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御膳房的暗桩 次日天还没 ...
-
次日天还没亮透,沈棠就被福安从偏房里薅了出来。
福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药包,脸上的神情介于“急”和“不敢急”之间:“沈姑娘,王爷让您去太医院取一味药材——雪山茯苓。库房那边说今日新到了一批,去晚了怕被别的宫抢光了。”他说“抢”字的时候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沈棠坐在床沿上还没完全清醒,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膝头,把她手里攥着的被角照得泛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来的那一角油纸——昨晚那块桂花糕她用帕子包好塞在枕下,一宿没敢睡踏实。
“知道了。”她站起来叠好被子,把那包桂花糕从枕下抽出来塞进怀里。她说不清带着它到底是怕被人发现,还是怕自己忘了这个院子里有人想让她“病”。外面风大,她翻出那件藕荷色旧夹袄裹紧了,出了清梧苑的门,冷风灌了满怀。福安在身后把院门合上,落锁的声音“咔嗒”一声,像被人从外面把盖子扣上了。
出宫道的时候天色慢慢亮起来。沈棠走在宫墙夹道中间,两侧的红墙被晨露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墙根底下积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了一下,她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平时快了三分。清梧苑到太医院的路她走第三回了,但今天这条路比前两回都长。怀里那包桂花糕隔着两层布料抵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还没有化开的冰。
经过御膳房后巷时她听见了声音。墙根底下有人压着嗓门说话——一个尖细些,带着太监特有的薄嗓子;另一个闷一点,像裹着厚衣裳的宫女在闷声回话。沈棠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只是往墙边贴了半步,侧耳去听。墙那边是御膳房后门常年锁着的一处堆炭角落,寻常人不会去。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竖着,把墙那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来。
尖嗓门说:“……太医院那边递来的条子,已经混进去了。这批黄芪是给清梧苑的,周姐姐你记好了,掺的东西不能多也不能少,一次半钱。”那声音她认得——昨天李德全来清梧苑“探病”时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面皮白净、眼睛贼亮亮的那个,就是这把嗓子。
闷嗓子回了一句:“半钱?太少了。雷公藤这东西见效慢,一月半月才看得出苗头。太子那边不急?”尖嗓门笑了一声,压得更低了:“急什么?那人身子本来就烂,多添一把火而已。李总管说了,一个月内见分晓,不能拖过除夕。”沈棠蹲在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冰冷的宫墙,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系统在她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字,浮在那小太监头顶的弹幕位置:【太子吩咐了,这批药材里掺了雷公藤,专门送给摄政王的“补药”里混进去。量不用多,一次半钱,吃一个月人就废了。李总管说,下个月之前必须开始动手,拖不得。】沈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没有在心里重复它。她把“雷公藤、一次半钱、一个月内、除夕前”四个词收进脑子里,分别放进四个不同的格层里,像把四颗石子分别塞进四只口袋,不让它们碰在一起发出声响。
她站起来,鞋带系好了,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往太医院走。步子没有乱,呼吸没有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没有抖。她走出御膳房后巷那条窄道的时候,迎面经过一个洒扫的杂役,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像是刚从后巷路过什么都没听见。膝盖是软的,但她把膝盖的软压进了步伐的节奏里,一步两步三步,踩在青砖上的力道均匀平稳,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太医院的库房在宫城西北角,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守库的老太监正坐在炉子旁边打盹。她报了“雪山茯苓”的名目,老太监眼皮都没抬,从架子上拎了一包药材递过来,系绳松松垮垮的,打了个死结。沈棠接过来的时候捏了一下纸包——里面的药材分量对,触感干燥,没有额外夹层。她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路再走一遍,宫道两侧的水痕还在,墙根的霜化了一层薄薄的泥。她的步子稳,但她的脑子里那四颗石子已经开始动了。
推开清梧苑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宫墙上头,晨雾散了大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在光里拉出一地细碎的影子。萧执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偏着头“望”着门口,绸带雪白,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他开口第一句是:“药材取回来了?”
“回王爷,取回来了。”沈棠走过去,把纸包搁在案几上,低头退开。她把动作做得和平时一样——搁包的时候纸包开口朝外,退开的时候左脚先迈了半步。她不知道萧执能不能“看见”这些动作上的细节,但她必须让自己从头到尾都保持“正常”的样子。哪怕他看不见,她也不能让自己露怯。
萧执没有接那包药材。他的指尖搭在扶手上没有动,偏着头“听”了她两息,然后开口:“路上遇到什么事了?脸色不好。”他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问“今日的茶凉了没有”。但沈棠知道他不是在闲聊。他在听——听她的呼吸、她的停顿、她开口之前那半息的沉默里藏了什么东西。
沈棠:“……回王爷,风大,吹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正在飞速下压。御膳房后巷听到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脑子里——雷公藤、一次半钱、一个月内、除夕前——四颗石子在她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动,她拼命压着不让它们滚出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搁在膝头,指尖收拢了掌心。
萧执沉默了片刻。蒙眼的绸带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他端坐在轮椅里,安安静静的。然后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
沈棠认得了。那是他听见了什么重要东西时的习惯动作。
“雷公藤。”萧执忽然说。沈棠猛地抬头,轮椅上的男人面色依旧惨白,嘴角却挂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御膳房的采买宫女姓周,是太子的人。她每月初一十五会在后巷和李德全对账——你方才路过了,对吧?”沈棠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手心里一层薄汗。她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萧执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短促,像刀锋划过冰面,但底下压着的不是冷,是一种近乎温和的东西。他偏着头面朝她的方向:“沈棠,你心里想什么,本王确实能听见。但你不用怕。本王早就知道太子不安分——只是缺一个确凿的证据。”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下去,像是只留给她一个人的气音:“你既然能‘知道’这些事,那从今日起,你替本王盯着。李德全、周采买,还有清梧苑里里外外的每一个人。发现了什么,不必说出来,心里过一遍就行。”
沈棠跪在地上,脑子里空白了一息。然后她心底炸开了锅:【你拿我当人形监听器?你听见我心里想什么还要我主动“播报”?你当我是什么?!】她心里骂得酣畅淋漓,面皮却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紧紧的。萧执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弯了一点点:“骂完了?”沈棠:“……骂完了。”“骂完了就去把药煎了。”萧执懒洋洋地靠回轮椅靠背,“雷公藤那包别动,换本王的冰糖雪梨。对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忍笑,“今日少放两勺蜂蜜,上回你说太甜了。”
沈棠站起来,把案几上那包雪山茯苓重新拿起来揣进怀里。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萧执轮椅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盯着门框上那道经年未修的裂缝,声音闷闷的:“王爷,您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能知道这些?”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久到她攥着纸包的指节泛了白。然后萧执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轻得像屋外桂花树上落下来的枯叶,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度:“想过。但本王觉得,你有秘密,本王也有秘密。这很公平。”沈棠攥紧了门框。公平。在这座连呼吸都分三六九等的皇宫里,有人跟她说“公平”。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灶台间烟熏火燎,沈棠蹲在地上给那只破旧的药罐扇扇子。冰糖雪梨的甜香从罐口溢出来,混着烟火气,呛得她眯了眯眼。她一边扇火一边在脑子里重新排了那四颗石子:雷公藤是刀,一次半钱是量,一个月内是时限,除夕前是死线。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除夕在即,太子要在年关之前把事情办完,留给她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她正想着,灶台隔壁的小厨房里传来几个小太监交头接耳的声音。清梧苑穷,就那么几个人,平常凑在一堆剥葱择菜嘴碎得很。沈棠竖起耳朵,听见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皇上明日要去御花园赏梅,各宫娘娘都准备着呢。”“赏梅?御花园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有什么好赏的。”“你懂什么,皇上一年到头就在御花园见妃子们几回。去年赏梅的时候德妃就是在那里被看上的,你忘啦?”
沈棠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她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冰糖雪梨,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圈——御花园赏梅。系统适时弹出一行字:【注意:重要剧情节点“御花园赏梅”即将触发。据推演,宿主存在被皇帝关注的高风险。建议宿主明日留在清梧苑内规避,或提前备好防御道具。当前可兑换道具:麻布斗篷一件、易容粉饼一盒。】沈棠看着那两行道具说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灰扑扑的藕荷色旧夹袄。她正想在心里骂一句不靠谱,灶台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她抬头一看,萧执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推”着轮椅过来了,停在灶台间门口,偏着头“看”她。
“沈棠,”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明日御花园赏梅,你跟本王一同去。”沈棠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王爷?您去赏梅,让奴婢跟着做什么?”萧执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本王想让你跟着。推轮椅的人也要讲究排面。”沈棠心里那根弦没绷住:【排面?您这破院子加我一共七个人!您分明是怕皇上在御花园“偶遇”我的时候我不在您跟前!】她捡起扇子挤出一个笑:“是,奴婢遵命。”
萧执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慢悠悠地走了。他经过灶台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像随口一问:“方才你听谁说皇上明日要赏梅?”沈棠答:“小厨房那几个公公嘴碎,聊起来的。”萧执“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却轻轻叩了一下——嗒,短促而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落定了下来。他推着轮椅走了。
沈棠蹲在灶台前盯着那罐咕嘟冒泡的冰糖雪梨,心里缓缓浮起一句话:【我不会真的就是那个被皇上看上的倒霉宫女吧?】她把药罐端起来滤了汤往碗里倒,低头抿了一口——忘了放枸杞。她端着碗走出灶台间,望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萧执的轮椅停在廊下,他正侧耳“听”着院子里某只早起的鸟叫,侧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她端着冰糖雪梨走过去,把碗搁在他手边。萧执低头“看”着那碗汤:“今日放了枸杞吗?”沈棠:“……放了。”萧执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一皱,偏头“看”向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沈棠,你骗人的时候心里话骂得更狠。”
沈棠站在原地脸从耳根烧到了脖子根。她攥紧袖口心里又列了一遍清单:雷公藤、周采买、御花园赏梅、桂花糕。清单越列越长,但她看了一眼廊下那个端着冰糖雪梨慢悠悠喝的男人,忽然觉得至少她旁边坐了个脑子不正常的王爷——他不嫌她吵,她也不怕他疯。她把空碗收走,路过窗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窗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青灰色暖手炉,炭火还温着,搁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帕子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炉壁,暖的。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廊下,萧执还坐在轮椅里端着冰糖雪梨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做过。沈棠把暖手炉揣进袖子里,低头笑了笑,很小的一下。
系统在角落里幽幽弹出一行小字:【当前热度:4200。银两:42两。剩余目标:458两。】沈棠没有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只是握紧了袖口里那只暖手炉的炉壁,推开了灶台间的门。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得先把那包雷公藤的位置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