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天一亮 ...
-
天一亮,魏也就醒了。
白薇已经洗漱完,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尾系鞋带。她穿了条深色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紧,裤脚塞进靴筒里。上身是件黑色紧身T恤,领口开得低,锁骨明晃晃地露着,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
魏也坐起来,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到一边。
白薇抬头扫她一眼:“门口有早饭,吃完了去空场。”
魏也嗯了一声,起床洗漱。她套上白薇昨晚翻出来的一身衣服,深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帽子,最后从白薇床头柜上拿了顶黑色棒球帽扣上。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嘴。她其实没怎么睡,但照了照镜子,精神倒不差。腿上的伤好了,走路不瘸不拐,跟没被咬过一样。左胳膊的新肉在光下仔细看能看出颜色浅一点,青白。
空场上两辆车并停着。
头车是黑色皮卡,车斗加铁皮盖板,后箱装物资,小陈坐在驾驶位,瘦脸晒得黑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铁柱坐副驾驶,脑袋伸出车窗,不知道跟谁吼什么。后头黑色越野,胡三岭开车,阿贵坐副驾,白薇和魏也坐后排。
白危站在两车中间,叼着烟,叉着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前襟湿了一小片汗,腰里别着短刀,右腿裤管塞进军靴。他看白薇走过来,烟头往泥地里一丢,说:“城北加油站那条路还通着,别上高架,炸断了好几截。从东边绕,铁路桥下钻过去。路口碰见人,能躲就躲,不能躲别先开枪。”
白薇点头。
白危又看魏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你命硬,多护着她点。”
魏也拉了拉帽檐:“放心。”
白危朝小陈比了个手势。
小陈点头,挂挡松刹,皮卡先动。越野车紧跟着,排气管喷出黑烟。营地的木门被两个男人合力拉开,黄狗站在门边,尾巴左右甩着。车碾过泥路,颠了几下,拐上一条碎石道,再往前,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车里开了窗,风灌进来,热烘烘的。
电台没信号,胡三岭打开车载广播,喇叭里只有沙沙声。阿贵在前头拿布擦刀,刀身黑沉沉的,柄上缠着防滑胶带。铁柱坐前车,不时拿起对讲机“喂喂”两声,跟后车试信号。
魏也靠右窗坐着。
白薇坐她旁边,正看一张手绘地图。
胡三岭开车稳,前头不断有堆着废弃车辆的弯道,阿贵偶尔探头帮看路。
白薇头也不抬,说:“前面右拐,走建设路。建设路到头再左转,从南苑小区后门过。”
车里安静了一阵。
魏也先开口:“我跟你们讲,这城里头,人还没吃干净呢。你算算,沣州常住人口三百多万,爆发以后死了多少?能跑出去多少?我估计,城里头活人剩不下五千,剩下的全是那玩意儿。它们吃人,人也得吃粮。粮迟早要吃完的。人吃完了,它们怎么办?它们可不吃野草。它们会往山里走,闻着活人的味就去了。前两天东边岗哨不是一个都摸进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山里头已经不是安全区了。”
白薇皱了皱眉。
魏也继续说:“我敢打赌,再这么下去,最多两个月,沣州周边的尸群全得往山里推。你们那几辆车、几把枪,顶不住的。要我说,趁早往更深处走,北边有废弃的军事管理区,铁网高,房子厚,能守能退。不过路难走,还得过两条河,车过不去,得修桥。这事儿你们得早做打算,别等被围了才想起来跑。我观察过你们那营地,南坡最薄弱,连个哨位都没有。要是晚上有东西从南边下来,一冲就破。到时候……”
“魏也。”白薇终于忍不住了,折起地图,侧过脸看她,“你有完没完。”
魏也“哦”了一声,闭上嘴,帽檐拉正,靠进椅背。可没过三秒,她又侧过头,看白薇。白薇今天也好看,素净着一张脸,鼻梁秀挺,眼神冷。可黑T恤太贴身,领口又开得低,一低头,锁骨下面阴影就往里走。马尾扎得高,露出整片脖颈,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
白薇被看得烦了,往车窗边上挪了两寸,魏也就跟着往那边靠一寸。白薇再挪,魏也再靠。白薇腰已经贴到车门,半边肩膀抵着车窗。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呼吸。
白薇火了,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嘛。”
“挤挤,我腿长。”
“你腿长关我什么事。”白薇手肘顶她一下。
胡三岭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阿贵也侧了侧脸,都装没看见。
魏也挑了挑眉,眼里有话,像在说:我就看看,又不犯法。
白薇心里很乱。
她活了二十六年,交往过三个男人,最长的一个处了快两年。她知道自己漂亮,从小就知道,也早就学会用这点漂亮在外面换些方便。可魏也看她,跟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男人看她,眼里有欲望,也有怯,像在端详一件买不起的东西。魏也看她,眼里也有欲望,但没有怯,像在说:这东西好,我要了,但我不抢,我自己走过来拿。
白薇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她又不能不承认,被这种眼神看着,不讨厌。
她想起在房车里,魏也说“我喜欢女人”。她当时骂了句下作,可回到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魏也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伤,掐在她喉咙上时滚烫,松开后又凉得不像话。她还想起在浴室里,魏也洗完澡出来,短裤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腰侧两条人鱼线,像用刀刻出来的。
还有,这么热的天,魏也到底是怎么做到身上这么凉的,车里和蒸笼没两样,她自己的T恤后背早就汗湿了一片,阿贵和胡三岭也都满头油汗,风一吹,酸味直往鼻子里扑。魏也呢,衬衫穿得整整齐齐,里面还套了件白T,最里头隐约有束胸背心的轮廓,还穿长裤,居然一滴汗都没有。
要是抱上去,大概跟挨着块凉玉差不多……
这念头一冒出来。
白薇赶紧坐直身子,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揉了两下,又放下。她心里骂自己:白薇,你是热昏了。你是铁直女,你想这些做什么。
可魏也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懒的,带着点沙:“你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白薇转头:“谁脸红了。”
魏也头往椅背上一仰,笑得肩膀轻颤,没再说话。
车拐上一条窄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旧民房,首层都改成门面,五金店、棋牌室、修车铺、足疗按摩,招牌褪了色。窗户大多用木板钉了,没钉的也黑黢黢。
一具尸体瘫在路边,皮肤瘪下去,衣服鼓起来,裤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动。
魏也别开眼。
“你以前来过这片?”白薇问。
“熟。”魏也说,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再往前,有个路口,右拐是菜市场后门。菜市场那帮人以前霸着两条街,我偷他们东西,被追着跑过。后来台球厅那帮人跟他们干过一架,啤酒瓶跟西瓜刀,在菜市场门口砸了个把钟头。那会儿我十四,拿砖头拍了个黄毛,他后脑缝了四针。”
阿贵回头:“你十几岁就干仗?”
“活不下去了,什么都干。”魏也笑,笑里没什么得意,“我奶奶说我这样的人,命硬,心野,早晚横死。”
“城南这些路,你们地图上标的没几条。其实小道多,楼与楼之间能钻,后巷能通到河边。真被围了,别光走大街,上二楼,从阳台翻到隔壁,能甩开一大截。”她停了停,对胡三岭说,“前面路口别停,慢一点,让我看看。”
胡三岭松了油门,车缓缓往前滑。
魏也按下点车窗,热气灌进来,带着腐臭。她眯起眼往外看,心里数着。这里正是红宝石KTV斜对过,一栋三层旧楼,门头包着黑漆招牌,字已经掉得差不多。再往前,巷口堆着几辆废弃摩托车,地上有黑红色的拖痕。对面一家包子铺,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前的蒸笼滚在地上。
“慢着,”魏也低声说,“停一下。”
胡三岭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中间,发动机声响在楼群间荡开。
“左边那栋,三楼,窗户全空,容易藏人。刚才有东西反光。”魏也说,眼睛盯着楼面。
车里人屏住气。过了几秒,三楼最右边扇窗里探出半个黑点,是个人头。
“活人?”胡三岭问。
“像。”阿贵把刀斜过来,刀背贴着腿。
白薇从腰后摸出把小刀,薄薄的,两指宽,握在手心里。魏也伸手按住她小臂,低声道:“别动。不是冲咱们来的。”
话音没落,人头缩了回去,接着整栋楼窗户后头陆续有人影晃动,又藏进去。
阿贵小声骂:“城里的活人比老鼠还能躲。”
白薇说:“走。”
车继续往前,绕过几辆侧翻的出租车,从铁路桥下钻过去。桥洞里黑,轮胎碾过积水,啪嗒啪嗒响。前车对讲机响了,铁柱的声音:“后车跟上,前头没东西。”
车队驶出桥洞,天光明亮,柏油路宽了,两边出现大片围墙和几栋高一点的楼。沣州第一中心医院的标牌在远处,魏也看见灰白门诊楼,心里发紧。
白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别多想。”
魏也冷哼:“我多想什么。我巴不得它塌了,连那帮人一起埋进去。”
车拐过一个环岛,路边一辆旅游大巴横在路口,车窗全碎,几只乌鸦停在椅背上。再往前,红宝石KTV的招牌斜挂半空。后头一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胡三岭说:“到了。”
车停在巷口。两辆车并排靠边,所有人下来。
热浪兜头罩下来。
魏也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卫生站就在前头五十米,右手边第三个门。巷子太窄,车进不去。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进去搬药,一拨在巷口看车。得快点,别贪。”
白薇点头,看向小陈:“你留在车上,不熄火。铁柱在后车斗上看着两头。”又看阿贵和胡三岭,“你俩跟我进去。魏也断后。”
铁柱从车窗里探出头,满脸不情愿:“我也进去,多个人多双手。”
白薇摆了摆手,转身朝巷子里走。阿贵提刀跟上,胡三岭背枪。魏也走在最后,从皮卡后面绕过去,顺手拿了把短斧。
巷子里阴。两边的旧楼把天光挡了大半,地下长满青苔,滑。楼里飘出灰尘和鼠尿味儿。魏也抬眼扫两边窗户,有的窗台堆着破花盆、晾衣杆,三楼一间阳台挂着好几条红内裤。除了风声和鞋底摩擦青砖的细响,没别的声音。
卫生站门在右手边,门板被人撬过,铁门半扇合着,半扇斜在地上。门楣上“南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残了,牌子右上角掉了,电线拖下来。魏也往后看了两眼,没人。
阿贵侧身进去,刀在前。胡三岭紧跟,枪托顶肩。白薇拿出小手电,光柱在里屋晃。
魏也最后一个进,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门口,斧头别在腰间,左手摸着门框。这地方她以前来过,感冒发烧实在扛不过去,揣十块钱来开过一回药。记得走廊窄,左转是输液室,右转是药房,最里头是值班室和厕所。药房柜台高,后头货架堆到天花。
“药房在右。”魏也说。
白薇“嗯”了一声,光柱已经扫到药房门口。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阿贵踢开箱子,往里探。
“别全进去,留一个在门口。”魏也低喝。
胡三岭回头瞪了她一眼,但还是退到门口,枪口朝外。阿贵和白薇进了药房,光柱在药架间扫来扫去。药架倒了两排,地上药盒、药瓶、玻璃渣混在一起。白薇拉开背包,挑着拿。阿贵弯着腰,往一个大号旅行袋里呼啦呼啦扒拉。
“快。”魏也听见外面有动静,往后撤了一步,斧头握在手里,转头朝巷口看。
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落进垃圾堆。
又过了一会儿,白薇和阿贵一人提着一大袋药出来。白薇额头见汗,几根碎发黏在脸颊,眼睛亮。阿贵的旅行袋涨得合不上口,拉链坏了,药盒从口子里往外挤。
“走。”白薇一挥手。
魏也仍走在最后,斧头始终垂在腿侧,指尖轻敲斧柄,一步步倒着往巷口退,眼睛盯着巷子深处。
巷子里,一扇半掩的门后,有双灰白的眼睛慢慢浮出来。
她转身喊:“快跑,有东西。”
话音刚落,好几扇门同时打开。人影从巷子两侧涌出。白薇低骂一声,跟阿贵、胡三岭加快脚步。魏也断后,斧头劈翻一个最先扑上来的。
尸群三五个,很快就堵了小半条巷子。
前头胡三岭抬枪点射,枪声在巷子里闷得能震聋耳。
铁柱在对讲机里吼:“快上车!”
魏也边退边抡斧子,虎口震得麻,刀锋砍中一个脑袋,斧刃卡在颅骨里,拔不出来,她一脚踹过去,借力拔出斧头。
“走!别回头!”她朝前头吼。
白薇已经跑到巷口,回头看,魏也离她三四步远,身后跟了一大片。白薇拉开车门喊:“魏也!”
魏也一个箭步冲出来,反手把斧头甩出去,砸中一个扑到车尾的丧尸。小陈猛踩油门,皮卡撞开两个,前保险杠“砰”一声,车身晃得厉害。后车紧跟着冲出去。白薇把魏也拉进车里,车门没关严,车就蹿了出去。
魏也半躺在后座,浑身是黑血。白薇伸手抹她脸上的血,抹了两把,见她眼睛睁着,才舒出一口气。
“你受伤没?”
魏也摇摇头,喘着气:“这些玩意儿,怎么比城西的还多。”
胡三岭猛打方向,车尾甩了一下,从一辆烧焦的公交旁擦过去。铁柱从后车斗站起来,端着枪朝后点射,弹壳落进车斗,叮当响。
“往东!”魏也突然喊,“别走上坡!下个路口右拐,铁路桥下有口子!”
胡三岭依言变道。后视镜里,几十个丧尸涌出巷口,朝两辆车泼过来。白薇一手拉着车顶拉手,一手无意识地按在魏也胸口,掌心下魏也的心跳又轻又慢,体温凉得像浸过井水。
魏也偏过头,看着她,“我没事。”
白薇这才意识到手按在她胸口,手收回去,别过脸,耳尖红得厉害。
“谁管你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