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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城市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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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东南。
环城高架下面,一辆黑色皮卡碾着碎玻璃开过来。车斗加了铁皮盖板,后保险杠撞凹进去一块,右前翼子板沾着干掉的血,黑褐色。挡风玻璃左上角裂了纹,用透明胶带贴了三条,时间久了,胶带边缘翘起来。
开车的叫彭彪,头发油得贴头皮,脸瘦长,眼睛小,下巴蓄一撮稀胡子。他弓着背,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黄,他开得不算快,眼睛过几秒往内后视镜里瞥一下。
副驾驶胡三岭脸黑,颧骨高,下巴一茬短胡,脖子上一条刀疤从左耳根划到喉结。怀里抱着把56冲,枪托顶膝盖,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
白薇靠在后座。
她本来不用来。大清早车队门口,她踩着双细高跟从房车上下来,说闷了,想进城看看。白危站在车边上抽烟,烟灰弹在泥地里,看她一眼,吐了句早点回来。
她穿得不像搜物资的。黑色连衣裙,紧身,包臀,裙摆到大腿中段,领口开得低。两条长腿裹在黑丝袜里,脚上一双八厘米细跟,鞋尖尖的,后跟带一点红底。栗色卷发披在肩后,几缕搭到胸前,锁骨上皮肤白得晃眼。嘴唇涂大红色,嘴角天生往上翘一点。
左腿搭右腿,脚尖轻轻晃。
手机屏幕亮着。没信号,没网。她翻相册里的旧照片,去年秋天在酒吧拍的,灯红酒绿,人挤人。划了两张,觉得没意思,手机塞回包里。
彭彪又从后视镜看她。
白薇没抬头:“看够了没。”
彭彪手一抖,方向盘晃了一下,干笑:“薇姐,我看后面路况。”
胡三岭在旁边用鼻子里出气,脸朝窗外。
白薇脚尖点着前面的椅背,涂红的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敲:“还有多远。”
“穿过建设路,再往前走一段。研究所北边,隔两条街有个物流中转站,上个月没搜完。”
“有货?”
“仓库里堆着大米、罐头、饮水机,还有几箱白酒。老大说搬回去。”
白薇往窗外看了一眼。建设路两边停满报废车,车窗全碎,地上结着干血壳,黑红色。店铺招牌掉了几块,斜着挂在门头上。风卷着塑料袋和碎纸片,在柏油路上打旋。
再往前,远处露出沣州第一中心医院的门诊楼,灰白墙面,几扇窗玻璃碎了。住院部更高一些,顶上信号塔歪了。有浓烟从楼后面升起来。
胡三岭把枪口往窗外抬了抬:“这地方离研究所太近。”
彭彪接话:“上个月没搬干净,兄弟们不敢多待。”
白薇问:“研究所还有人?”
“听说里面关过一批犯人做实验,后来没了动静。”
白薇收回视线,包里摸出口红,打开,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妆。摄像头里映出她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重新涂一遍,红得扎眼。
胡三岭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被她逮住。
“你也有话说?”白薇合上口红,慢慢旋回底座。
胡三岭没吭声,枪抱紧了些。
“我哥派你们出来,是保护我,不是让你们拿眼睛扒我衣服。再让我看见一次,回去跟白危说。”
彭彪连声认错:“薇姐,真没有,开车得看镜子。”
白薇冷哼了一声,低头摆弄裙摆,卷发拨到胸前,遮住领口。外面有零星的枪声,很远。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防盗窗上挂着烂成布条的衣服。路面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黑水。
“这路能走?”白薇皱了皱眉。
“能。前面就是物流站,后门没关。”
车减速。胡三岭端起枪,枪口朝窗外,保险打开。
“薇姐,等下在车上别下来。”彭彪说。
白薇没理他,往窗外看。物流站大铁门半掩着,门口一辆厢式货车横着,车厢门被撬开,纸箱散一地,方便面袋子被踩烂,混在泥里。
物流站东边不远就是研究所的围墙,灰白墙头拉着铁丝网。警报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
车停下。
胡三岭先跳下去,端着枪,弓着腰,贴车厢往前摸。彭彪熄了火,座位上抽出一把砍刀,回头看她:“薇姐,里面可能有人,你待在……”
白薇已经推开车门,高跟鞋踩进积水里。她站在门边,慢条斯理理头发,朝铁门里看了一眼。
“有人的话,你们先清。我跟着。”
胡三岭回头看她,欲言又止,转头往里走。彭彪抹了把鼻子,跟上去。
白薇跟在后头,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响。
物流站里很静。仓库门口几具尸体靠墙坐着,皮肤干瘪。有个戴头盔的,低着头,脚边落着一把没子弹的手枪。白薇经过时特意绕开地上一条黑红痕迹,痕迹拖到仓库门口,被铁门截断。
她抬手挡住鼻子。
“这儿死过不少人。”她说。
彭彪压低声音:“上个月来就这样,屋里还有。”
胡三岭走到仓库门口,侧身,肩膀抵门框,朝里张望。过了几秒,伸手比划一下:里面没人。
白薇走到门口,往里看。
仓库高,采光板破了几处,光柱从破洞里斜打进来,灰尘在光里翻。货架倒一半,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地上散着破木板、碎玻璃、烂布条。最里面停两辆叉车,车斗里还有半箱货,塑料膜没拆。
她迈进去,鞋跟踩上碎玻璃,咯吱响。
“薇姐,那几箱白酒在最里面,搬完就走。”彭彪跟在后面。
白薇走到倒下的货架旁,蹲下,翻了翻一个纸箱,里面几包压缩饼干,包装完好。她拿一包,抛了抛,又扔回去。
“这些不值钱。”她站起来,拍了拍的灰,“找找药品,或者酒。”
彭彪点头,往最深处走。
白薇直起身,环顾四周。仓库里飘着霉味,混着汽油和纸箱受潮的酸气。她走到墙边,墙上一排货架,摆着几卷电缆、几袋水泥、几个落满灰的工具箱。她拉开一个,里面几把钳子、螺丝刀,下面压着一包没拆封的口罩。
“薇姐!”胡三岭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压得低,“过来看。”
白薇放下工具箱,循声走过去。
最里面靠墙堆一排木箱,其中一个被撬开一半,填充物散出来。胡三岭蹲旁边,枪背在身后,手里举着个东西。是瓶白酒,黑色包装,瓶身细长。
“白瓶的,国窖。”胡三岭递给她。
白薇接过,拧开闻了闻,眉毛一挑:“假不了?”
“箱子封条没拆。”胡三岭抹了把鼻子。
酒瓶放回箱子,白薇朝彭彪招手:“搬,有多少搬多少。”
彭彪跑过来,看见箱子,眼睛发亮:“少说二十箱,够喝一年。”
白薇直起腰往旁边走了几步。仓库这一片被货架挡着,光线暗。角落里堆着一扇门板,门板后面有块帆布,鼓鼓囊囊。
她走过去,掀开帆布。
角落里蹲着个东西,帆布一掀,霉烂味和血腥气直冲鼻子。
白薇往后退了半步。
帆布下面蜷着个人。蓝白条纹囚服烂成布片,领口撕到胸口,后背整片被血浸透,黑红结块。两条长腿折在身前,裤子只剩半截裤管,左小腿裹着半条扯下来的袖子,布条被血泡硬,发黑。手臂上几处伤口翻着,边缘发白,往外渗淡黄的水。脸上全是血痂和灰,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分不出原先颜色。前额头发耷拉下来,盖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瘦得见骨,颈侧几道青紫血管鼓着。
彭彪和胡三岭听见动静跑过来。彭彪手里砍刀举到半空,借光一看,骂了句:“操,死人?”
胡三岭枪口往下垂:“不像。胸口在动。”
白薇抬手掩了掩鼻。这气味像肉放坏了,又混着汗,冲得她太阳穴一跳。帆布离地半寸,边上积了一滩黄水,里面浮着几根草屑。几只绿头苍蝇叮在帆布角上,嗡嗡转。
彭彪凑近一步,砍刀对着那人脖子:“这地方离研究所近,别是里面跑出来的。”
角落里的人动了一下。左手从腿下抽出来,指尖抓地,指节泛白,像要撑起身,又使不上力气。肩胛骨在破布里顶出来,一上一下,喘得厉害。
“喂。”白薇开口,声音不高,“活着?”
魏也肩背颤了一下。头慢慢抬起,头发滑开半只眼睛。眼睛黑,瞳仁和虹膜分不清边界,黑得像深井底。眼光对过来,散着,又慢慢聚上,隔着一脸血污和乱发,仍能看出这人生了副好骨相。
“彭彪。”白薇往后让了半步。
彭彪会意,刀往前一顶,抵住露出来的脖子,刀刃压着皮,一线血珠冒出来。
“别动。你什么人?”
魏也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头顶的刀,嘴角往上牵了牵,扯开嘴唇。嘴唇也裂了,下唇一道口子,结着黑痂。她嗓子里挤出声:“你刀……拿稳。”
彭彪脸一沉,抬刀就要砍。
白薇抬手,掌心朝外,细长手指张开:“慢着。”
刀停在半空。胡三岭也看过去。白薇上前半步,弯下腰,隔着点距离看魏也的脸。她刚才看清了,眼珠子不是灰白,不浑浊,瞳仁正常收缩。呼吸也乱,额头有汗,血痂底下透出青白的皮,可不像那些东西。
“不是丧尸。”白薇说,直起身,目光还落在魏也脸上,“丧尸眼睛灰,这个黑。”
胡三岭把枪背回去,抹了把脸:“研究所跑出来的?穿囚服。”
彭彪没收回刀,嘴角抽:“就算是人,伤成这样,带回去白费药。”
白薇歪头,又看一眼魏也。魏也也在看她,视线从她脸滑到脚,又回到脸上,最后停在她露出的大腿上。白薇今天穿的短裙,黑丝裹着腿,站在仓库漏进来的光里,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她能感觉魏也目光并不老实,带点打量,带点笑意,不慌不乱。
“你从哪来的?”白薇问。
魏也张嘴,血沫子从嘴角渗出来:“医院。”停了停,又说,“研究所。”
彭彪骂了一声,刀又往前顶:“里头出来的,更得宰。”
白薇说:“我让你动手了?”
彭彪梗着脖子:“薇姐,她要是带病毒……”
包里摸出个小手电,白薇推开开关,白光照在魏也脸上。魏也眯起眼,瞳孔缩了缩。手电往下移,照她胳膊上的伤口,几处撕咬痕,皮肉外翻,最深一处在左小臂,两个牙印对穿,肉黑红,边缘一圈紫青。伤口已经开始烂,有黄白的东西从破口处往外泌。
白薇关掉手电,看向胡三岭:“车上有止血带吗?”
胡三岭摇头:“有卷绷带,几包阿莫西林。”
“先给她胳膊勒住,腿也勒。”白薇说,往彭彪瞥一眼,“没我的话,别乱动。”
彭彪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脸涨红,到底没再顶。胡三岭折回车上拿药。白薇在边上站着,鞋跟无意识地蹭了蹭地上的黄水,又退开,手里的香奈儿包带在掌心转了一圈。
魏也靠在墙角,胸口起伏急促,眼睛半合半开,目光又飘到白薇小腿上,黑丝袜裹着修长的腿,脚踝窄,鞋跟沾了点泥。她轻轻笑了声,气音:“都这世道了……穿这么高的鞋,跑得起来吗?”
白薇低头看她一眼,鞋跟在水泥地上点了点:“跑不跑得动,也轮不到你操心。”
“丧尸追你……你光脚跑?”魏也说,脑袋往下滑,后脑磕在墙上,眼睛又闭上了。
胡三岭拎着个帆布药包跑回来,半跪下来,撕开绷带。
白薇指示:“左胳膊上臂勒死,大腿上段也勒。别碰她血。”
胡三岭照做。绷带缠上左臂,血把白布洇成深红。魏也皱了皱眉,喉咙里含糊一声。腿上伤口更糟,裤子碎片嵌在肉里,胡三岭不敢扯,绷带沿着破布外侧绕了几圈,用力拉紧。
彭彪站旁边,刀举着,眼睛死盯着她,活像防一条随时会翻身的蛇。
白薇说:“把刀收了,丢人。”
刀插回后腰,彭彪转身踢了一脚木箱:“带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回去老大问起来怎么说。”
白薇说:“我跟我哥说。”
胡三岭抬头:“薇姐,这地方不能久留。研究所那边枪声又近了。”
白薇看了眼仓库顶,果然又能听见零星的枪响,还有东西撞铁门的闷响。她指尖在胳膊上点了两下,做了决定:“带上她,搬货。”
彭彪忍了忍,弯腰去搬酒箱。胡三岭把魏也往肩上扛,刚挨着她腰,魏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被扯到伤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胡三岭硬扛起来,魏也头朝下耷在胡三岭背后,胳膊垂着,血从绷带边一滴一滴往下掉。
白薇走在前面,拉开车门,从后座扯出块毯子铺在车斗里,示意胡三岭把人放上去。
酒箱一箱一箱搬上车,垛在她旁边。最后一箱落下时,震了一下,魏也疼得全身一缩,嘴唇抿紧,没出声。
彭彪坐回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胡三岭上了副驾,枪横在腿上。白薇站在车门外,拍掉裙摆上的灰,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魏也。魏也半睁眼,也正看她。风吹过来,白薇的卷发贴在脸上,像给白脸盘勾了道黑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细。
“别死在半路。”白薇说,转身上车。
引擎响了。车碾过积水,拐出物流站后门,沿来时窄路往回开。魏也躺在铁皮车斗里,看天从楼缝间往后倒,看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滑过去。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尤其左胳膊,像有把烧红的钳子夹着。
车颠了一下,她后脑磕在铁皮上,眼前一黑,昏沉沉睡过去。
再醒时车已经停了。铁皮外传来人声,杂七杂八,有男人笑,有脚步响。车斗挡板被打开,两根手电光柱照进来,在她身上晃了晃。
“嚯,这啥?”
“薇姐捡回来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从哪捡的?”
“让让,让让。”胡三岭的声音。
接着有人抓住她胳膊,把她从车斗里抬下来。她半悬着,脑袋后仰,看见一大片天空,比刚才暗,天快黑了。山里天黑得早,风从坡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潮土的气味。她模模糊糊认出这是个临时营地,不算大,几辆房车和越野车围成半圈,中间空地上搭着黑色天幕,几根铁杆支着,角上绑着绳子,风一吹,篷布噼啪响。外围堆着些木箱和油桶,后头是片杂树林,再往上黑黢黢的山影压下来。
有人搬来块木板,她被平放在上面。地面不平,木板一端翘着,几只手按着她,剪开袖管,酒精棉擦上去,伤口像被人撕开了。
她疼得清醒过来,眼睛猛地睁开。
头顶三张脸,一个胡子拉碴,一个光头,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正拿剪刀剪她裤腿。
女人抬头扫了她一眼,手上不停:“命硬啊,这都没死。”
魏也喘着气,眼珠子转,找白薇。白薇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和个高个男人说话。男人三十来岁,寸头,穿黑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红点一明一灭,皱着眉听。白薇说到一半,朝魏也这边抬了抬下巴。
白危走过来,居高临下看她。烟灰落在地上,他眯起眼:“叫啥?”
魏也嘴唇动了几下。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咽了口唾沫,带血腥味,哑声说:“魏也。”
“哪里人?”
“本市。”
“在研究所干什么?”
“做实验的。”魏也嘴角牵了下,“给人当小白鼠。”
白危抽了口烟,吐出来:“治得好就留,治不好丢出去。”说完看白薇一眼,“你捡的人,你盯着。”
白薇没应声,等白危走了,才慢慢走过来,低头看魏也。山风把她裙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魏也仰躺着,看白薇的下巴和嘴唇,唇形好看,嘴角翘着,不笑也像在笑。
“你哥?”魏也问。
白薇说:“少打听。”
魏也笑了一下,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笑变了形,眼睛仍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