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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归崖 取药小队在 ...

  •   取药小队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出发。
      谢长风打头,顾寒江居中,云雀殿后。三人轻装简行,只带了一天的干粮和必要的攀岩器具。雁回楼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惊起了城楼檐下栖息的乌鸦。鸦群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白露是在他们走出城门的前一刻叫住顾寒江的。她赤足踩在结冰的石板上,脚步轻得像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顾寒江低头一看,是一枚温热的玉佩,通体温润,玉质算不上多好,但贴在掌心时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暖意,像是有人提前在怀里焐了很久。
      “你会用得上。”白露说。
      顾寒江握着那枚玉佩,抬头看她。白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袍,领口被风吹得敞开,锁骨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雪落在她身上又融化了。“你自己怎么办?”他问。
      白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赤足踩在雪地上,脚印很浅。
      “我又不上山。”她的声音被风吹过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我在这里。足够冷的地方。”
      顾寒江把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翻身上马。玉佩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那么抖了。
      不归崖在雁回楼以北三十里处,骑马一个时辰可到。
      北境的冬天天亮得晚,三人到达崖顶时天色才蒙蒙亮。崖顶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平台,寸草不生,常年被冰雪覆盖,风大得站不住人。谢长风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不归崖深不见底。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岩层呈暗黑色,上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光滑得能映出人影。谷底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霭,灰白色的雾气缓缓翻滚,深不可测。崖壁上稀稀疏疏地长着几丛毒草,根系扎在岩缝里,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青玉蟾就栖在崖底深处——按顾寒江带的医典记载,雪蟾喜寒,越是极寒之地越容易找到,它们藏在冰穴中,以毒草为食,通体青碧如玉,因而得名。
      谢长风将攀岩绳的一端系在崖顶一块巨石的根部,另一端抛下悬崖。麻绳在风中荡了几下,消失在雾霭里。
      “我打头。”他说。
      “你是北境镇抚使,你死了谁来守城?”云雀一把拽住绳子抢在他前面,“我攀岩比你在行。刺客和斥候一样,都是爬墙的。”她试了试绳子的承重,把匕首咬在嘴里,翻身下了崖。
      谢长风紧跟其后,顾寒江在最后。他的手指还缠着昨晚烧焦后包上的纱布,握绳时指尖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将药箱用皮带牢牢绑在背上,翻身下了崖壁。
      三人贴着崖壁缓缓下降。崖壁上的冰层比看上去更滑,脚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力。云雀的动作最灵活,她用匕首插进冰缝中做固定点,身体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崖壁移动。谢长风的动作更稳,每一脚都踩实了才移重心,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顾寒江最慢,他的体力本就没有恢复,右手的伤口在低温下疼得越发剧烈,每往下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下降了约莫半个时辰,云雀第一个穿透了那层灰白色的雾霭。雾层之下,视野豁然开朗。
      崖底是一片冰封的谷地,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和冻裂的岩石。空气冷得像刀子割肺,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瞬间结冰。谷地中央有一座破败的祭坛,用暗黑色的石头垒成,坛身已经风化得斑驳不堪,但坛座上刻着的符号依然清晰可辨。云雀落地的瞬间,目光就被那个符号锁住了——北斗七星,斗柄朝北。和她随身携带的玉佩上刻的纹路一模一样,和她母后留下的旧物上刻的图案一模一样。那是她母后在她被送进密道逃走之前,塞进她贴身衣物里的玉佩上刻的图案,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谢长风落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祭坛周围散落着几具尸体——确切地说,是几具冻成了冰雕的尸体。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跪坐在地,有的伸手朝向祭坛的方向。它们的皮肤呈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面容在冰层下隐约可辨。从衣甲的形制来看,这些人是军人,战甲上的徽记早已锈迹斑斑,但仍能看出前朝的纹饰。
      “前朝禁军。”谢长风沉声道,“看他们的甲胄,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制式。”
      顾寒江最后一个落地。他解下背上的药箱,走到祭坛前蹲下查看。祭坛上除了北斗七星的符号外,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这不是中原的文字,”他的手指在符文上轻轻划过,“这是西域古祭文。用来封印血脉禁制的。”
      云雀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祭坛上的符文。她的脚刚踏进祭坛周围三步之内,那些符文突然亮了——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石头的内部透出来,像冰层下流动的水。蓝光沿着符文的笔画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谷底。与此同时云雀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脚钉在原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她试图抬脚,但腿不听使唤。
      “禁制。”顾寒江的声音骤然变了,“不要动!”
      云雀的七窍开始渗血。先是鼻子里流出两道鲜红,然后是耳朵,然后是眼角。血流得很快,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冰面上,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制了二十年的东西正在挣扎着苏醒。
      “她的血脉和禁制产生了共振,”顾寒江的声音急促而克制,“如果她在禁制范围内待超过一盏茶的时间,禁制会从内到外把她的五脏六腑全部焚毁。”
      谢长风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云雀的手臂想把她拽出来。但他的手一碰到她的皮肤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缩了回来——她的体温在瞬间变得滚烫,烫到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痛。他咬牙又伸出手,这次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外拽。云雀被他拽动了半步,但禁制像是有生命一样,蓝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上来,在他的手背上炸开了一片血口。
      “松手!”顾寒江喝道,“禁制会顺着你的经脉往上游走,你也撑不住!”
      谢长风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手上的血口越来越多,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顾寒江放下药箱大步走到祭坛边缘。他没有踏入禁制范围,而是将右手食指放入口中咬破了舌尖。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低头吐出一口血雾喷在自己的手掌上,然后在掌心画了一道符文——不是西域的文字,而是神医谷的镇邪符。然后他将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伸入禁制范围,按在云雀的后颈上。禁制的蓝光遇到他的血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缩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的收缩,顾寒江抓住云雀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外一拽。云雀被他拽出了禁制范围,踉跄着倒在雪地上。谢长风也被带了出来,他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七八道血口,最深的一道隐约可见白骨。
      禁制的蓝光闪了最后一下,像一只合上的眼睛一样缓缓熄灭了。符文重新变成了冰冷的石头。顾寒江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骨节歪向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不是错位,是直接被禁制反噬拧转了关节。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握住那两根手指,深吸一口气,一掰。骨头归位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底格外清晰,咔嚓一声,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云雀趴在雪地上,脸上的血还没干透。她慢慢撑起身体,看着祭坛上那些已经熄灭的符文,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二十年前那场宫变之夜一个七岁女孩的恐惧和茫然。
      “我母后的祭坛,”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用嗓子最深处的那一点力气在说话,“她在这里养过蛊。”
      顾寒江正在用绷带缠自己的手指。听到这句话他停下了动作。他想起了在医典夹层中发现的那张七杀蛊配方——蛊引是养蛊人至亲的血。前朝最后一任养蛊人是云雀的生母。如果她在这里养过蛊,那滴血要么是云雀的,要么是另一个至亲的。他看了一眼云雀,没有说话。
      云雀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走到祭坛前。她不敢再踏入禁制范围了,但她绕着祭坛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祭坛基座的结构。走到第三面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有人来过。”她指着祭坛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小堆碎石,石头是故意垒起来的,压着什么。她拔出匕首把碎石拨开,露出了一个木匣。木匣很小,只有巴掌大,已经被冻得裂开了几道缝。她把木匣从碎石中取出来,轻轻打开。
      木匣里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血写的。血在低温下变成了暗褐色,但笔画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用心。收信人的名字是——云雀。写信人的署名是——母后。
      云雀跪在雪地里,捧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信纸边缘轻轻颤动。她展开信,第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雀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母后已经死了。但母后留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还有一个弟弟。”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残存的力气写下的——“他在京城。太后手里。救他。”
      云雀跪在祭坛前,手里握着那封血书。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剧烈发抖。谢长风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中那封泛黄的血信,没有说话。谷底的风卷起碎冰从他们身边刮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同一时刻,雁回楼。
      陆衔蝉躺在石屋的木板床上发起了高烧。她的体温从清晨开始持续攀升,此刻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她额头上敷着冷毛巾,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中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她手臂上那道青线已经爬过了肩膀,正在向锁骨方向延伸。
      沈惊鸿守在她床前。他坐在一把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陆衔蝉脸上。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人争辩。
      “我不走……我不走……”她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转动,额头的毛巾滑落了,沈惊鸿伸手把它重新敷好,“你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
      沈惊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衔蝉与渡,百岁为约……”陆衔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念一首遥远的童谣,“刻在树上的字……我每年都去看……树被砍了,字没了……我以为你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无意义的呢喃。沈惊鸿放下茶杯,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不是穆红筝的名字,而是另一个称呼。
      “父亲。”
      沈惊鸿的手指在被角上停住了。
      “父亲……不要杀他……”陆衔蝉的声音变得急促,像是在做一场噩梦,眼皮剧烈地颤动,手指攥紧了被单,“求你了,不要杀他……他没有做错什么……”
      沈惊鸿慢慢直起腰。他看着陆衔蝉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在噩梦中流泪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把矮凳放回原位,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走出了石屋。
      他没有去议事厅,没有去城楼,而是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两道守卫,走进了地牢。囚室最深处的铁门虚掩着,壁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微弱得只能照亮三尺见方。他推开门,穆红筝坐在墙角。他手腕上仍然系着陆衔蝉亲手绑的麻绳,脚镣的铁链堆在脚边。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了沈惊鸿。他的眼神很平静,和这些天面对所有人时一样,但这一次他主动开了口。
      “她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问出来。
      “高烧。蛊丝已经过了肩膀,最晚明天到心脏。”沈惊鸿靠在门框上,“她烧迷糊了,一直在说胡话。喊你的名字,还有她父亲。”
      穆红筝的手指慢慢蜷紧,麻绳勒进了他的手腕。
      “她喊的是‘父亲,不要杀他’。”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陆霄派你来杀我,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穆红筝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麻绳。那是陆衔蝉亲手绑的,绳结打得很紧,但绑法很轻——是那种不会勒伤手腕的绑法,在绳子和皮肤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空隙。
      “你见过白露了。”沈惊鸿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她是云雀的妹妹。陆霄有没有告诉过你,白露的母亲和云雀的母亲是同一个人?”
      穆红筝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前朝皇后生了两个女儿。双生。一个被送进了密道,成了后来的江湖刺客云雀。另一个被送去了雪域,成了现在的雪域圣女白露。”沈惊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案卷,“但她不止生了两个女儿。她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出生在宫破之后,在乱军之中被一个北境将领抱走了。”他顿了顿,“那个将领叫什么名字,你应该猜得到。”
      穆红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的脸色在壁灯微弱的光线下变得苍白如纸。他想起陆衔蝉小时候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我爹说他这辈子只效忠朝廷,不效忠任何人。”他还想起陆霄派他来北境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某种他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陆霄效忠的不是朝廷。”沈惊鸿转身走出囚室,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的最后一句话从门缝里透进来,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铁板上,“他效忠的是一个还活着的皇子。”
      囚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穆红筝独自坐在黑暗中,壁灯的最后一丝火苗跳了一下,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麻绳勒进了他手腕的皮肤,他感觉不到疼。
      崖底,云雀把血书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她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任何人。她只是把匕首插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崖顶的方向。
      “青玉蟾在哪里?”她问。
      顾寒江已经把自己的手指缠好了绷带。他用左手翻开医典,借着冰面反射的微光查看雪蟾的生活习性。
      “崖底往北走,有一片冰穴群。雪蟾喜暗,藏在冰穴最深处。”他合上医典,“但雪蟾一旦感受到威胁会喷出毒雾。我们需要在它喷毒之前把它罩进网兜里。动作要快,要稳。只有一次机会。”
      三人往北走。谷底的冰穴群比顾寒江想象的更大,冰层经过千万年的挤压堆叠形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深不见底,有些只有手臂粗细。冰穴之间彼此连通,风灌进去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走调的笛子。
      顾寒江在最深处的一个冰穴中找到了青玉蟾。它趴在一块透明冰台上,通体青碧如玉,只有拇指大小。它的背上长着一层细密的青色绒毛,在冰穴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它还没有察觉到危险,鼓着两腮发出极轻微的咕咕声。
      顾寒江对谢长风和云雀做了个手势——不要出声,不要靠近。他从药箱里取出网兜和竹夹,屏住呼吸,弯腰慢慢靠近冰穴。青玉蟾感觉到了震动,停止了鼓腮,前肢微微抬起。顾寒江猛地将网兜罩下——青玉蟾在网兜里剧烈弹跳,身体开始膨胀,后背的绒毛根根竖立,张口喷出一股淡绿色的毒雾。顾寒江及时侧身避开了正面,毒雾擦着他的耳朵掠过,溅在身后的冰壁上,冰面瞬间被腐蚀出一片蜂窝状的坑洞。他迅速将网兜翻了个面,收紧袋口,青玉蟾在网兜里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拿到了。”他站起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滚落。他的左手还握着竹夹,右手缠着绷带的手指又在渗血。
      三人不再停留,沿着来路往崖顶攀爬。云雀打头,顾寒江居中,谢长风殿后。谷底的祭坛在他们身后重新隐入了灰白色的雾霭中,那几具前朝禁军的尸体依然跪坐在原地,默默地看守着这座已经无人祭祀的废墟。
      爬了不到一半,云雀突然停住了。她贴在崖壁上,耳朵微微动了动,然后低头对下方的谢长风做了一个口型——有人在崖顶。
      谢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侧耳细听,崖顶果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至少十几个人的脚步。步伐整齐,训练有素。他们被堵在了崖壁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进退两难。
      顾寒江紧紧攥着怀里的网兜。青玉蟾在网兜里又鼓起了两腮,发出不安的咕咕声。
      三人从崖壁翻上崖顶的瞬间,伏击者亮了兵器。
      来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黑衣蒙面,身法利落,刀法简洁狠辣,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不是江湖人的路数,是军中的杀人术。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试探,没有缠斗,出手就是杀招。
      云雀拔刀挡在最前面。她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但她的刀仍然快到让人看不清。匕首在她掌心里上下翻飞,格开了一柄直刺谢长风胸口的快刀。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谢长风反手一刀劈退了一名刺客,将顾寒江护在身后。他的手臂上还缠着被禁制反噬留下的血口,但他的手仍然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适合反击的位置上。他是北境最好的刀客,在战场上磨了十几年的刀法,每一刀都带着冰雪的凛冽。
      但对方人太多了。云雀挡得住三个挡不住五个,谢长风护得住前面护不住侧面。一名刺客绕过谢长风的防线直扑顾寒江,刀尖直刺他怀中的青玉蟾。顾寒江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肋部划过,衣袍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紧接着另一名刺客从背后袭来,刀锋直取他的后颈。谢长风回身一刀劈开了那柄刀,但劈开的同时他也露出了左侧的空当——第三名刺客的刀从侧面刺进来,角度刁钻,直取他的肋下。谢长风已经来不及回防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刀刺向自己,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一只手把他推开了。
      不是云雀,是顾寒江。顾寒江用肩膀撞开了谢长风,自己的身体却暴露在了刀锋之下。那柄原本刺向谢长风肋下的刀直直地捅进了顾寒江的腹部。刀刃刺穿了他的腹腔,从后背透出三寸刀尖。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极慢。顾寒江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跪倒,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他腹部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青玉蟾从他怀里滚出来落在雪地上,碧绿的身体在白雪中格外显眼。它蹦了一下,两条后腿蹬了蹬,然后不动了。
      死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刀光剑影的崖顶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刺客们停手了。云雀停手了,她握着匕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雪地上那只不再动弹的青玉蟾。谢长风停手了,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刃上沾着别人的血,但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那里。
      顾寒江跪在雪地上,双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他的脸贴在雪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雪地上那只死去的青玉蟾。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离他最近的谢长风听到了。
      “对不起。”
      黑衣人头领摘下了面罩。
      谢长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北境节度使,上官明。他的恩师,一手将他从百夫长提拔到镇抚使的人。那个教他兵法、替他挡过箭、在他的晋升令上签过字的人。那个七年前设伏害死了他三百个兄弟、绑走了沈惊鸿的人。
      上官明把面罩随手扔在地上。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但那双眼睛还是谢长风记忆中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的府邸中接待客人。
      “长风,别来无恙。”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学生。
      谢长风看着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恨——恨了七年,此刻这个人就站在面前,带着十几个杀手,一刀捅穿了他唯一能救陆衔蝉的希望。
      上官明低头看了看雪地上死去的青玉蟾,又看了看跪在雪地里的顾寒江,面无表情地转身。
      “撤。”他说。
      黑衣人如来时一样迅速消失,黑色的身影在风雪中闪了几闪就不见了。上官明最后回头看了谢长风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然后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山道的风雪之中。
      云雀冲到顾寒江身边,撕下自己的衣摆压住他的伤口。血立刻浸透了她手中那块布,黏稠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涌。顾寒江的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还在重复那句话。
      “对不起……”
      “闭嘴!”云雀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大夫,你死不了!你自己说的——续命针都扎过了,挨一刀算什么!”
      顾寒江咳嗽了一声,嘴角涌出一股血沫。他腹部的刀口还在往外涌血,云雀压都压不住。谢长风跪在他身边,撕开他的衣袍查看伤口——刀刃贯穿了腹腔,可能伤到了脏器,出血量太大了。没有药,没有针,没有救命的东西。他唯一的希望是那只青玉蟾,而那只青玉蟾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碧绿的身体正在被雪花覆盖。
      雪又开始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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