是清早,有时是入夜。他来了也不多话,常常只坐上一会儿,看一看她,再问两句郎中怎么说。有一回他带着一匣子茯苓饼来,说是城西老铺子买的。洛瑛打开一看,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小列守纪律的兵。她笑得不行,说二爷这样的人,怎么也学人买零嘴。二月红面不改色地说,小桃说姑娘家都爱这个。

      洛瑛没告诉他,她其实不爱吃甜的。可那天她坐在桂花树下,把那一匣子茯苓饼都吃了。

      第四天夜里,洛瑛正准备熄灯睡下,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她如今耳力比以前更灵,只一瞬就听出,那步子不是小桃,也不是郎中。是二月红。但他没有从前门进来,而是在院墙外停了片刻,又退了回去。

      洛瑛披上外衣,推开窗。夜色里,二月红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和树影叠在一起,像一道修长的、孤独的痕。

      “二爷。”她轻声道。

      二月红回过头。他像是没料到她还醒着,神色微怔,然后便朝她走来。月华如水,他的眉眼在清光里像被洗过。

      “怎么还没睡。”他说。

      “白天睡多了。”洛瑛说,“你要走了?”

      “嗯。”二月红没有否认,“有些事,我得去办。”

      “你母亲的事。”洛瑛说。

      二月红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淡,淡得像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我跟你一起去。”洛瑛说。

      “你身体还没好全。”二月红说。

      “地经还在我脑子里。”洛瑛说,“你若再碰上那种东西,我比十个郎中都有用。”

      二月红看着她,像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最终,他轻声道:“等天亮了,我来接你。”

      洛瑛点头。她看着二月红转身离开,月影在他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路。直到那道影子完全没入巷口,她才关了窗,坐回床上。

      她想,她与他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生生死死里生出的默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也不需要说清。

      第二天一早,洛瑛早早起来,收拾停当。小桃似乎看出她决心已定,没有多问,只塞给她一只装着干粮和水的布包,又往她怀里揣了只小铜镜,说能挡煞。洛瑛哭笑不得,却也没推辞。

      卯时三刻,二月红如约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赶车,也没带随从。只牵了一匹黑马,站在晨光里,像从旧戏文中走出的远行客。

      洛瑛背着布包走到他面前。

      “走吧。”她说。

      二月红伸手,洛瑛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轻轻一带,将她送上了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马鞭一扬,黑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的晨露,朝城门飞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洛瑛靠着二月红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地底不再愤怒的鼓。她在风里微微弯起嘴角。

      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远。可她不怕了。

      (第十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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