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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药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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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棠是被冻醒的。
偏房的薄被根本不御寒,她蜷成一团睡了一宿,四肢冰凉僵硬,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跟年久失修的旧门轴似的。她搓着手哈了口白气,窗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院子里福安已经起了,脚步声从正屋门口响到灶台间,瓷碗碰瓷碗的细碎声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她坐在床沿发了一息呆——脑子还是半醒的,但身体已经在提醒她今天还有一碗“药”等着她去试。
她抹了把脸,趿拉着鞋出了偏房。清梧苑的晨雾还没散透,桂花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沈棠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又看了一眼西角矮墙根底下那块被踩瓷实的泥地——哑巴今天还没来浇水。她把目光收回来,推开了正屋的门。
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了满脸。沈棠被呛得偏头咳了两声,往里一看,萧执已经坐在窗边了。他今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领口严严实实地裹着狐裘,面色白得像冬日屋檐下的霜,整个人缩在轮椅里,看着比昨天又瘦了一圈。小太监福安刚把药碗搁在案几上,碗里的汤药颜色比昨天那碗更深,黑中泛青,像是把一整个太医院的药渣子都浓缩进去了。
“今日换方子了?”沈棠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跪下去,端起了药碗。她的动作已经比第一天利索了很多——跪下去的姿势稳,端碗的手平,连眼皮垂落的幅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面上稳住了,心里那根弦也没松。
萧执偏了偏头,绸带遮着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太医院说本王脉象虚浮,换了一剂猛药。你尝尝,看能不能喝。”他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留了一截空地给她踩。
沈棠没有立刻喝。她端着碗凑近鼻尖闻了一下——苦,冲,涩。但这碗药的苦和昨天那碗冰糖雪梨的“苦”不一样。昨天那碗的苦是甜的底下压着一层焦糖色的伪装,今天这碗的苦是实打实的,从药材本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清苦,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系统在她舌尖触及碗沿之前就弹出了成分分析:
【成分检测:黄连(正常量)、甘草(调配用)、黄芪。成分比例异常:黄连多四分,甘草少六分。该碗苦味经刻意加重,与太医院标准方不符。】
沈棠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萧执——轮椅上的男人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侧脸白得像瓷,连呼吸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他的耳廓几不可察地朝她这边偏了一点点。他在等她说话。
【故意的。拿一碗苦得要命的药来试我,看我能不能尝出“做假”的成分。这心眼比蜂窝煤还密。】她心里这句话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住了——不是锁,是压。她在心里把它摁下去,像把一根浮上水面的木桩重新踩进水底,面上什么都没露。
她低头抿了一口。苦。真苦。苦得她舌根子发麻,像是直接嚼了一把黄连,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口,呛得她眼眶微微泛了一下酸。但她咽下去了,吧咂了一下嘴,然后放下碗,语速不紧不慢地说:“回王爷,这药……黄连多了三分,甘草少了五分。汤头太涩,入喉刮得慌。王爷要是真病,这方子得改,这么喝下去胃先熬坏了。”
萧执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案几边缘,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嗒,嗒,嗒。那是沈棠第二次听见他用这个节奏叩案几。第一次是昨天她说完冰糖雪梨太甜之后。她默默把“三下”这个数字收进记忆里,和“桌腿新换过”“账册蝇头小楷”放在同一格。
萧执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沈棠盯着他看了许久根本发现不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心满意足的懒意:“嗯,说得有道理。下次本王让太医院改方子。”他把“改方子”三个字咬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本身的余味。
沈棠低头应了一声“是”,把药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苦得她面皮微微抽了一下。这回她学乖了,心里除了骂这碗药真他娘的苦之外什么都没想,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清空了的桌面。萧执没有再叩案几,也没有偏头,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像是已经把注意力移走了。但沈棠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从叩击的姿势缓缓放平了——像是一枚棋子被落定之后,手指从棋盘上收了回来。
正屋安静了小半刻钟。沈棠蹲在炭盆前拨灰,把冻僵的手指凑近那点微弱的暖意。炭盆里只有两三块半燃的黑炭,火苗弱得像是随时会灭。她拨了一下灰,火舌舔了一下炭块又缩了回去,屋子里那点稀薄的暖意只在炭盆周围一尺之内勉强撑着一个圈。萧执靠回轮椅里闭着眼假寐,呼吸均匀绵长。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满室灰白,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难得平静。
沈棠把冻僵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暖了一下,余光扫过萧执的脸。他闭着眼的时候那张脸比醒着时更像个病人——嘴唇泛白,眼窝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绸带的系结打得很松,尾端垂在肩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了。她知道自己不该琢磨他到底病了多久、装病累不累、一个正常人被绸带困住七年是什么滋味。她需要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干净。
可福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火钳还是停了一下:“王爷,太子殿下身边的大总管李德全来了。说是奉太子之命来探望王爷。”
沈棠抬头看向萧执。轮椅上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虽然绸带遮着,但他面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抬了一下又放下,像是在做一个“知道了”的手势。“请进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虚弱的气音,和刚才“说得有道理”时判若两人。
李德全进门的阵仗不小。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盒补品,一人端着一盅汤。他自己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堆着笑,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地把正屋扫了个遍——漏风的窗纸、半旧的案几、墙角连炭都没填满的炭盆——目光在这些地方依次落定又移开,最后落在萧执身上。
“王爷,”李德全躬身行礼,笑意殷勤,“太子殿下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吩咐奴才来看看。入冬了,殿下说您这儿清苦,让奴才带了两支老参来,给您炖汤补补。”
他说话的时候手朝后招了一下,后面那个小太监把锦盒捧上来,掀开盖子——两支老参躺在红绒衬布上,参须齐整,品相确实不差。沈棠跪在旁边垂着眼,余光扫着李德全的面孔。她发现自己这两天有了一个新习惯:看人先看手。李德全的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写东西磨出来的。一个太监总管,握笔比握拂尘多,说明他干的文书活儿比跑腿活儿多。她把这条记下来了。
萧执虚弱地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劳烦……太子殿下记挂了。本王这身子……咳咳……”他咳得整个人都在颤,狐裘滑下半截,露出里头瘦削得几近嶙峋的肩颈线。那张苍白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泛着青灰,活脱脱一副将要油尽灯枯的模样。
沈棠跪在旁边,心里那句“演,接着演”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住了。但她的余光瞥见了李德全的目光——那双三角眼盯着萧执看了几息,从那张惨白的脸扫到颤抖的手指,再从轮椅的扶手滑到案几上那碗半凉的药汤。然后他的眼皮微微眯了一下。系统弹出李德全头顶那行灰白色的弹幕,在晨光里浮了一下又淡去:【这破院子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王爷怕是真不行了。回去禀报太子,可以放心了。】
沈棠攥着裙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可以放心了”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它拆开来看:放心什么?放心萧执活不过今年?放心他那副病秧子的皮囊底下没有藏着别的?还是放心——太子在萧执身边安插的那些眼睛,确实把这院子里的一切都看清楚了?
她想起昨天那碗冰糖雪梨,又想起今天这碗“改方子”的苦药。萧执换方不是凑巧,是因为他知道李德全今天要来。他用一碗苦得要命、比例不对的假药,让李德全“亲眼看见”他在喝真药,脸色惨白,咳嗽不止,拿碗的手都在抖。沈棠蹲在炭盆旁边,把这条新线索收进了“萧执做事习惯”那一格:他提前一天就在布局。
李德全又客套了几句,无非“殿下盼着王爷早日康复”“王爷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萧执一一虚弱应下,指尖搭在扶手上连叩击的力气都没有的模样。李德全终于满意地走了,出门时那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心里的秤砣落了地。
人走后正屋安安静静地沉了一会儿。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干黄的碎叶子。沈棠把炭盆重新拨了一下,火苗窜起来又矮下去。萧执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冷的气韵,虚弱里带着一丝锋利的底子:“沈棠。”
“……奴婢在。”
“你觉得——”他偏过头,绸带对着她的方向,“太子是真心记挂本王吗?”
沈棠后背一炸。她心里刚骂完“老狐狸”三个字,萧执紧跟着就问了这话——不是巧合。她在心里飞速复盘了刚才那十几息:自己有没有琢磨什么不该琢磨的?有没有把“布局”那两个字浮到水面上来?她不确定。但她的嘴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起来:“奴婢觉得……太子殿下事务繁忙,还能记挂王爷,是王爷的福气。”说完这句话她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太假了,假得她自己都不信。
萧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薄薄的,像刀片刮过冰面:“你倒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沈棠心里:【我什么都没写!】但她嘴上只是老老实实行了个礼。萧执端起案几上那碗半凉的苦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苦得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淡淡地补了一句:“往后李德全再来,你只需站在旁边听着。不必说话。”
“……是。”
“对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随随便便的,“今日那碗药,你喝得不错。往后太医院送来的方子,你都要先过嘴。”
沈棠心里暗暗翻了一个白眼,但面上老老实实行礼应了“遵命”。萧执偏过头“望”向窗外,嘴角那点弧度被他压了回去,但指尖在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一下——嗒,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得意的响动。
午后沈棠给萧执送炭盆。小太监从库房领了半筐黑炭回来,成色不好,烟大,呛得沈棠眯着眼把炭一块一块码进盆里。萧执坐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她忙活。她蹲在地上拨炭,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试试萧执到底能“听见”到什么程度。是每一句都清楚,还是只能抓住大意?是他自己挑着听,还是声音一冒出来他就收不住?
她决定试一下。一边拨炭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平稳地想了一串话:【我怀疑萧执不是亲生的。哪个王爷住这么破的院子。太子让人送老参来,可那老参盒子底下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库房积年的存货。太子拿旧货充人情,分明是走过场。】
萧执接炭盆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像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凝滞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接过了炭盆搁在膝上。但沈棠看见了。
她心里继续:【太子派李德全来探病,说明太子忌惮他。一个快死的瞎子有什么好忌惮的?除非……他根本不瞎,也不快死。】
萧执这次没有任何停顿。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但他沉默了三息之后忽然开口:“沈棠,你今日话很少。”
沈棠抬头:“回王爷,奴婢天生话少。”
萧执偏着头,绸带对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你心里话多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朵小火星,溅在青砖地上很快灭了。沈棠跪在炭盆旁边,手还搁在盆沿上,指尖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热度一寸一寸爬上来。她咬牙挤出一个笑:“奴婢心里……都是王爷的好。”
萧执终于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真实笑意。他偏过头去拿拳抵住嘴唇咳了一下,但那笑意已经从唇角漫到了下颌线,绷都绷不住。“那就好,”他放下拳头,“你若是心里骂本王……本王可是会不舒坦的。”
沈棠低头:“奴婢不敢。”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什么叫“心里骂我我会不舒坦”!你就是在威胁我!你就是在拿“我听得见”当武器!萧执你没有心——】她心里骂得酣畅淋漓,面上却恭恭敬敬的。然后系统忽然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警告:男主好感度+8,当前已突破30。心声收听范围扩大至三丈。宿主请严控心理活动。】
沈棠眼前一黑:【你早说啊!好感度突破的时候你早一秒提醒我能死吗!】但已经晚了。她刚才那些话——从“你就是在威胁我”到“萧执你没有心”——应该全被他听见了。她默默地站起来把炭盆推到萧执脚边,退后三步站得笔直如标枪,脑子里一个字都不敢再想了。
当晚沈棠回到偏房,整个人瘫在硬板床上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她盯着房梁把系统新弹出来的信息看了一遍:好感度突破了30,收听范围从一丈五扩到了三丈。这意味着如果她站在院子西角桂花树底下骂他,他坐在正屋里也能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正打算放空脑子准备睡觉,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甜的。桂花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的。
沈棠警觉地坐起来探头往窗台上一看——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垫着干净的帕子,像是刚放上去不久。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萧执让人送的。那位王爷虽然心眼多得像马蜂窝,但偶尔也会做点“体恤下人”的表面功夫——比如早上那碗苦药他明明可以只让她抿一口,却让她“都喝掉”,说出来的理由是“你喝得不错”。她伸手拿起那块桂花糕捏了捏,软糯温热,表面撒了一层金黄的干桂花,闻着确实香。折腾了一整天她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低头就咬了一口。
系统几乎在同一秒炸响了警报:【警告!检测到微量泻药成分!摄入量不足以致命,但可致宿主严重腹泻、体力不支。来源不明,请立即停止食用!】
沈棠嘴里还含着那口桂花糕,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她慢慢把那口糕吐回油纸里,盯着掌心那块碎了的糕点,后背爬起一层细密的寒意。这块糕不是萧执送的。萧执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他真想害她,用不着下泻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有一百种更干净的方式让她“病倒”。这块糕是院子里别的人放的。有人想让她病上一场。有人想试探她——试探她喝过断肠散之后还有多少余力站着。
沈棠攥紧油纸包,指节发白。她盯着一窗之隔的正屋方向,萧执屋里还亮着昏黄的烛火,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她把那口糕的渣滓从嘴里清理干净,把油纸包收进袖子里,重新躺回硬板床上。黑暗里她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着——和正屋里萧执那盏彻夜未熄的烛火一样,均匀而急促。她在心里把院子里所有人的面孔过了一遍:福安、福宁、老赵、刘婶……她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转:
【这瓜田里全是坑。但我得先把坑底的人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