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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

      那只手白得不像人间之物。

      洛瑛曾在洛阳老宅的书库里见过无数幅前人描摹精怪的画,没有一幅能画出她从那只手上感受到的东西。它白得半透明,像凝了一层千年不化的霜,指尖极长,几乎能看见下面细如发丝的骨节。它从棺椁里伸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丝停顿,像花朵在黑暗中如期绽放,像死亡在黎明前如约而至。

      湖面上的黑水开始翻涌,像被煮沸了一样,泛出一圈圈灰白色的沫子。那股甜腻的香气骤然浓烈起来,几乎像一只手从口鼻里伸进来,要把人从里到外地掏空。洛瑛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浸在一缸粘稠的蜜里,魂魄都在发软。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味在嘴里漫开,才勉强站稳。

      那只手扣住了棺沿。

      然后,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那两只手一左一右扒着棺材边,像要从里面坐起来。棺椁本悬在湖面上方三尺,此刻却开始缓慢下沉,仿佛那里面的人正在把整口棺材往水里拽。

      “陈皮阿四呢?”二月红低喝。

      洛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木排已经翻了,陈皮阿四正扒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漂来的黑木,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他的脸被一种极度的恐怖扭得变了形,口中反复念叨着什么,像在念咒,又像在骂天。洛瑛听不清,只觉得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棺,像被那白手攥住了魂。

      “他动不了了。”洛瑛说,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心惊,“那东西不让他走。”

      湖水开始上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岸边漫。那口棺还在往下坠,已经快贴到水面了。那两只白手仍然死死扣着棺沿,不动,也不缩回,像在等什么。

      “二爷。”洛瑛抓住二月红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却稳得出奇,“那下卷掉了。我要拿回来。”

      “你疯了。”二月红扣住她的手腕,“你看见那东西了吗?它已经醒了。那双手,就是它伸出来的第一口。”

      “正因为它醒了,才需要下卷。”洛瑛挣开他的手,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我祖父把下卷送进来,就是为了在它醒的时候,重新把它镇回去。陈皮阿四也许做了许多恶事,但有一句他说对了——下卷必须回到妖后棺里。或者,回到我手里。”

      二月红还要说什么,却被湖心一声极尖极细的声响打断。

      那声音像婴儿的笑,又像女人的哭,从棺椁里溢出来,贴着水面,荡到他们耳边。

      洛瑛猛地回头。

      她看见那棺椁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慢地掀开。那两只手不是去抓棺沿,而是从里面托着棺盖,像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棺盖与棺身之间已经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浓稠的、像墨又像烟的黑色物质,顺着棺椁的外壁向下淌,滴入湖中,像一条条活的蛇。

      陈皮阿四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像被什么从水里拔了出来,整个人朝那口棺飞了过去,像块被磁石吸住的铁。他的身体在空中扭出一个极诡异的姿势,双臂大张,像被钉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十字上。然后,他悬在了棺椁正上方,面朝下,离那缝隙不过一尺。

      “它要他做祭。”洛瑛失声道。

      “要救吗?”二月红问。

      洛瑛嘴唇动了动。陈皮阿四是她的仇人,可此刻他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正被那东西一点点往棺材里拖。她该觉得痛快,可她只觉得恶心和恐惧。这地方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极原始的、将所有人都当作食物的冷漠。

      “救不了。”洛瑛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我们得趁它吃他的时候,把下卷拿到手。”

      她说完便朝湖边冲去。二月红没有犹豫,紧随其后。两人踩着不断漫上来的黑水,朝那卷漂在水面上的帛书奔去。那帛书不知什么质地,竟没有沉,像一片苍白的叶子浮在黑色的水面上,被水波推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洛瑛弯下腰,伸手便去捞。

      她的手刚碰到帛书,那水面上就炸开一片极冷极黑的浪。一个东西从水里直冲出来,带着腥风与寒气,朝她面门扑来。洛瑛来不及躲,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大力撞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从她耳边擦过,是二月红的钢丝,那钢丝抽在那东西身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打碎了一面鼓。

      洛瑛滚到一边,回身看去。

      那东西被钢丝抽中,怪叫着缩回水里。洛瑛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惨白的、像被泡烂了的人形,头上没有头发,也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极大的嘴,从额头裂到下颚。

      “水鬼。”二月红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它在追帛书。”洛瑛说。

      “那书在水里泡过,有那东西的气味。”二月红说。

      洛瑛低头看怀里的帛书。它极薄,像某种动物皮制成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极淡,像被水洗过,却仍能辨认。卷首写着四个字——洛氏地经·下。

      她的手在颤抖。

      “我拿到了。”她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整座墓、对死去的家人、对面前的二月红说,“我们走。”

      “来不及了。”二月红看着前方。

      洛瑛抬头。那口棺已经落到了水面上,棺盖“砰”地一声被掀开,飞出去数丈,砸进水里,溅起一片巨大的黑浪。棺椁里,一个极白极瘦的身影,正在缓缓坐起来。

      她的脸极年轻,极美,像凝固在十五六岁的模样。黑发如藻,披散在身后,湿漉漉的,像从水底刚浮上来。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只有两片极长的睫毛覆在脸上,像两道黑色的、细而锋利的伤。

      可她一坐起来,周围的空气就像被抽干了。温度骤降。洛瑛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几乎成了霜。那年轻女人——不,那巫——慢慢仰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她没有睁眼,可洛瑛知道,她在看。

      “洛家人……”那巫开口了,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她的嘴唇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她喉咙里直接长出来的,又像是从整片湖的深处升起来的,“吾等了你十六年。”

      洛瑛浑身冰冷。十六年前,她的祖父来了。

      “下卷……给吾。”那巫抬起手,指甲如五根半透明的冰棱,直直指向洛瑛怀中的帛书。

      洛瑛后退一步。二月红挡到她身前,手中短刀横在胸前,刀锋上映出一丝极淡的寒光。

      “二爷。”那巫转向二月红,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水面的波纹,“你的血脉……吾认得。三十年前,有个女人也来过。她身上,有和你一样的味道。”

      二月红面色微变,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冷定如刀的神情。

      “她可还活着?”他问。

      “她把自己沉进了这湖里。”那巫说,声音像水草般缠绕,“她的魂,还在这湖底,日日夜夜,和吾作伴。”

      洛瑛几乎不敢去看二月红的脸。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像被冻结了一样。

      “我母亲,果然死在这里。”二月红的声音极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洛瑛心头巨震,却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那巫已经从棺中站起,像一截从水里长出来的白莲,赤着双足,飘然立在水面之上。湖面上忽然升起了大雾,极浓极浓的白雾,从四周的黑暗中汹涌而来,将他们包裹其中。

      “下卷留下,吾许你二人魂归故里。”那巫说,声音温柔得可怕。

      洛瑛抱紧了帛书。她的全身都在抖,可她站着没动。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下卷,又抬头看了看那巫,忽然道:“你出不去。你若有本事,便自己过来拿。”

      那雾忽然停了。

      那巫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你很有你祖上的风骨。”她说,“可惜,风骨救不了你。”

      洛瑛忽然笑了。她的笑很轻,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恐惧中挤出来的一丝光。

      “我祖上的东西,我自会替他守住。”她说,然后转头看向二月红,“二爷,替我护法。我要读这卷地经。”

      她在湖边的黑水旁,盘膝坐下,将帛书展开,铺在膝上。二月红没有多问,只将短刀插在身前的地上,挡在她与那巫之间。

      洛瑛闭上眼,开始读。

      她的声音极轻,像蚊呐,像水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古老的韵律。地经上的文字和符号,她其实认不全,但奇怪的是一张开嘴,那些词句便自己从她唇间流了出来,像早已刻在她身体里的另一条命,只是等着这一刻醒来。

      那巫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会‘镇魂诀’?”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洛瑛不答,只继续读。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起伏如水面之波。随着她读,那卷帛书慢慢发出光来,极淡极淡的、像晨曦一样的白色,从那些古老的文字里渗出来,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半片湖面。

      那巫尖叫着后退。

      湖面上的黑水开始沸腾,浓雾翻涌,像有什么极巨大极沉重的东西在水底搅动。二月红握紧刀柄,几乎能感觉到整座地宫都在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洛瑛,她闭目诵读,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帛书上,像一滴滴滚烫的烛泪。

      “洛瑛……”他极低地叫了她一声,像怕惊动她。

      洛瑛没有回应。她已经进入了某种极玄妙的状态。她听见了祖父的声音,听见了洛明远的声音,甚至听见了那湖底无数亡魂的声音。它们都在和她一起读那卷地经,读那句“镇魂诀”,像一场地下的合唱,从四面八方涌来。

      “吾出不去,可你又能撑多久?”那巫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怨毒,像有无数张嘴在水底尖叫,“你镇得住吾,镇不住这山,镇不住这水,镇不住这千年来的天灾人祸!”

      洛瑛没停。她的身子开始摇晃,像烛火将灭。鲜血从她的鼻子里流出来,可她仍在读。

      二月红忽然动了。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又解下了自己的刀,将那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对着那巫道:“她一个人镇不住,我帮她一起。”

      他说罢,盘膝坐在洛瑛身后,双掌按上她的背。

      洛瑛只觉一股极浑厚的气力涌入身体,像一条滚烫的河流,撑住了她几欲崩断的经脉。她的声音重新稳住了,地经的光芒也明亮起来,像一圈光轮,自她膝上的帛书中升起,越扩越大,将两人都笼在其中。

      那巫在光中无处可逃,发出一声极凄厉的长啸,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拧出来的,带着千万亡魂的哀嚎。她被光逼得步步后退,直至退回那口黑棺之中。棺盖从水中跃起,“轰”地合上。

      湖面的雾散了。水也不再沸腾。只有那口黑棺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从未动过。

      洛瑛的声音终于停了。她身子一歪,倒进二月红怀里。

      她手中,那卷下卷已经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像一捧死去的雪。唯有那上面的文字,已刻进了她的血里、骨里、命里。

      “洛瑛。”二月红唤她,声音像从水里浮出来的。

      洛瑛没有睁眼,只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二爷,我们赢了。”她说。

      然后,她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第十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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