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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光 ...

  •   又逢中秋,岳阳楼外洞庭水拍岸,澄空万里水天一色尽漆墨。夜风中红牙夹板却是《水调歌头》。
      大风倚在栏上,夜光杯中葡萄美酒乘着月色分外可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呵呵……”正是这半醉未醉的微醺之感让一切迷离而伤感。
      夜光杯坠地,美酒空余香。黎大风看着一地碎片,淌地美酒,微眯的眼上带上了森冷的味道。“人已不在,何来婵娟共,这一方月光为何而出!”
      转瞬间便是黑云蔽月,天地沉沉一色,良辰美景全无。已是岳阳楼外将风雨,百物萧条已至秋。
      大风的笑声不绝,然后乘风而去。从千年前一别,他便厌极了元节①。

      大风第一次见到蚕的时候,他还是风姓,她还是个孩子。
      那时的蚩尤部不过是太皞氏的一个小小分支②,不强大不注目。在众多部落普通甚至黯然。
      那一日蚕跟在蚩尤族长的身边参加部落大会。那次的大会前蚩尤部刚刚度过灭族的危机,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呈给作为宗主的太皞氏。四周的部落的首领们没有同情,只有奚落。反正是永远处于灭族边缘的部落,永远没有爬起来的希望,无关紧要,无足轻重。
      而蚕在密密麻麻的人丛中格外的沉默,年少的脸上是那个年龄不可能存在的冷静。收拢了气息,整个人好似不存在。
      大风看着孩子平静的脸,心中有隐隐的敬畏。
      篝火燃起的最后夜晚,有部落的勇士对于沉默过头的蚩尤部发出了挑衅,轻蔑的表情在火光的映衬下让那张颇为英气的脸无比的扭曲丑陋。
      当然,下场惨不忍睹。
      像一只加大号的癞蛤蟆一样趴在地上,面庞上满是污泥,兽皮衣上满是尘土。蚕立在他的背后,冷淡的眼中什么也没有,连愤怒和蔑视都不存在。冰冷的颜容分外冷峻,宛若超脱人的存在的上天。对方的腿骨已经碎裂想站起来根本是不可能,被灵力造成的粉碎骨骼要修复至少需要一年。
      大风凝视着蚕想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
      当时的场景就如同玩耍一般,蚕站了起来,以轻捷的动作应战,漂亮地闪过对方的攻击线后对准对方的胫骨扬脚一踢,背后的攻击直接使对手趴倒在地上,面部正对着从起身前丢弃的水壶口中流出的水所造成的泥滩。
      然后四下传来叫好声:“好棒啊,小鬼。”以及哄堂的大笑。
      太皞氏美艳的女儿用逗猫似甜腻的询问:“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纤长的食指挑起孩子还略带圆润的下巴,如同狩猎般的目光扫视着蚕。
      蚕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异常漂亮,秀雅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的波澜,无比的镇定。然后一瞬间散发出的威压让众多部落的族长们停止了哄笑。冷淡但是依旧温软的声音平静地陈述:“黎蚕,九岁。”
      大风从孩子那雌雄莫辩的声音中抓住了什么,那种比男孩略为尖细的感觉。原来是女孩子呀。大风微微地笑了。
      然后四下窃语不已。对着年幼的孩子有了微微的敬畏。
      彼时只是清丽的孩子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后,把小小的身体埋没在蚩尤族长的身影里。
      长开了一定是位美人,不过难有人亲近吧。大风把孩子记在了心里。
      期待我们的再会,黎蚕。

      部落里的女性只要年满了十二就可以参加郊祭。在大火星升起的夜晚,不仅仅是在祭祀祖先,更重要的是为了延续血脉。在狂乱的舞蹈中寻找相和的伴侣,然后延续部落的血脉。③
      大风并不奇怪会看到蚕,相反心中对于再会存在微微期待。见面的时候却被她的变化所惊异。不仅仅是长高身形变的颀秀,目光变得更为锐利。孩子的稚气完全地退去,年幼时清丽的面容变得精悍绚丽起来。本身的气质越发地脱俗,甚至压倒了无与伦比的美貌。手指纤长,虎口有薄茧,那是经常性使用武器的印记。
      蚕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大风审视的目光相遇。很坚定的目光,包含着不可摧毁的意志。以及,大风疑惑了一下,感觉错误了吗?为什么感觉被纳入了保护范围。蚕的目光中带上了笑意,似乎是对大风错愕的回答——没错。
      鼓声响起,连带着淳厚的埙音,郊祭开始。
      繁复的祭奠之后,鼓声转调,火光腾腾,天空被衬得火红。转变后的鼓声热烈而奔放,空气中弥散着让人迷乱地气味,人□□错在一起,人们疯狂地扭动腰肢舞动手脚。少女的长发,男子的头羽交错在一起,空气躁动不安。蚕一路缓缓行来拒绝了男子们邀舞的手。
      蚕的舞蹈优雅冷静自持,不顾他人的目光,好像本身与空间隔离。眼中似乎除了自身与世界什么都不存在。
      魅惑的,让众人停下静静观看的舞蹈,仔细品味才发现许多厚重的东西。不断与恶劣环境斗争的坚韧,向上天求助的无奈,不断挣扎着要活下去的隐忍。全然是与当下不合的东西。大风突然间明白,那才是蚩尤部郊祭的祭舞,其中包含着对于在混沌中不断挣扎的先人们的无限敬意。
      在鼓点都停息的许久后,蚕的舞蹈方才停止。事先掠过众人后,便洒脱地离开。围观的人群让开了道路,无人阻拦。
      大风颔首,真厉害,一下把人都震住了。
      跟着黎蚕来到河边。皎皎银月俯视着大地,河川山峦都铺上一层水银。微风阵阵,月草摇曳,月光下的美人寻了一处坐下,面容被月色所模糊,却有什么更清晰的东西浮了上来,让那张脸在月中熠熠生辉。
      “你不会再参加郊祭了吧。”大风含笑着向蚕走去。
      蚕侧过脸“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什么?”“作为蚩尤部的族长。”“那么,你要做什么呢?你们的部落弱小得脸存续都是问题。”大风看着蚕,表现出轻微地质疑。
      蚕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让我的部落壮大,让大家生活得更好。”
      “可是,你做不到吧,你有足够的时间和人吗?而且你也不是甘心只作为太皞氏的附属吧。”蚕的目光收成了箭订到了大风的身上。“蚩尤一部要成为同西方炎帝一族一般被上天认可的王族。我也知道只有我一个人是无法达成,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只要给我三十年,我就可以做到!”“真的不错的认定。”“那么,可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大风。”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那么笃定地相信他会,可怕的自信。
      还锐利的眼。即使在太皞氏的内部,作为智囊的他也少有人知,黎蚕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认出。
      “如何。”
      “你这是请求的态度吗?”大风看着那张至今未有表情的面孔。“是的,我诚恳地请求你加入蚩尤部。”少女的脸在月色下带上了奇异的光彩含着微微的魅惑,目光极为的澄澈。“太皞氏已经走向没落,西方的华夏族越来越强大,纵然你能力非凡还是缺少施展。我可以给你施展的天地。”
      不得不说,黎蚕对现状地通明。一眼看穿了他的本质。
      记得少年时太皞氏和他的谈话,年衰的长者目光已经浑浊,但是心目还是清澈。“大风,你有最好的能力,但是却无法成为王者。你可以成为最好的辅佐者,但始终缺少最强的决断。太皞氏衰,东夷没落,华夏从西兴起侵我故地,苗蛮在南方强盛,你要寻找到最强的王者,才能让部族昌盛。”
      “如你所愿。”大风对蚕伸出了手。握住他小了他半轮的手,但是手掌力度和温暖却胜他许多。
      然后击掌。
      “我和你盟誓,共建蚩尤。很高兴你成为我的族人,九黎之民。”  “大风盟誓,以血为誓,决不背弃,以身相佐。如有违誓,当尸骨无存血竭而死。”
      从此以后,她成为了他的王,他可以完全交付力量与智慧的存在。

      大风到是没有醉厉害,跑到了青丘,闯了禁地,似笑非笑地看着朦胧水汽中沐浴的美人。月色撩人,竹香与水汽缭绕。大风就地坐下靠着一株翠竹打开了酒囊,一时间酒香乱了竹氛。
      “跑来我这捣乱来了?”如月的美人披衣上岸,略略一笑,口气毫不客气。
      “你可知今日是下元节。”眼睛半睁,笑容暧昧不清:“曾经的九尾狐祭,让人无比怀念。”带着伤痕和血色的回忆却是无比地温暖。
      九尾青丘被引入了回忆,千年前的九尾狐祭,是相识之始,然后以数十年美好回忆换成千年的漫漫长夜。
      那是埋藏在大风记忆中最美好的夜晚之一,他在那一夜陷入持续一生的爱恋。

      后人称黄昏为逢魔时刻,也许并无虚假,在艳艳的夕阳下大风误入了九尾的领地,娇媚的狐女乘着夕光舞蹈,山林间飘散着梦幻迷离的空气。没有音乐,变化的光影却主导着舞蹈的旋律。大风倚着树看着从山林间变幻着出狐女们,婀娜的身姿娇美的容颜魅惑的眼神,完美得挑不出不谐的舞蹈,那么地,勾人心魄。
      大风却微微地冷笑了一声,若不是蚕的请托,他也不愿在这月圆之日进入青丘之境。惑人之舞相较促膝而谈,他更愿选择与黎蚕相伴。
      日光落下,清辉笼罩了林间,舞蹈的步调改换,变得激越而急促,狐女的身姿变为慌乱,雄性的九尾狐从林间突出。
      仿若故事的内容变幻由诞生的欣喜和生活的欢乐变成了杀戮的降临。但是大风依旧不明九尾一族想要表达的东西,那些从舞蹈中表现的情感他始终无法体会,一直以来的滞留不过是因为舞蹈的美好。此时日降月升,即使速反那人也早已睡下,不若在此看看,探探九尾一族。
      然后咄咄的杀气迫来,九尾的雄性合围成圈。大风讪笑一声,如此胜景只为捕杀他而成,莫不是九尾新任的族长要撕毁过往的盟约?九尾青丘,九尾一族的天才最强大的妖魔却如此愚蠢?
      也如此地不自量力,妄图以这样简陋的阵容捕杀他。杀气入潮水涌来,大风微眯了眼,便立直了身,迅如闪电,承下那些轻飘飘的攻击,折身反击,击飞了围上的九尾们。手下还余了几分,不过是断骨呕血,没有致命。
      那一刻,夕霞的余色彻底退去,银色的月辉彻底铺展开来。尖锐的狐鸣响起,狐女变了神色。大风猛然感觉到自己刚才似乎误会了什么。却来不及,山林间弥漫了萧疏的杀气,四周的九尾发出咄咄的煞气。比最初更快捷而强力的攻击向大风扑来。
      大风没有了思考的余地,只有反击。面对着陡然变得强大的敌人,大风也微微放开了手脚,虽然依旧留下的余地,却仍然是单方面的杀戮。
      所有的九尾倒地失力不过是片刻的事。大风方抬起头看着那股强大威压的散发地,然后冷冷一笑“九尾青丘。”
      如同月光般的美人站在从桐叶间散落下的月光中,如银的长发如披散的月光一般,眉宇间带着怒气。“黎大风,你竟然在我祭奠伤我族人,枉我们以贵客相尊!”
      便是月色暴涨,笼住一方天地,世界化为迷离的幻境。
      大风只是不知十五的九尾狐祭把外来者置为上宾,引入祭奠的舞蹈完成祭奠。在舞蹈的最初是九尾一族的诞生,那么在围困的那一瞬讲述不过是九尾和上神初遇的误会,本身连带的冰消却在大风过于敏感的神经中消失,化为剑拔弩张的争斗。
      可以说大风破坏了九尾一族一年中最重要的祭奠,打伤了祭祀的狐妖们。
      青丘眉宇间是冰寒的一片,动用所有的灵力把大风导入最酷烈的幻境。
      月光落在如月的美人的身上散出阵阵的寒气把天地凝滞。
      大风站立在血色的土地上,看着扑面而来的风刃冰凌烈焰却无法躲避。身体僵硬得如岩石一般,无形的手把他牢牢地扣在了原地。那是即使用最强的意念也无法撼动的禁锢的力量。
      转瞬间便伤痕累累,强烈的疼痛从身体的每一处爆发开,肌肉被绞断,骨骼被碾碎,脏器被刺破,五感陷入无法形容的混乱中。
      九尾青丘所创造的幻术彻底把大风拖入痛苦的深渊。
      也许正面的对战大风不会败下,但是从未体验过的幻术却无耻攻占了他的五感从而折磨他的身心。如若无法摆脱,只有死在自己的心绪中。
      更痛苦的确不是□□的折磨,在大风眼前的血色中,浮现的是曾经作为自己母亲的女子,把年弱的他摁在洼地里用身体为他遮去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击;是被烈焰焚烧的村落,散发出焦肉的气味,那些比他高大许多的房屋在火焰中倒塌;是林间的空地上饥饿的狼群咄咄地逼近……年幼时那些可以摧毁他意志的回忆一次次地再现,连着身体的痛苦把他拖入死亡的深渊。他似乎又变成那个无力的幼儿,在由部落的征伐带来的灾祸间一步步走向死亡。
      目光浑浊的老者突然间浮现在他的眼前,布满皱纹的脸上有慈爱的笑容,佝偻的身躯却如山岳:“大风你要找到你会真心辅佐的王,复我东夷。”
      然后幻境被撕碎,业火、狼群,甚至是母亲微微扭曲的脸都消失,疼痛的尾感刷过他的身体,让他微微地战栗。
      大风半跪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央是愕然的九尾青丘,身体靠在谁的肩上,那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扶住了他,阻止了他地跌落。
      悦耳的声音朗朗道来:“此次本是我的错,没有告诉大风九尾的风俗,让他破坏了你们的祭奠,作为他的首领我愿代他承受你们的刑罚。”
      大风冷去的身体,回暖起来。模模糊糊地听到青丘清丽的声音道:“也好。”
      然后所有的意识深入了黑暗,不是陷入幻境的无限恐怖,而且安稳如同变为胎儿拳在母腹中一般。
      醒来时,月上中天,在流水潺潺的河边,蚕半跪在他的身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喜:“醒来就好,可否有恙?”
      如日的容颜在月光的衬托下越发的瑰丽。
      大风站了起来,微笑着说:“无碍。”
      “那么我们回去吧。”
      蚕站了起来,动作却没有往日干练,然后踉跄地扑倒。大风接住了她,微风拂过,方才恢复的鼻子嗅到了浓郁的血气,柔软的兽皮带着黏着的潮湿。蚕已是彻底地晕死过去,大风怒目看向在溪草中站立的美人。
      “破我七重幻术的,她是第一人。所以我给她实际的刑罚。”九尾青丘顿了顿,“她的心志实在让我慨叹。不过你也不错,毕竟能过第五重的人也只有二个。”
      大风瞪了青丘一眼,飞身而去。
      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他的王以身代之,代他受过。
      大风的唇角不禁上钩,那到底是我的过错呵。
      睁开眼便印入眼底的女子深深地印入了心底,不仅仅是作为王的存在……而是他的太阳,灼灼之日。

      光阴流转,相伴的时光还是太少,在数千年的时间长河里不过是短短的一段。大风追随着那个女子看着她振兴部落,看着她与少昊九尾结盟。看着那个女子与白帝歃血,与九尾称兄。看着她在太皞十年一次的大祭上稳步而出,给予那一族最后的敬意以及取而代之的野心。
      然后再众人的愕然下翩然离去。那一夜月明星疏,太皞的百年社木树影婆娑,蚕拂着苍老的树干的仰头看着天,从繁茂的枝叶间看不到的星空映在她的瞳中。
      “大风,我们原本都是太皞的子民,现在却离心离德相互征伐,我族内耗衰落,何其悲哀。”微侧过来看向他的脸上流动着异常美丽的光彩:“蚩尤一部也要参加征伐,我想一统九黎。”
      似乎带上了浅浅的笑容:“然后,让各部互无亲疏,复兴我族。”伸出了手,掌心莹白:“所以,给我你全部的智慧和武力。”
      大风从月下进入树影中,让那片阴影彻底罩住他,他再次握住那只手,两只手上的老茧相互摩擦,同样有力的手指扣在一起。他将站在她背后的阴影下,为她献上一切,与她一起,即使背负暴虐杀戮的恶名也要让氏族重新统一。
      然后两手分开,击打在一起,击掌为誓共兴东夷。
      此后便是二年有余的征伐,他跟随在黎蚕的身后南征北战,战车的车辙快速地印在少皋的土地上④,蚩尤一部的军队到过每一处战场都留下他们共同的足迹。
      施以威压,再施之以德。面对酷烈的敌人便回以更残酷的手段,对于依附的部落便毫无保留地给予恩惠。
      一步步紧紧地追随在蚕的身后,大风想,他跟随她的步伐只要她稍稍停顿或回头便可以看到自己,最后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人。
      看着蚕开山取铜,看着蚕在雍狐之山下建立工坊,看着蚕用自己血焠铜为部众制作防具。他摆手拒绝她制作的最精良的护甲。大风想要的是她所制作的武器。
      给予要保护的人防具,赠与所爱的人武器。那是黎蚕都没有意识到了坚持。
      再统一之后便的修生养息,其间蚩尤部的圣女再次诞下子嗣,黎蚕又有了一个血亲。看着蚕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不知所措的样子,大风没心没肺地笑了,在看到蚕难得蹙起的眉时大风戳了戳孩子的笑脸。在那张相识进三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炫目面容前大风几乎忘记了她的年岁,也在蚕强大的气势下忘记了她也是普通的女子。那个女子把女性最美好的年华奉给了部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一族上。
      大风是那么想把蚕捧在掌心上呵护,可惜他深爱的女子不是掌中珠而是照耀着下界的太阳。在妖魔袭击村落后其他的女子可以伏在亲人怀中颤抖哭泣,蚕却必须部署力量围剿妖魔;在一族一年最重要的祭奠上普通的女子只需要站在等待所有仪式结束后欢宴,她却需要用自己的鲜血回馈祭奠先祖……
      醉中迷离的大风曾经揉着九婴的头发微笑,素来率性旷达的他难得露出遗憾懊恼的神色:“其实,你应该是我的亲生的女儿的,只是,可惜了。”吐字间大风显得如此寂寥。
      他错过了那他后来很久才想到的机会,他一直期望着成为蚕最亲密人的机会。
      如同平常一般的祭典,火光一如往常的热烈,鼓声一样响亮,人群的舞动是还是那么狂放,少女们依旧热情。那是更年不变的场景,连同月色也没有什么出奇。大风站在树影下看着欢悦的人群,火光在他的面上跳动模糊了他的表情。
      从人群中跳出带着面具的少女,身形纤长腰肢柔软舞姿动人,她围着他跳着邀请的舞蹈,不长不短的发欢快地在空气中飞扬,漂亮的长腿划着优美的舞步。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勾人,目光那样明媚而甜美。
      大风叹了口微笑起来,如果是蚕那该是多么的美好。他说:“不能承你的热情。”
      少女没有罢休,第二次跳起舞蹈,她面上青铜的面具上九黎的龙纹在她的舞动下那条龙似乎也跳跃起来。
      当初蚕指着滕图问,在蚩尤部的滕图上加上合并的部落的滕图组成九黎的滕图如何?⑤大风说“好,交由我绘制好了。”
      大风看着少女摆了摆头:“我不参加。”
      少女依旧没有放弃,舞蹈越发热烈奔放,去了几分柔媚变得强健有力起来,美好的身形不由得让大风想起了蚕。少女肌理分明的手臂擦过他的身体试图点燃火焰。他握住少女挥舞的手臂,静静地笑了:“我已有所爱,望你能寻到可托之人。”
      少女停止了舞蹈,似乎无奈地笑了一笑,转身而去,动作退去方才的缠绵,是如此干净利落。
      大风叹了口起,便去寻蚕。
      之后的那个场景在很多年后回忆起来突然变得清晰,连风吹过溪草溪草摆动的弧度都没有出现分毫的差错。
      美人在月下静坐,姿态那样的闲适,她的气韵超过了容颜的美丽,不长不短的发柔顺地贴在身上,只有发梢微微随风而动,月光为她麦色的肌肤镀上淡淡的银,眼眉变得柔美起来。蚕身侧的石上放着青铜的面具,九黎的龙纹好似要飞腾起来。
      “大风,怎么不参加祭典?”
      “你不是也是一样。”没有说出来的是,我只为你而去。
      十月后九婴出生,她的那夜孕上的孩子,也是拥有最浓厚血统的孩子。蚕视如己出,亲自教导。

      又是数年,流光匆匆过。那个夏夜里,夜凉如水,夏风吹拂大地,草木葱荣月光明媚,大地被镀上了银色。
      月始出东山,蚕背对着他们,远望下月轮似悬于她的耳侧。蚕的身影有几分朦胧,大风知道她要做出什么决定。应当是与华夏征战的决定吧。她的梦想,已经进行到最后的一步,达成指日可待。
      蚕回头看着他们,目光沉沉,面色柔和,声音中有无穷的坚定:“我要发动对西方的战争。九黎一族的土地太过贫瘠不适合耕作,遇到灾年雪日,冬天就难以度过。所以我们需要肥沃的土地。而耕作的牢技掌握在炎帝的手中,土地也一样。所以,我要发动战争,让所有的氏族合并,相互接济。”
      那是他们在闲暇时认真商讨的结果,比最初太皞氏最后的托付更为远大的决定。合九州之力,归四海于一。
      他们曾经在漆黑的夜里促膝而谈,慢慢构想梦想的实现的每一个步骤,以及之后建立国家的每一个细节。一步步把对各族询问的结果汇集。对每一个问题细细讨论,力求最完美的解决。大风喜欢那样的时候,分享着每一个想法,彼此的呼吸交错在一起,身心无比亲近。
      大风发出了询问,他问蚕她想如何。
      她要独自潜入刺探,把他们都留在部落中。大风依旧微笑答好。
      他不知道他从此将永远失去蚕,失去九黎一族的太阳。记忆中的月光那样美,夏风却是那样冷,大风从那一刻开始被蚕远远地丢在了身后,也从此回忆变得破碎,思念变得深厚。
      大风留在九黎的聚集地,为蚕处理这繁琐的政务,他被蚕交付所有的权利,以及一族的责任。大风尽心尽力,指望蚕于前方无忧。
      那是大风期盼的不过是绑在逐风腹下送来的讯息。他靠在蚕归来时必当见过的溪流边阅读着那些讯息,慢慢勾勒着她刺探这些东西的情景。然后粉碎。看着那匹他捕来送予蚕的乘黄,微微露出嫉妒的表情。它还可以见她一面,他却只能依借只言片语来想象。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这是大风后来才慢慢懂的。
      一年、二年,其间蚕回来了一次,细细道来一年来刺探到了情况,二三日后离开前往更西更北的地方。
      那一年并不是最难过的一年,却是最像噩梦的一年。大风曾经问过榕:“如果我当初代蚕去,情况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谁知道呢。”榕是这样回答。
      然后大风在月下待蚕过来,夏夜的风很凉快,九婴拳在他的脚边宛如一只小兽般熟睡,风中有夜来香的淡雅的香气。远处那人疾步而来却不显匆忙,披月而回踏草而归。大风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归来,空下的心口又被塞满。大风露出疏朗的笑容:“欢迎回来。”脚边的九婴一跃而起扑倒蚕的怀中,拿着小小的脑袋蹭蚕的脸:“族长,我好想你。”大风心里笑着九婴,就会撒娇。看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对上蚕温柔的眼眸,大风的心软和下来。
      “我回来了,这两年辛苦你了,大风。我们回去吧。”
      “好。”不需要多说什么,蚕回来就好,二年来的辛苦也烟硝。
      这段回忆却无比短暂,黎蚕主持好所有事务后把大风丢在了后方。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让大风跟随在自己的身后,而是把自己视如生命的一族托付给他。大风后来想蚕是不是隐隐感觉战争的失败,即使当初抱着必胜的确信。大风反抗过力争过,却败在蚕的决绝下,黎蚕甚至以最低的姿态恳求,大风便无法拒绝,他怎么会拂了她的意让他为难。大风也从来没有拒绝过蚕,更何况她许他三个愿望。
      “一个就好。”黎大风笑如春风拂过。
      成为我的妻子。那个愿望隐藏了那么多年、
      出征之日,太阳悬在蚕的肩头,作为王者的女子发出了号令。强风扬起军旗,蚩尤在日光的衬托下越发光芒万丈。他们要竞逐九州,争霸六合。大军开伐,大地也跟着颤动。

      青丘拿过大风的酒囊,饮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真难喝。”烈酒灼烧着喉咙,火辣辣地疼。大风半眯着眼看着青丘,如月的美人满面通红。“青丘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陷入许久的沉思后才开口,口气如此寂寥:“认识蚕。”因为她走后的人生与相处时相比是如此无味。
      大风低低地笑了起来,扶着竹子站了起来,“谢你的地方了。”脚步有几分踉跄……
      我最后悔是事是,在知道她战败后不能马上去寻她。
      月色那么好。大风不由自主地想起蚕的托付,那个女子把当做自己生命一般看待的部落托付给他。所以蚩尤战败,大风不能去寻,他要妥善安置众人,他不能辜负蚕的托付,所以错过了寻找的时机……
      结果便是:再也寻不到。他甚至不能把她的尸骨带回家乡。何人知晓蚩尤四冢一如桥山陵。
      那么庞大的一族压在大风的身上,让他耗费了近五十年的光阴才让一战后衰落的氏族重新振作,他才有机会到轩辕一族的居地去。其间他无数次地想到太皞对他的判定,他是一个辅佐者而不是王者。如果是黎蚕,一族将会在十年内完全复兴拥有与华夏再战的力量。
      可惜他到来时轩辕黄帝已经过世,他只能看到白发苍颜的女子,那个如脉脉流水一般的女子在分别的时刻告诉他自己的感觉。
      蚕没有死,只不过在某处静静地沉睡,等待苏醒。

      从此便是漫长的寻找,他们翻遍了九州的土地,走过四极八荒的狭缝,远至瑶池仙境,天柱之角,甚至顺着建木在天地间往来无数次。大风以狂风吹尽了那枷锁所化的百里枫林,只求可见那曾经的鲜血落处有蚩尤的骨骸。即使带来了天地灰暗,日月失色,也想过没有停止。九婴为了寻找骸骨所在,掘开了涿鹿之阿的每一寸土地,凶水之滨留下了她的无数痕迹。甚至为了翻遍凶水之滨每寸天地,九婴便把碍事村庄移到了山间,让整个村庄消失于世人面前。
      从此,他们背负了更多的恶名,食人,灭族,毁村,成为了所谓的妖魔。
      多年以后,高辛氏的十个孩子成为了九州的司掌,朝升自扶桑,暮落于汤谷,周行于苍穹,勤勤勉勉,日日不止。之后许久因为单调无味的工作生了倦怠,便弃了职责,游猎玩乐不司政务。又适逢九州大旱,天地无雨。故此女丑求雨,却是无效,生生晒死在祭台上。然十子游乐甚愉,驰骋九州,不闻民声,不见民苦,践踏田地,毁坏庄稼,百姓怨之。高辛氏无力管教,便赐后羿一弓十箭与十子较量。十箭者自涿鹿战前传下,道是众神开首山铸轩辕后余之铜所铸,可破神力,诛天地万物。以羿善射与十日相较,令败者归位,莫再游乐,重司其职。却不知道后羿心生异意,借游猎之机射而杀之。所幸嫦娥盗箭,帝喾终余一子。是时百姓黎民对十日怨恨日盛,羿射而杀之,得民之心,便奉之为“后”⑥。帝喾无法发作,只能将其名逐离部落。羿为后,九州征伐始。
      九婴,大风为东夷的之首,又似扰乱凶水一带,骄横霸道横行四极。后羿便定计诛之。
      大风也曾后怕,若不是蚕多年前赠给九婴的箭头,也许九婴便真的死在凶水之中。那日,九婴潜入凶水,大风候于山岗,日头极烈,空气混浊。然后杀气破空而来,呼啸声撕破了一切寂静。大风睁开了眼,却是揪心的一幕,江心间九婴始从水中出来,便有箭射向她的头部,霸道的灵气带着熟悉的威压逼向了九婴。然后是清脆细小的一声,九婴不见了踪影,江水染了大片血红。大风方发现对面山岗上执弓而立的男子。后羿带着狡黠满意的笑容看着染血的江面。
      大风此时无暇顾及后羿,直接冲入了水中,沿江潜行了数里才发现伤重卧于河底的九婴。九婴胸前常年佩戴的箭头却已不见,恐怕正是那时箭头自起挡了那来势汹汹的一箭,九婴方幸免于难。大风便把九婴细心安置作了假死之态。
      此时距涿鹿之战已有二百余年,大风早想弃下手中的一族。族人大多岁不过六十,而他们的年岁已经与妖魔无异。况且,他早已放下了权利,任由着一族兴落。大风与九婴只是顶着一族之长的名义,用历年的凶名庇佑着一族。曾经辉煌灿烂的九黎一族,分散与四海,仅余邹屠黎者为当年直系。黎民南迁与苗蛮相混,终为三苗。大风偶尔想这是好是坏,东夷之血融于天下,却是一族四散终是不兴。许多年后,大风在云梦泽中听人唱到“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⑦,心生慨然,千余年后终还是有人祭奠他,还记得曾经的九黎之君。
      之后便是大风的假死。死于后羿的手,隐没在世人眼中。只在后羿造福于民的功绩留下了短短的三字:“诛大风”。
      此后便是顶着妖魔之名的数千年。涂山狐曾微笑着问大风:可有怨乎。大风只作一笑,他如何有怨。
      九黎之君早已被污为残暴的妖魔。胜者为王败者寇,世人皆知。他们不过愿赌服输,败了便是败了,他们又不是输不起。至于真相,他们自己知道便好。

      然后过了那么久,五千七百三十六年,久到建木不接天地,久到不周山折,久到天塌地陷又被补了回来,久到海上仙山只余蓬莱方丈瀛洲,久到洪水肆虐,久到国家的建立,久到帝制的开始和结束。
      大风真正做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依是两岸茫茫寻不见。直到那一日,云开雾散,月光正媚,天街上女子眉宇带笑。
      声音悦耳,让心中一片宁静。
      “大风,好久不见,多年以来,可一切安好。”
      他的太阳重新耀地,五千七百三十六年的追寻结束。
      “蚕欢迎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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