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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谈与试探 夜深了。 ...

  •   夜深了。

      外门弟子的厢房里鼾声如雷——赵元朗的呼噜声堪称一绝,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灵兽在喉咙里拉风箱。沈渡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毫无睡意。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事。

      顾长渊给他的那枚玉符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热。这东西材质不凡,入手便知是天枢阁内门弟子的通行凭证,绝非寻常之物。一个素未谋面的散修,凭什么值得天枢阁首座弟子亲自赠予这等贵重之物?

      除非——他认出了什么。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他想起白天在山门前,顾长渊问他“你的剑法是谁教的”时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究。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明知道门后可能空无一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推开看看。

      “啧。”沈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招“回风拂柳”用得太过随意了。他当时只是想速战速决,没想到会被顾长渊撞见。更没想到,三年过去了,那个人还记得玄霄宗的入门剑法。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另一件事——江鹤吟。

      他的好师弟,如今已经是玄霄宗的少宗主了。温文尔雅,待人亲和,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谁能想到,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沈渡握紧了拳头。

      不急。他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筑基初期的修为,别说扳倒江鹤吟,就连自保都成问题。他必须先在天枢阁站稳脚跟,提升实力,然后再一步一步地,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

      想到这里,他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山间特有的湿润气息。沈渡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白天走过的山路往后山走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练剑——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必须尽快把前世的战斗本能和这具身体融合起来。

      后山有一片竹林,白天他曾路过这里,地势偏僻,少有行人,是个练功的好去处。

      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渡挑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拔出腰间那柄从破庙里顺手带出来的旧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利索,但眼下他也顾不上挑剔了。

      他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前世他自创过一套剑法,名为“夜阑”。这套剑法脱胎于玄霄宗的基础剑诀,但被他融入了鬼道的诡谲多变,招式凌厉而飘忽,如同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美丽致命,转瞬即逝。正是因为这套剑法太过离经叛道,当年才被五大世家视为“堕入魔道”的铁证之一。

      沈渡睁开眼,手腕一转,剑光乍起。

      竹林之中,一道身影翩然舞动。剑势时而如流水潺潺,绵延不绝;时而如惊雷乍现,迅猛凌厉。竹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被下一道剑光斩成两半。沈渡越练越快,体内那股压抑了三年的郁气仿佛随着剑势一同倾泻而出,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酣畅淋漓。

      然而练到第十七式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滞涩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经脉太窄,灵力运转跟不上他意识中的速度,强行施展高阶剑招的结果就是气血逆行,胸口一阵闷痛。

      沈渡不得不停下来,扶着竹子喘了口气。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套剑法,我在哪里见过。”

      沈渡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手中铁剑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竹林边缘,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顾长渊。

      沈渡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这说明顾长渊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已经触碰到了元婴的门槛。而他刚才练剑的全过程,毫无疑问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顾公子,”沈渡稳住呼吸,扯出一个笑容,“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偷看新人练剑?”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缓步走近。他的步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绝世名剑,明明没有出鞘,却已经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在沈渡面前三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铁剑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你方才使的那一式,叫什么名字?”

      沈渡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顾长渊的眼力有多毒——刚才那一剑虽然没有完全施展出来,但其中的变化和精髓,恐怕已经被对方捕捉到了七八分。

      “随便瞎练的,”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晚辈资质愚钝,比不上各位世家公子,只能自己琢磨些野路子,让顾公子见笑了。”

      “野路子?”顾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质疑,“能将玄霄宗的‘清风十三式’融入鬼道身法,改造成这般模样的人,整个修真界不超过三个。”

      沈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长渊继续说道:“而那三个人中,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一个闭关不出十余年,还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三年前,坠入了万鬼渊。”

      竹林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沈渡感觉自己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着顾长渊的目光,没有退缩。

      “顾公子说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晚辈不过是一个无名散修,怎敢与那些大人物相提并论。”

      “是吗。”顾长渊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沈渡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微光,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露珠,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微暖意。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渡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理智告诉他,一旦后退,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心中有鬼。

      “你叫什么名字?”顾长渊忽然问。

      “……谢敛。”沈渡回答,心想这个问题白天不是问过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顾长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沈渡心中激起滔天巨浪。“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沈渡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微启,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封存了三年的名字——

      但他忍住了。

      他垂下眼帘,用一种略带无奈的口气说道:“顾公子,晚辈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晚辈姓谢名敛,青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修炼至今。如果您不相信,大可去查晚辈的底细。”

      顾长渊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确认什么。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摊开在掌心,递到沈渡面前。

      那是一枚质地粗糙的劣质玉佩,成色极差,市面上最多值三两银子。但沈渡看到它的那一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是原主谢敛的玉佩。

      不,准确地说,是沈渡前世随手送给路边一个小乞丐的玉佩。那时他年少轻狂,路见不平替那小乞丐解了围,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把腰间这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摘下来给了他。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块玉佩,也没有再去想过那个小乞丐。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枚玉佩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这枚玉佩,”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在你之前待过的那座破庙里找到的。它被压在供桌下面的地砖缝隙里,像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

      沈渡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原主谢敛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枚玉佩——也就是说,这枚玉佩是原主无意中捡到的,或者……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一块破玉佩而已,”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大概是晚辈不小心遗落的吧。”

      “是吗。”顾长渊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将玉佩收回袖中,“那在下暂且替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来找我取。”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深处的月色中。他握紧了手中的铁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长渊一定知道了什么。

      但他没有拆穿。

      为什么?

      沈渡想不通。如果顾长渊真的确定他就是沈渡,为什么不直接拿下他,交给五大世家邀功?如果他不确定,又为什么要拿出那枚玉佩来试探?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这个人……真是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正准备收起铁剑回去睡觉,余光忽然瞥见竹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沈渡警觉地转头看去,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歪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那只狐狸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火焰般的红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你啊。”

      那只小白狐从石头后面蹦了出来,轻盈地跳到沈渡面前,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在撒娇。沈渡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白狐舒服地眯起眼睛,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

      这只狐狸他认识——不,应该说,是他前世认识的。

      三年前,他还是玄霄宗首徒的时候,曾在一次夜猎中救下一只被妖兽围攻的小白狐。那狐狸通人性,伤愈之后也不肯走,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坠入万鬼渊的那一天。他记得最后一刻,那只小白狐就站在悬崖边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他以为它早就死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而且还找到了他。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沈渡低声问它。

      小白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不停地蹭他的手,尾巴高高翘起,表达着重逢的喜悦。

      沈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物是人非的世界里,竟然是一只狐狸最先认出了他。

      “好了好了,别蹭了,”他拍了拍小白狐的脑袋,“我得回去了,你也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被人发现了。”

      小白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依依不舍地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转身窜进了竹林深处,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沈渡站起身,望着小白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竹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翠绿竹海。

      顾长渊来过这里,小白狐来过这里,而他在这里练了一套不该练的剑法。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不管顾长渊是敌是友,他都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否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仙门世界里,他连自保都做不到,更遑论复仇和翻案。

      沈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外门弟子的厢房。

      身后,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沈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谢兄!谢兄!快起来!出大事了!”

      是赵元朗的声音,急切中带着兴奋。

      沈渡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就看见赵元朗一脸激动地站在门外,手里挥舞着一张告示。

      “怎么了?”

      “你看这个!”赵元朗把告示塞到他手里,“今天早上刚贴出来的——第一轮考核的内容改了!不打擂台了,改成组队夜猎!而且带队的人,是顾长渊顾公子本人!”

      沈渡接过告示,快速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第一轮考核,所有通过身份核验的参与者,将以五人一组的形式,前往天枢阁后山的“幽篁林”进行夜猎。每组由一位天枢阁内门弟子带队,在规定时间内猎杀指定数量的妖兽,以团队表现和个人贡献综合评分。

      而带队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写着三个字——

      顾长渊。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竹林里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夜猎,绝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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