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也配? ...
-
路真真提着那只印有“糖刃”的包装袋,猛地推开玻璃门——腕间一热,她身子一滞,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玻璃门又并上。
“跑什么跑?”身后那个声音不高不低。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进退不得。
她头也不回,直愣愣盯着玻璃门上贴的那行字心中冷笑——C’est la vie。
读书的时候他也总说这话。
拿腔拿调,过了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喜欢抓人手腕。
她猛地一挣,手提袋里的蛋糕顺力一晃,砸在身后那人身上,纸壳发出窸窣的揉折声。
那只手腕还属于别人,不属于她。
身不由己的感觉,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通过他体会到。
玻璃门外,垃圾桶边那只扔弃的矿泉水瓶被烈阳晒得抽缩。
“放手。”她声音冷冷的。
却觉得手腕温温的。
更紧。
“……你是不是看到我才跑的?”那声音不紧不慢,气息渐弱。
“你是谁?”她转回头,眉眼一挑,“你也配?”
“我是谁,你能不知道?”他看着她,眼神像狂风里摇晃的一棵树。
路真真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他那双眼像旧日的路标,指向她那些似真非真的记忆。
呵,看到这张脸,她只能想起那个垃圾桶,想起那只棕色泰迪熊身上七零八碎的毛线。
绒絮飘着,每想一次,便是一场灰烬。
“你是谁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她睨他一眼,“我的世界里,不允许有垃圾。”
男人眼波微动,指节从她腕间松开,一寸,又一寸。
“……我刚看见你在拍视频。”他扫过她眉尾的那颗痣,沉吟几秒,“……删了。里面肯定有我。”
路真真嗤笑一声,把帆布袋往肩上拽了拽:“也是。你的眼里,从来只有你自己。”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他面不改色。
她胸口微微起伏,摸出手机,重重点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一拉到底,在他眼前定格一瞬,按下删除键,然后翻转屏幕让他看“已删除”的提示:“请你记住,你那张脸,在我这儿,不值钱!”
“路真真。”他唤她的名字。
她转身推开门,已冲进炙过的风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拉住她的手。
呵,从来都是。
-
回到家,路真真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盯着甜品纸袋上“糖刃”两个字发呆。
好不容易回到通安,千挑万选,选了家最火的甜品店,怎么进门就送一血?想起那张挥之不去的脸,她揉了揉眉心,又揉揉眼睛——可惜眼珠子不能抠下来洗。
大吉大利。赶紧吃点蛋糕压压惊。
她去餐桌拆开蛋糕盒,掀开盖子一看——暴殄天物!三个美娇娘全颠成了孙二娘。
她举着手机录了一段,嗓音没什么精神,情绪却又澎拜:
“今天去好多粉丝推荐的‘糖刃’点了三款招牌蛋糕,可惜出门被狗撞了,卖相有点对不起大家。味道不错,甜度对我来说刚刚好。”她拿起勺子蒯了一口,抿着齿间融化的甜蜜,继续说道,“最近有点忙,近期的玩偶修复作品我会尽快剪出来。大家别催哦。”
合上手机,她闷头吃着东倒西歪的蛋糕切件,一口,又一大口。
傍晚时,天已烧透,绛红的,又透着灰。
她煮了碗螺蛳粉吞下。收拾完厨房,她回到书房开始剪白天拍的素材——甜品店的门头,陈列柜,圆桌上尚且完好的蛋糕特写,家里那几坨界限不明的糕体……
独独缺了那一段。
那段她坐在餐桌前,随意举着手机拍店内陈设时,渐渐移入镜头的左肩,脖颈,右肩……还有……那张脸。
那张目光定定投向她的脸。
她迅速压下镜头,低头端着餐盘到柜台:“麻烦打包带走。”
工业酸笋的臭气在鼻尖徘徊。
她拿起书桌的手机,点开垃圾箱,勾选那个视频。她盯着屏幕上弹出的选项,牙齿搓磨着唇尖那一点点肉,终于按下了「恢复」。
她很清楚,这么多年,那个人始终站在十字中心。
那个人,叫傅寻。
-
接下来的这个月,路真真也不知是踩了狗屎运,还是凉水喝太多,说日子不顺吧,玩偶修复的委托倒是比往常更多,说日子顺吧,总有买家收到货不咸不淡地挑几句刺:
——「这眼睛怎么修得跟斗鸡眼一样?」
——「手感没有以前好。」
——「名气挺大,手艺一般。」
她道歉、解释、提出免费返工、承担来回运费,对方要么嫌麻烦,要么丢一句“算了凑合用”。干了五年玩偶修复,第一次遇到这么密集又不肯善了的客人。以往的“家长”都惯爱护自己的宝贝,没见过不满意又不愿继续修的。
这些抱怨虽都是些不算过分的话,但架不住总跟蚊子似的,隔三岔五在私信里叮那么几句——不要命,纯让人躁。
“啪!”
她抬手就把一只蚊子夹死在两掌间。
童月把蛋糕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你们这行也有医患关系紧张?早说了让你老实当设计师,非要去修什么玩具。”
路真真白她一眼:“是玩偶医生。”
“行行行,路医生。”童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早上我去前台取包裹,听说小满的单子签到咱们公司了。”
“那个你经常喝的饮料连锁,小满?”
“嗯。首批十二城,被销售部的王丽拿下了。据说她推荐了她男朋友负责咱们通安的设计部分。”
路真真捏着勺子刮过蛋糕盒边缘的草莓酱,没有出声。
“让你早点调回通安你不听,现在地盘是人家的。”童月戳了戳她胳膊,“先低头做人吧。”她把勺子丢进垃圾桶,滑回工位,“不过说实话,这个蛋糕没有上次你买的好吃。”
路真真看着盒子里剩下的半截蛋糕,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那是当然。
之前的蛋糕叫糖刃,今天的蛋糕叫小区门口。
可糖刃的味道再好,自己也是无福消受了——半年才出一款新品的糖刃,连着三周出单周限定,她去了三次,次次碰见那个人。最后一次,她刚付完款,他端着杯白水路过,嘴贱了一句什么,她气得拿眼剜他怼回去一句,他眼神一颤,端着水杯又走了。
她没记住他说的什么,只记得那天那块马布里香水凤梨蛋糕是真好吃。
想到这里,口腔里的腺体又开始疯狂飙戏。
她检查完电脑里的布拉格长耳兔制单图,把所有资料打包发到邮箱,正准备摸摸鱼就下班,一条推送弹出来——糖刃又出了新品。泰茶千层,本周限量。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决定再也不去了吗。
她盯着屏幕上那片千层的切面图,砸吧着嘴——奶油层叠得匀净,茶粉颜色诱人,是她完全拒绝不了的那种。
傅寻那张脸和那块千层切面在她脑中反复拉扯。
“啪。”
弦断了。
她看了眼时间,抓起包就溜了。
茶泰赢了。
-
到的时候,蝉仍在日头里叫得声嘶力竭。
它们都不睡觉的么?至少也该喝口水。
她站在门外头冲里看了几眼——那个老位置是空的。
她推开糖刃那扇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
今天周三,人倒是不多。店中央里坐着两个洛丽塔打扮的姑娘,她们不停摆弄着桌上的蛋糕,偶尔脑袋凑过去摆几个POSE。
“茶泰千层还有吗?”路真真弯着腰,在展柜里搜寻。
“还有。”店员蹲下身,指着咖色的切角,“一块吗?”
“嗯。”她指尖在一排排等待临幸的蛋糕前划拉了一下,终于缴械,“再帮我来块这个,树莓慕斯蜜瓜脆啵啵。堂食。”
她端着盘子挑了个角落刚坐下,就迫不及待拆开叉子切下千层的锐角——饼皮极为轻薄,奶油克制,糕体在齿间融化既有奶香,又有茶味,意蕴悠长。
她眯起眼睛又插了颗树莓含在嘴里,掏出手机慢悠悠刷着视频。
“嗞啦。”
对面座椅被拉开。
她仰起头,看到了那张脸。
那副身躯占据她大半视野,随后落座,与她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