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慎行》偌龗

11、送上门的礼物 劫的脚

　　劫的脚步在大殿外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崩断的弦。凯隐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少有的、近乎恳切的理智，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师傅！”凯隐快步拦在他身前，猩红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语气却异常沉稳，“现在去，不是明智的选择。弟兄们刚从枫叶镇撤回来，魔能反噬的伤还没缓过来，连站都未必站得稳。而且——”
　　他指向血峰峡谷的方向，那里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现在是诺克萨斯人防守最密的地方。刚打完仗，他们怕报复，怕偷袭，所有暗哨、魔能探照灯都开着。现在去，等于往刀尖上撞。更何况，那座城堡……我探听过，弗拉基米尔那类血魔法师，最习惯昼伏夜出，清晨才是他们精神最松懈、准备沉眠的时候。”
　　凯隐顿了顿，看着劫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坚定：“我们至少该等到明天早上。养精蓄锐，一击必中。现在去，等于送死，也救不了慎前辈。”
　　“晚一点……他受的苦就越多！”

　　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抬手，差点一把推开凯隐，可手臂挥到半空，却硬生生僵住了。理智在告诉他凯隐是对的，可情感——那股从枫叶镇开始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焦灼，却在疯狂叫嚣着“立刻去，立刻把他带回来”。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慎被吊在阴冷的地牢里，伤口溃烂流脓，那双灰色的眼睛因为绝望而渐渐失去焦距……或者更糟，被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怪物……
　　劫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可越是压抑，那些念头就越发清晰。
　　他一定没死。
　　他那么坚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他答应过……不，是我逼他答应过，要回来。
　　他不能食言。
　　他一定……在等我。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像走马灯一样，一遍又一遍。他必须用这些来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恐慌——是的，恐慌。他，劫，影流之主，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害怕失去”的恐惧的滋味。
　　良久，劫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熬出来的血丝，却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他没有看凯隐，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脊轮廓。
　　“……行。”

　　这一个字，重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块。
　　“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出发。”
　　说完，他不再理会凯隐，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居所。但他没有休息，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那一夜，影流驻地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而劫，就在这死寂里，睁着眼，直到天明。
　　他不敢睡。
　　怕一闭眼，就看见慎闭上眼睛，不再睁开。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那句近乎咒语的执念：
　　他没死。
　　他一定没死。
　　他那么坚强……他一定在等我。
　　这无声的自我催眠，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而窗外，夜色终于开始褪去，天际线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不死不休的狩猎。
　　天光微亮，雾气未散。劫带领着影流最精锐的死士，连同几名均衡派来的暮光行者，如同鬼魅般潜入了血峰峡谷。一路竟出乎意料的顺利——外围的诺克萨斯哨兵像是被抽干了精力，瘫在岗哨里昏睡，连魔能探照灯都黯淡无光。城堡厚重的橡木大门虚掩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不对劲。”劫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门廊下一块沾着暗红污渍的石材，那污渍散发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不是普通的血。“太顺利了。”
　　他挥手让众人散开，隐匿在城堡大厅巨大的石柱阴影里。大厅极尽奢华，却空空荡荡，只有墙壁上那些描绘着血腥盛宴的挂毯在无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守卫，没有仆从，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种死寂的、被刻意营造出来的“等待”感。
　　“是陷阱。”劫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的猩红却亮得骇人。他几乎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恶意的甜香——和他在枫叶镇传送阵消散后闻到的、属于弗拉基米尔的那股味道，如出一辙。
　　他没有贸然动用探查魔法，而是深吸一口气，体内影流之力悄然涌动。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模糊，分化出几道极淡的残影，那是影流奥义·分身探路。残影无声地飘向大厅中央，飘向那些看似华丽的挂毯、雕塑，甚至地板。
　　几息之后，劫本体猛地一颤，残影瞬间收回。他脸色一白，不是因为反噬，而是因为窥探到的真相。
　　“这座城堡……是假的。”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或者说，只是个盖子。真正的所在……在底下。”
　　他抬起手，指向大厅中央那片看似光洁、却隐隐透出诡异暗红纹路的地板。“我看到了……一个极深的竖井，大概……四十层深。底下有强大的禁锢魔法波动，像个巨大的笼子。”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浸着冰渣，“慎的气息……就在那最底下。很微弱，但……还在。”
　　凯隐倒吸一口凉气：“四十层？这城堡底下是掏空了山腹？！”
　　劫没时间解释更多。他快步走到大厅中央那片暗红纹路处，蹲下身，指尖划过地板。随着他影流之力的注入，那片地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泛着幽幽紫光的竖井。井壁上，镶嵌着一圈圈复杂的符文，而在竖井正中央，悬挂着一只仅能容纳三四人的、由黑铁锻造的笼式升降梯，几根粗壮的锁链连接着上方的绞盘。
　　“只能一个人，或者三四个人一起下去。”劫盯着那口仿佛通往地狱的深井，眼底翻涌着风暴。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屏息凝神的影流死士和均衡行者，声音不容置疑，“你们留在这里，守住出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下来，也别让任何人上去——尤其是那些‘昏睡’的守卫，他们随时可能醒来。”
　　“师傅！”凯隐立刻意识到劫的意图，上前一步，“我和您一起！”
　　劫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知道凯隐的实力，更知道此刻多一个人，多一分把慎抢回来的可能。但他不能带太多人，这升降梯承受不住，而且底下空间未知，人多了反而累赘。
　　“凯隐，跟我来。”劫一步跨进那只摇晃的黑铁升降梯，笼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凯隐紧随其后，拉下了内部的控制杆。
　　升降梯猛地一震，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载着师徒二人，朝着那四十层之下的、未知的黑暗深渊，缓缓沉去。
　　劫背靠着冰冷的铁栏，垂眸看着下方那团吞噬一切的黑暗，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慎被吊在锁链上的模样，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起自己那句“记得回来看”。
　　等着我。
　　这次，换我来找你。
　　不管那底下是什么怪物，我都会把你……从这该死的笼子里，带出去。
　　升降梯在寂静中下沉，只有锁链摩擦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倒计时。四十层，每一层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而劫的心，也随着这下沉的深度，一点点沉入那片名为“恐惧”的冰海——不是怕死，是怕见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嘎吱——”
　　升降梯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停住，黑铁栅栏门无声滑开。扑面而来的不是地底的污浊，而是一股更加浓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高级熏香，像一座用尸骨堆砌的华丽坟墓。
　　果然，弗拉基米尔就站在不远处。他身披暗红丝绒长袍，倚靠在一张雕刻着痛苦人面的黑曜石王座旁，指尖正把玩着一枚盛满暗红液体的水晶高脚杯。看见升降梯里出现的两个人，他并未露出丝毫惊讶，反倒优雅地举杯致意，苍白的脸上浮现那抹标志性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呀，看来你就是我真正要钓的‘大鱼’了。”弗拉基米尔的声音慵懒而磁性，目光越过劫，落在他身后的凯隐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打量，“影流之主……劫。百闻不如一见，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个……送上门来的礼物。”
　　“你这臭不要脸的吸血鬼！”凯隐瞬间炸毛，猩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劫，指着弗拉基米尔破口大骂，“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师傅？！你也配？！信不信小爷我把你这身破皮剐下来当抹布！”
　　弗拉基米尔微微偏头，看着凯隐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哈哈……有趣。你也真有意思，小鬼。明明知道是陷阱，还敢跟着跳下来，这份愚蠢……倒也算得上是一种勇气。”
　　他抿了一口杯中血酒，眼神骤然转冷：“不过，你们确实比我预想的……更蠢了些。”
　　话音未落，劫动了。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弗拉基米尔一眼。那双猩红的瞳孔瞬间锁定了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镶嵌着无数暗红宝石的沉重铁门——慎的气息，就从那门后传来，微弱，却真实得让他心脏绞痛。
　　“滚开！”
　　劫低吼一声，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他已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滔天杀意，直扑那扇铁门！断魂刃虽不在手，但他空手成刃，凝聚的暗影能量在指尖化作一柄漆黑的、不断扭曲的利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弗拉基米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优雅地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嗡——”
　　一面由猩红血能凝聚而成的、刻满诡异符文的盾牌瞬间在他身后成型。
　　“铛——！！！”
　　劫的暗影利刃狠狠劈在血色盾牌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狂暴的能量冲击波瞬间扫过大厅，将四周墙壁上那些名贵的挂毯和雕塑撕得粉碎！
　　弗拉基米尔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滑出半步，倚靠着的黑曜石王座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哦？急了？看来那‘均衡继承人’，对你而言，确实很重要啊……”
　　“我让你滚开！”
　　劫根本不接话，攻势如潮！他身影化作一道道交织的黑色流光，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凌厉至极的爪影或手刀，每一击都直取弗拉基米尔的要害，或试图绕过他冲向那扇门！暗影之力与血魔法疯狂碰撞，炸开一团团猩红与漆黑交织的能量涟漪，将地面坚硬的石材都犁出一道道深沟！
　　弗拉基米尔却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劫狂暴的攻势中从容闪避、格挡。他很少主动进攻，大多时候只是用血能凝聚出各种形状的盾牌、锁链，或是化作血箭反击，意图消耗劫的体力，或是将他逼离那扇门。他甚至还有闲暇抿一口手中的血酒，那优雅与残忍并存的姿态，更激得劫怒火中烧。
　　“真是不乖。”弗拉基米尔轻笑，指尖一弹，一道血色闪电骤然从指尖射出，并非攻向劫，而是射向劫侧翼的凯隐！“小鬼，别太吵。”
　　凯隐怒吼一声，手中拉亚斯特血镰横扫，将那道血色闪电劈散，却被反震力推得连退数步，险些撞在墙壁上。他刚要再冲，却被劫一声厉喝逼停：
　　“凯隐！别过来！守住那门——别让他有机会进去！”
　　劫看得分明，弗拉基米尔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每一次格挡，那血色盾牌都会黯淡一分。而且，这家伙所有的动作，都在下意识地封死他冲向铁门的路线！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让劫更加疯狂。他不再保留，体内影流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身影几乎彻底消失在原地，只剩下漫天残影和撕裂一切的暗影风暴！
　　“想拦我？！”劫的声音在风暴中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你这该死的吸血鬼——我就先杀了你！！”
　　弗拉基米尔终于收起了那副完全游刃有余的表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他双手舞动，大片大片的血能如同潮水般涌出，在他身前构筑起一道又一道厚重的血色壁垒，硬生生扛下了劫这狂暴的一击！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整个地下空间都剧烈颤抖起来。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当烟尘稍散，只见弗拉基米尔身前的血色壁垒已经支离破碎，他本人也后退了数步，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喘息。而劫则半跪在不远处，黑袍破碎，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灼痕，暗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滴落，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炼狱业火，死死盯着弗拉基米尔，也盯着那扇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铁门。
　　“呵……呵呵……”弗拉基米尔低笑起来，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眼神里却闪烁着更加疯狂和贪婪的光芒，“果然……值得我亲自‘品尝’的猎物……不过，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让你过去了……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浓缩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正在疯狂凝聚。
　　“游戏，才刚刚开始，影流之主。”
　　而劫的视线，已经越过了弗拉基米尔，死死钉在了那扇铁门上。他能感觉到，门后那微弱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
　　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