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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墓碑下的安息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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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湘西山雾裹着桂香,聂思钦背着简单的背包独自踏上归途。厉璐的戏排得满满当当实在走不开,临上车前还塞给他满满一兜热乎的桂花糕,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沿着小时候走的山路往上走,踩过铺满落叶的石板路,终于站在了父亲的坟前。他把刚拿的金奖证书轻轻放在碑前,风卷着山雾拂过,像父亲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风卷着黄土从脚边刮过,聂思钦顺着父亲坟后的小路往山脚下走,没走多久,就停在了当年父亲出事的那个废弃工地大坑边。荒草已经长得快没过膝盖,坑边的水泥台阶还留着当年摔裂的痕迹,十几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从坑顶的平台失足摔下去,再也没能醒过来。
他蹲在坑边,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他扛在肩膀上,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哭着哭着,他的动作忽然猛地顿住,后脊窜上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之前和厉璐何丞轩来的时候,听村里当年在工地上干活的长辈说过,父亲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躺在坑底,双脚是张得很开的姿势。可他之前在技能大赛上学过建筑安全相关的课程,也查过无数高空坠落的案例——人从高处失足摔下去的瞬间,出于求生本能,双腿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想要抓住身边能借力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双脚张得很开的状态。
这个姿势根本不符合失足坠落的生理反应。
聂思钦的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冻住了。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的念头,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里——父亲当年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失足,这里面藏着蹊跷。
山村里的夜静得只剩虫鸣,聂思钦把自己的计划在心里盘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就找到了村里两个嘴快的老邻居,塞了两包从城里带回来的烟,故意装作喝醉酒的样子,半真半假地跟他们透了口风:“我爸当年在工地摔下去的事,我最近找到新证据了,当年根本不是意外,等我整理好,就直接递去县里的公安局。”
两个邻居本来就爱嚼舌根,当天下午,整个村子都传遍了——聂家那个从小被欺负的小子,现在出息了,手里攥着他爸当年死亡的真相,马上就要把藏了十几年的事给抖出来。
紧接着,聂思钦就在当年老房子的隔壁,租下了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窗户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对外说自己要在屋里整理当年的旧资料,谁来都不开门。他故意把从城里打印出来的、盖着“证据材料”字样的文件袋,大摇大摆放在窗台最显眼的地方,明明白白告诉藏在暗处的人:他手里的东西,随时能把对方拖出来。
他算准了,当年害死父亲的人,听见这个消息绝对坐不住,生怕自己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暴露,一定会趁着夜色摸进来,想把他手里的“证据”抢走,顺便把他这个唯一知情人灭口。
接下来的三天,聂思钦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怀里攥着提前准备好的防狼警报器,假装睡得很沉,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外面的每一点动静。前两夜都安安静静,直到第三天的后半夜,墙上的老挂钟“当当”敲过十二下,院子的木门被人用细铁丝轻轻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聂思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装出睡得很熟的样子。脚步声踩着院子里的石板路,轻得像猫,一点点往他的房门口挪过来,门锁被人用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全身裹着黑色紧身衣,连帽子都扣在头上,脸上严严实实戴着黑色口罩的人,手里攥着一根闪着冷光的短铁棍,踮着脚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聂思钦,抬起握着铁棍的手,就要往他的头上砸下去。
就在铁棍即将落下来的瞬间,聂思钦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把人按在床沿上,动作快得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扯下对方脸上的黑色口罩,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聂思钦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吃了一惊——怎么会是他?
那个人就是村长——申致才!!!
是那个从小摸着他的头塞给他糖吃的村长伯伯,是当年父亲出事之后,主动站出来帮他们家料理后事、跑前跑后办葬礼的长辈,是亲自上门,说看他们父子俩日子过得太苦,特意给父亲介绍了邻村贺梅梅当续弦的大恩人。这么多年,他一直把村长当成半个长辈,逢年过节都要提着礼物去他家串门,他做梦都想不到,藏在背后的凶手,居然是他。
申致才慌了神,说:不是,不是,你,你居然没睡着?
聂思钦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却半点没松,眼眶瞬间红得要滴血,眼泪混着愤怒的嘶吼从喉咙里冲出来:“是不是你?当年我父亲的死,是不是你亲手干的?”
之前在村里永远笑眯眯、一副和善长辈模样的申致才,此刻脸上最后一点伪装彻底碎了,没了半分平日里的慈祥,整张脸扭曲起来,露出了藏了十几年的凶恶脸色,恶狠狠地盯着他,声音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戾:“你父亲就是该死!当年工地的工程款走我手里,我偷偷偷税漏税吞了一大笔钱,想塞给他两万块钱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往外说,他偏是个死脑筋,说什么都不肯收,转头就要去县里的建委把我供出去。”
“我好心好意给他介绍邻村的贺梅梅当老婆,想让他成了家有了牵绊,做事能软和点,他非但不感激我,反而把我偷税的证据攥得更紧,第二天就要坐车去县里举报我。”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当年的狠劲又涌了上来,“我实在受不了了,那天趁他蹲在坑边看施工图纸没注意,我搬起旁边几十斤重的大石头,狠狠往他后脑勺上砸了下去,他当场就断了气。我把他从坑边扔下去,再找了块碎石头垫在他脑袋下面,所有人看了都只会以为是他失足摔下去,头部撞击坑底的石头意外死的,谁能想到是我干的!”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这个屋子。”申致才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另一只手猛地从后腰掏出一把闪着冷光的折叠刀,刀刃“唰”的一声弹出来,对着聂思钦的方向就逼了过去,“今天,我就送你下去,跟你那个死脑筋的爹团聚!”
就在他举着刀往前扑的瞬间,房间的门“哐当”一声被狠狠撞开,两道穿着警服的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明晃晃的手铐直接铐在了他攥着刀的手腕上。申致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惨白。
聂思钦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村长,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终于断了,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从一开始设下这个圈套的时候,就提前去县里的公安局报了警,两个便衣警察早就守在屋子后面的柴房里,从头到尾把他说的所有杀人细节,听得一字不落。
他盯着地上被按住的申致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十几年的疑惑、委屈、恨意,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他终于给冤死的父亲,讨回了迟到十几年的公道。
第二天的湘西山雾散了大半,暖金色的朝阳顺着山坳一点点漫上来,把漫山的映山红都染成了暖色调。聂思钦抱着一大束父亲生前最爱的白菊,沿着铺满松针的山路慢慢往上走,鞋底踩过落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小时候父亲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路的动静。
他走到父亲的墓碑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把花束摆在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父亲的名字,冰凉的石面蹭过指腹,像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终于摸到了父亲的温度。他从背包里掏出两罐父亲当年最爱喝的廉价米酒,拧开盖子,慢慢往碑前的泥土上倒了小半罐,酒液渗进土里,散出淡淡的酒香。
“爸,我把事情都办完了。”他蹲在墓碑边,声音放得很轻,像小时候趴在父亲耳边说悄悄话那样,“害了你死亡的人,昨天晚上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他自己亲口承认了所有的事,证据确凿,这次谁也帮不了他,他要在牢里把剩下的一辈子都过完,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你当年受的冤,我终于给你洗清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奖证书,轻轻展开,平平整整放在花束旁边,指尖摸着证书上烫金的名字,眼睛亮得发红:“你看,你儿子现在很有出息,我拿了全国技能大赛的金奖,以后能靠自己的本事赚大钱,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人欺负得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了。我会继续努力,让你看到我的成功!!!
“我之前一直怨天怨地,怨自己命不好,怨你走得太早,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受委屈,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你当年不是不负责任,你是太正直了,不肯跟坏人同流合污,才遭了他的毒手。”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露出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轻松的笑,“我现在一点都不怪你了,我特别为你骄傲。”
“你放心走吧,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以后每年我都回来看你,给你带你爱喝的米酒,给你讲我这一年遇到的所有开心事。”
山风轻轻吹过来,拂过他的发梢,带着山间的桂花香,白菊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像父亲站在他对面,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在聂思钦心底十几年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沉冤得雪,往事散场,他的父亲,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
聂思钦把墓碑前的落叶都仔细扫干净,又在父亲坟边坐了好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才背着简单的背包顺着山路往村口走。山风裹着熟悉的乡土气息吹过来,路边的老槐树还是他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村口的石碾子也还安安稳稳摆在老地方,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样子没差。
他一路走一路跟相熟的乡亲点头打招呼,走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两天在村里忙前忙后,从抓到村长到去公安局做笔录,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见过继母贺梅梅,还有她当年带过来的那个姐姐。往常他回村,贺梅梅早就堵在老房子门口,追着他要生活费了,这次这么大的动静闹出来,她们母女俩居然连个影子都没露。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在路边,伸手拽住正挎着篮子往家走的刘嫂,皱着眉开口问:“刘嫂,我继母贺梅梅和姐姐姚莲她们人呢?我这回来两天了,怎么连她们的面都没见着?”
刘嫂往左右看了两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她们啊?几个月前就收拾了所有行李,带着你家老房子里能搬的值钱东西,偷偷摸摸离开村子去城里了,连招呼都没跟村里的人打一声。”
“我之前还看见她偷偷摸摸去村长家,关着门在里面聊了好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钱。”刘嫂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当时还纳闷,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怎么突然就有钱去城里过日子了,现在想想,怕是当年村长害死你爸的事,她早就知道点风声,现在村长被抓了,她怕事情牵连到自己,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聂思钦站在原地,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心里最后一点对继母的情分,也彻底散得干干净净。他这么多年给她们母女俩打的生活费,逢年过节寄回去的礼物,原来全都是喂了白眼狼。出了事比谁跑的都快,连养她们的人都不去祭拜一下,真是没良心呀!
他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没有半分失落,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跑了也好,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能牵绊住他的人和事了,他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回到城里,回到厉璐身边,去过属于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