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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求死 案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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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纸页被揉得皱烂了大半,有几张飘到了地砖上,沾了灰,湿漉漉地蜷着。嬴倦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整个人被按在案面上时还有过几次微弱的挣动,到后面便只剩下胸膛起伏的喘息和攥着案沿棱角的手指在发颤。
嬴舒从背后俯身时看到了那只手。五指扣在硬木棱边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青色的筋脉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骨,在月光下细细地凸着。那几根手指在抖,极轻极密的颤动顺着指节传到案面上,仿佛连攥紧案沿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嬴舒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那些借着酒劲翻涌上来的恶劣心思骤然散了大半,他从后面将人捞起来,拢进怀中搂紧了。
嬴倦已经站不住了。他被嬴舒抱着穿过书房与寝阁之间的短廊,带进浴间。浴桶里的水是凉的,嬴舒没有叫人添热水,只用手掬了温水一遍一遍地淋在他身上。月光从浴间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嬴倦倚在桶壁上时垂落的湿发,和后颈皮肤上一片一片的痕印。
他眼尾是红的。从眼角到颧骨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泛着水光,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嘴唇被咬出了几道浅浅的齿痕,唇色偏白,微微肿着。嬴舒将他从浴桶里扶起来时,他仿佛忽然攒回了几分力气,攥住了嬴舒湿透的袖口,指尖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求主子……赐死。"
声音哑得快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嬴倦低着头,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水珠沿着下颌往下滴,落在浴间的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攥着嬴舒袖口的手还在抖,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句地往下砸,像把命都碾碎了摊在人跟前:"日后主母进门若知晓此事……定会对主子心怀芥蒂……是属下……媚上惑主,罪该万死。"
他说完松开了手,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了,整个人倚着桶壁慢慢滑下去。嬴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湿淋淋地蜷在桶边,眼尾的红还没褪尽,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重复什么听不见的字句。月光照在他的肩头,那一小片皮肤上还留着方才情急时自己掐出来发红的指痕,深深浅浅地嵌在苍白的底子上。
嬴舒垂眼看了他许久,胸口那阵又酸又涩的闷意沉甸甸地坠着。他弯腰将蜷在桶边的人重新捞起来,用外袍裹了拢进怀里,拇指顺势拂过嬴倦潮湿的眉眼,在那道蹙起的眉心上按了按。嬴倦缩在他臂弯里,浑身都在抖,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几个破碎的字眼,含混地拼成"赐死"和"罪该"的零碎音节。
嬴舒将他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低头在他湿漉漉的头顶极轻地贴了一下。
这人怎么就这么乖。被折腾到这种地步了,撑着一口气爬起来的头一件事,是替他谋划着主母主君进门后该怎么做,是把自己的命放在秤上称好了奉上去,说"你到时候把我扔了便是,莫要让他不痛快"。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该让的,所有的错都是他该认的,连疼到骨头缝里了也要先把自己拆开看看哪块能割、哪块能舍。
嬴舒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下巴抵着他湿透的发顶,没有再说话。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桶壁滑落的滴答声响,和一道极轻极细的、被咬碎了吞回喉咙深处的呜咽,像一根细线缠在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