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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车甩尾 ...

  •   车甩尾拐上大路。

      身后追出来的丧尸被车尾甩开,铁柱又在后车斗里补了几枪,枪声在城里荡出去。

      胡三岭油门踩得死,车身擦着路边一辆烧成架子的轿车过去,火星子溅起来。白薇拽着车顶拉手,另一手撑在膝盖上,扭头看后窗,巷口一大片丧尸像潮水般涌出来,但速度赶不上车,越拉越远。

      “往哪走?”胡三岭吼。

      魏也坐直了,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前面看。东边路口也有一群在游荡,不算密。她脑子转得快,说:“不进大路,前面两个路口往北拐,走城中村的土路。”

      “那边能通?”

      “能。就是窄。”

      车往北扎。雨点砸下来,先是三两颗,大得吓人,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水花。接着天像被人撕开一样,整片往下倒。

      这就开始下暴雨了。

      车在雨里开得更慢,雨刷打到最快也看不清五米外。路面低洼处积了水,轮胎碾过去,激起的都是浑黄的泥汤。前车刹车灯亮了一下,对讲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胡哥,前面水太深,车过不去!”

      胡三岭骂了一声,停下车,用手抹了把方向盘上的汗。

      魏也往窗外看。暴雨把城市浇得发白,楼群在雨幕里变成深灰的剪影。丧尸也慢下来,有的站在雨里,仰着脸。有一两个还在追,走得东倒西歪。

      白薇问:“这附近有能躲的地方吗?”

      魏也想了想,说:“有。离这不远,红宝石KTV后头第二条巷子,有家台球厅,门从里面用铁链锁着,得从旁边理发店翻进去。楼上有员工宿舍,床还在。”

      白薇看她:“你认识路?”

      “我说了,城南我闭着眼都能走。”

      “行。”白薇拿过对讲机,跟小陈说,“跟着魏也指路,慢点开。”

      魏也把车窗摇下一点,雨往里灌,她不在意,探出手,水冲掉她小臂上的黑血。她抬头看天,灰黑一片,云低得压着楼顶。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前面巷口右拐,开慢点,两边全是违章搭的雨棚,别勾到车顶。”魏也关上车窗,转头说。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旧楼间距不到四米,车几乎贴着墙走。雨声在巷子里被放大,哗哗地响,像整条巷子都被水泡着。前车开得慢,后车跟得紧,铁柱拿块塑料布顶在头上,蹲在车斗里骂天。

      魏也眼睛盯着前面,手搭在车门把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看见台球厅的招牌了,“星海台球”四个字剩三个,第二个字掉了,露出生锈的底板。门口堆着几袋水泥,被雨浇得稀烂。

      “停。”魏也说。

      两辆车停下。魏也推开车门跳下去,雨劈头盖脸浇下来,衣服瞬间湿透。她没管,快步走到台球厅门口,拉了拉门把,锁着。旁边理发店的卷帘门破了个洞,够一个人钻进去。她回头朝白薇挥了挥手。

      白薇、胡三岭、阿贵、铁柱先后下车。小陈留在车里,枪抱在怀里。魏也带头钻进去,里面黑。

      “胡三岭,手电。”白薇说。

      胡三岭打开枪上的战术手电,白光照出一片狼藉。理发店的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毛巾,墙上的镜子裂成蛛网,照出几道裂开的人影。

      魏也绕过洗头椅,朝后门走。后门开着,通往台球厅。她把斧头提在手里,先进去,确认没人,才招手让他们跟上。

      台球厅不小,六张球桌,桌面都蒙着灰,有两个被砸烂了,球散了一地。吧台后面几排酒瓶,电视挂在墙上,屏幕裂了。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经年不散。

      “这地方怎么样?”魏也问。

      白薇打着手电四处照,点头:“能待。楼上呢?”

      “楼上三间房,一间老板住,两间员工宿舍。窗户都钉死了,就一扇朝后院开。”

      白薇说:“上去看看。”

      几人上了楼,木楼梯踩在脚下吱呀作响,魏也走在最前面。楼上更闷。老板房间的门开着,一张双人床垫斜在地上,被褥发黑。两间员工房各摆两张上下铺,铺盖乱糟糟的。

      魏也走到靠里那间,摸黑走到窗边,扒开一条缝。窗后是条窄巷,对面楼墙不到两米,楼下的车停着,车顶上的雨溅起水花。

      铁柱在楼下喊:“这雨下得真邪门,今天还回得去吗?”

      白薇往外走了两步,站在楼梯口朝下说:“不回了。雨停之前,先在这待着。”

      胡三岭在下面接话:“这里离营地太远,明天雨小了再走。”

      铁柱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魏也走下楼,拎着斧头,台球厅的前后门又检查了一遍,用两张球桌把后门堵上了。前门从里面加了两根拖把杆,横着卡在门把手上。

      白薇站在吧台边,包里掏出面包和两盒罐头。胡三岭去车上把水和几个医疗包拿进来,又给小陈送了包烟,让他守在车上。

      天快黑了。雨没小。城市在雨声里变得模糊,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天边偶尔有闪电划过,玻璃窗照得雪亮,接着雷声滚过来,又慢又重。

      楼上,白薇把床铺翻了一遍,挑了四张相对干净的上铺。铁柱和阿贵住外间,胡三岭住楼梯口。魏也住最里面,白薇睡老板屋。

      魏也擦完头发,换了身从车上拿来的干净衣服,一件灰绿色速干T恤,一条运动短裤。她走到老板屋门口,看见白薇坐在床垫上,正拿小刀开罐头。白薇也换了衣服,一条黑色运动长裤,一件大码男装T恤,下摆扎进裤腰。头发还没干,披着,发尾滴水,肩头浸出深色的小点。

      “我给你开。”魏也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小刀,三下五除二把罐头盖撬开。午餐肉切成小块,摆在塑料盒里。白薇掰了半个面包给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垫上吃。

      “这雨,明天能停吗?”白薇问。

      “不好说。”魏也嚼着面包,咽下去后说,“这季节的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要是下一夜,明早出城的路更难走,低洼的地方全淹了。”

      白薇点了点头,小口吃着罐头。

      过了一会,魏也问:“你怕吗?”

      “怕什么?”

      “被困在城里。”

      “以前怕。现在怕也没用。营地里那些人,都指望我们带东西回去。我不能乱。”

      魏也胳膊往后撑在床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这个人,以前没想过要为什么人活。奶奶没了以后,我每顿吃饱、晚上有地方睡就行。打架打输了,被按在地上踹,我也不求饶。疼,总比没感觉强。”

      白薇转头看她。魏也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眼窝凹,额头上的碎发刚擦干,蓬着,有点乱,看上去没那么凶了。

      “你现在想为什么人活了?”

      魏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没回答。

      窗外的雨声大得吓人,闪电又近了,白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得两个人的脸一刹那惨白,又暗下去。

      白薇忽然说:“你以后别再说自己命贱。”

      魏也愣了一下。

      “我不爱听。”白薇又说,语气硬邦邦的。

      魏也低声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魏也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天花板。白薇也躺下来,蜷在床垫的另一边,背对着她。

      魏也翻了个身,面朝白薇的后背。

      暴雨下了一夜。雷声时远时近,闪电把城南的废墟一遍遍照亮。街上积水成河,丧尸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被卷入下水道,有的搁浅在路牙子上。台球厅里,胡三岭把枪靠在墙边,坐在楼梯口打盹。阿贵和铁柱呼噜打得震天。小陈蜷在皮卡后座,他半梦半醒间,梦见老家发大水。

      魏也失眠到后半夜。

      她其实不怕暴雨。小时候住城南老平房,一到夏天,屋顶漏水,奶奶拿塑料盆接雨,她躺在床上数水滴,“啪嗒、啪嗒”,一滴接一滴。后来奶奶死了,她一个人搬到台球厅楼上,下大雨的时候,水从墙缝里渗进来,被子潮得能拧出水。她也没哭过。只是觉得冷,冷得难受,就爬起来练球,一根球杆,一张破台,打一整夜。

      现在她躺在白薇身边,还是冷。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一道闪电劈下来,窗玻璃里映出一张脸。

      白得发青,像在水底泡过三天。湿发贴在额角,黑得过分,衬得皮肤跟纸一样。眼窝陷进去,黑眼珠在电光里亮得不自然,瞳孔缩成两个小点,闪着冷光。鼻梁直,挺,可两颊已经没多少肉了,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魏也盯着这张脸,后颈发麻。

      那是她吗?

      玻璃里有个人正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眼皮很薄,能看到暗青色的血管。嘴唇没血色,下唇结着暗红的痂。整张脸在闪电里曝光过度,五官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又硬又假。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动作同步,可她还是觉得是个陌生人。

      心跳慢,慢得过分。她抬起手,指头按在腕脉上,一下、两下、三下,隔得太久,久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又按胸口,心脏在肋骨后面闷闷地跳,轻得要命,她数了数,勉强三十来下。以前她心跳快,打架前跳得更快,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现在连鼓槌都懒得举。

      体温也低。暴雨冲了那么久,她以为只是冷,现在进屋里了,外面雷声再大,空气又潮又闷,白薇坐在床垫上都知道热,她手心还发凉,胳膊起了鸡皮疙瘩。

      才几天。

      她闭上眼,又睁开。

      窗玻璃上的脸还在。外面闪电又过一道,这回脸被劈成两半,一半惨白,一半漆黑。她喉咙发紧,喘不上来气。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从丧尸咬她那天起,身体就开始变。伤口好得太快,快到不像人。体温在降,心跳在慢,睡意越来越少,夜里比白天还清醒。她以前两天不睡就头重脚轻,现在三晚没怎么合眼,还能走能跑,能一斧头劈开一个脑袋。她不是没感觉,恰恰是太有感觉了,每一处变化都在她身上刻着,有只冰冷的手在摸她,从后脑勺摸到脚跟,她躲不掉,也不知道手想把她捏成什么。

      变成外面那些东西是什么感觉?

      她见过,太近了。实验室里,男研究员被咬断脖子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血从嘴里冒出来。也就几分钟,他不动了。又过了几分钟,他喉咙里“嗬”了一声,身子反弓,然后摇摇晃晃地站直,脑袋歪到一边,灰白色从瞳孔中心漫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魏也就在几米外躺着。她以为自己会怕,其实没有。她当时想的是:原来变起来这么快。比死还快。像蜡烛烧到尽头,火苗跳一下,灭了,然后重新点起来,点起来的不是原来的火。

      如果她也变成那样,会是什么样?

      手抬到眼前,手指伸直,又慢慢攥紧。指节还能动,指甲劈过的地方结了新甲,粉白色。她低头看,看见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从手腕往上爬,在皮肤下面分叉。血液在里面流得又慢又稠,她甚至能感觉到它流到指尖,又流回心脏,一圈一圈,越流越慢。

      她在变。在变成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早就不是人了。研究所那些人给她打A-7的时候,说她“急性排异反应”,心率二百八,体温四十五。那会儿她应该死。可没死成,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伤口一天长合,比蜥蜴还快。

      是不是从那天起,她就已经不是人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只是她还在用魏也的名字走路,说话,打架,用魏也的手去拉白薇,用魏也的嘴去说那些混账话。

      如果明天,或者后天,她的瞳孔也变成灰白色,血管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男研究员那样,像外面满街的丧尸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人踩住,空气进不到肺里。她往后仰,张嘴想呼吸,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着,又潮又重,越吸气越堵。

      眼前黑下来。玻璃里的脸没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断一下,再吸,再断。她又想起实验室里那些人,隔着防护面罩看她,记录她的数据,说她活不成了。想起白薇在帐篷里说的话,“你被丧尸咬了,活下来。我不怕你,我怕别人。”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命硬,死不了。

      现在她怕了。怕自己不再是自己。怕哪天白薇站在她面前,她不再觉得那女人好看,不再想逗她,不再因为她说“我要你活着”就嗓子发紧。怕自己变成一具会走路的空壳,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音,连一句“白薇”都叫不出来。怕自己的指甲变黑,怕自己的瞳孔变灰,怕自己胸口那点火,最后也灭掉。

      她不是没想过会死。可现在她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怪物。

      这种想法让她更害怕。因为外面那些东西,每一个可能都曾这样想过。怕,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变了。

      她猛地从窗边退开,撞到后面的桌角,桌上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

      “魏也?”

      白薇拧亮小手电,光柱斜过来,照见墙角里缩成团的人。魏也的衣服又湿了,头发贴在脸侧,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白薇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手电放地上,伸手去碰她肩膀。

      “怎么了?”

      魏也不抬头,嗓子眼挤出声音:“离我远点。”

      指尖碰到魏也后颈,凉得她缩了一下,她又伸过去,整只手掌贴上去。白薇用另一手把魏也后脑上贴着的湿头发拨开,露出她整个后颈。

      “魏也,你看着我。”

      魏也不动。

      白薇两手捧住她的脸,用力一抬。魏也眼眶发红,眼珠黑得发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鼻息又轻又乱,喷在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听我说。”白薇声音轻,却稳,“你没变。你眼睛是黑的,体温虽然低,但你有意识,你没流黑血,也没抽搐。你在害怕,就是还没变。你现在是活人,听见没有?”

      魏也喉咙里“嗬”了一声,像在应。

      “……”白薇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手臂环上她的后颈,一下一下拍她后脑。

      魏也的心跳先乱了一拍,接着更慢了,慢得她胸膛发空,可她又能听见白薇的心跳,“咚、咚、咚”,快而有力。

      “我以前有个表妹,”白薇说,“从小怕打雷。一打雷就钻我被窝里,抖得跟筛糠一样,说怕被雷劈死。我告诉她,雷只劈坏人。她说,可我昨天偷吃了你的巧克力。我笑,说那今天让雷劈我。后来长大了,她知道雷不劈人,就不怕了。”

      魏也想笑,笑不出来。

      “你现在就像她。”手停在她后颈,白薇用拇指轻轻按着,“怕了,没处躲。可你比她强。你怕归怕,还知道让我离远点。这哪像怪物?怪物不会替别人想。”

      魏也肩膀一抽,又慢慢松下来。她像在问白薇,又像在问自己:“我是不是早就不是人了?”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像人。”白薇说。

      “我心跳很慢。”魏也的声音含混,“慢得能数出来。”

      “我见过快得更不正常的。你这种,顶多算异类。”

      “会越变越像外面那些东西。”

      “变不了。”白薇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你要变,早变了。被咬三天了,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三天,足够死一百回,也足够变一百回。可你每次睁眼,都还是魏也。你不想变的,就不会变。”

      魏也趴在她肩上,眼角渗出一片湿,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她不想让白薇看见,就着这个姿势往她脖子里又埋了埋,嘴唇贴着她皮肤,呼出来的气也冷。

      “魏也。”白薇低低叫了她一声。

      “嗯。”

      “你别死。”

      魏也慢慢直起身,鼻尖扫过白薇的耳垂,凉意让对方缩了缩脖子。她看着白薇,头发散乱,嘴唇红润,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发烫。

      “我不死。”魏也说。说完,她想起在研究所那个女医生,也是一身白大褂,冷着脸说“实验失败了,你迟早会死”。那时候她躺在台子上,觉得自己活到头了。现在她又能喘气了。心跳是慢,可还在跳。身体是凉,可胸口有团东西烧得厉害,烫得她喉咙发干。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想活到明天早上,看雨停,看天边发白。想跟着白薇回山上,坐在房车里,吃一碗白薇煮的鸡蛋面。想再去城南的台球厅,擦干净一张球台,打一整夜球,等一个人来找她,说一句“早点睡”。

      “睡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魏也点头,扶着白薇站起来,把她按到床垫上,自己在她旁边躺下。两人面对面,隔了半掌距离。白薇把薄外套盖在两人身上,手搭在魏也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闭眼。”

      魏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合上眼睛。她的眼睫毛在颤抖,几根碎发搭在眼皮上。白薇看了一会儿,也合上眼。

      外面闪电又亮了一次。魏也悄悄睁开眼,看见她离自己那么近,近得能数清她眉尾的淡褐色小痣。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又收回来。翻身仰躺,瞪眼看向天花板。

      雷声滚远了。

      她想起白薇刚才说的话。

      “不想变的,就不会变。”

      她不信。但她想试试。

      天快亮时,魏也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白薇睡在旁边,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枕到魏也肩上,呼吸匀净。魏也在半梦半醒间,以为自己还在房车里。外头有鸟叫,一声短,一声长。她动了动左胳膊,没痒,不疼,皮肤凉滑。她醒了一下,看白薇一眼,又闭上眼睛。

      再醒时,雨停了。

      窗户外头透进灰白的光。

      魏也坐起来,白薇已经不在了。楼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湿气涌进来,地面全是水洼,几片菜叶子浮在上面。

      白薇站在车边,正跟胡三岭说话。她换回原来的衣服,黑T恤工装裤,马丁靴踩在水里。马尾扎得高,后颈露出来,白得发光。几个男人围着她,阿贵在点烟,铁柱往车厢里塞东西。

      魏也随便抓了抓把头发,套上鞋下楼。走到门口时,白薇回过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向胡三岭:“路还能走。一会儿出发。”

      魏也靠在门框上,手插进兜里。

      白薇朝她走过来,手里的半瓶水递给她,小声说:“脸色好点了。”

      魏也接过水,仰头灌了两口,放下时目光不像昨晚那么散,有了神,也有了点笑:“昨晚那雷,真大。”

      白薇别过脸,往巷口走,语气没什么起伏:“城里多待一天,命少半条。别废话,上车。”

      魏也笑了一下,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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