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滇壤》皮卡秋崽

25、生活从来不是逃离远方 第

　　第二十五章生活从不是奔赴远方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课程表上从周一到周六排满了课，周日下午有周测，晚自习延长到了十点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是拉满了弦的弓，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林滇生发现自己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彻夜难眠的失眠，而是入睡变得困难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白天的公式、单词、历史年代、地理气候，以及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念头。有时候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凌晨三四点莫名其妙地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他知道这是因为压力太大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缓解。

　　有一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他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放空。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苏望舒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听说你没去吃午饭。”苏望舒把饭盒递给他，“给你打了点，趁热吃。”

　　林滇生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番茄炒蛋盖饭，还冒着热气。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饭，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苏望舒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吃饭，也没有给他讲大道理。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像是在享受午后难得的宁静。

　　林滇生吃了几口饭，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苏老师，我最近晚上老是睡不着。”

　　“压力太大了？”苏望舒问。

　　“嗯。”林滇生承认，“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数学还有很多题型不熟练，英语单词背了就忘，文综的知识点越复习越觉得乱。一想到离高考只剩一百多天了，我就觉得心慌。”

　　苏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林滇生抬起头看着她。

　　“我当年高考的前两个月，也和你一样，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觉得肯定考不上好大学，觉得人生就要完蛋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实在受不了了，就从宿舍溜出来，一个人在操场上走。走着走着，我遇到了我们学校的一位老教师，他也在散步。”

　　“他跟你说什么了？”林滇生问。

　　“他问我为什么还不睡，我说我睡不着，因为太焦虑了。他听完之后，笑了笑，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苏望舒转过头，看着林滇生：“他说：‘孩子，人生很长，高考只是其中的一站，不是终点。你的人生不会因为考得好就一帆风顺，也不会因为考得不好就一败涂地。真正决定你人生高度的，是你有没有认真对待每一天。’”

　　林滇生沉默了很久。

　　“苏老师，你真的觉得高考不重要吗？”

　　“我没有说它不重要。”苏望舒摇了摇头，“高考很重要，它对很多人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它不是唯一的出路，也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你的人生价值，不应该由一场考试来定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尽你最大的努力，然后坦然接受结果。能做到这一点，你就已经赢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你晚上还是睡不着，可以试试睡前喝一杯热牛奶，或者用热水泡脚。这些小方法对我挺有用的。”

　　林滇生忍不住笑了：“苏老师，你还教这个？”

　　“生活教育嘛，方方面面都要教。”苏望舒眨了眨眼睛，转身走了。

　　林滇生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饭盒，坐在树林里，看着苏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中。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试着用热水泡了脚，然后喝了一杯热牛奶。虽然效果没有立竿见影，但他确实比前几天睡得安稳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是班长赵晓燕写的：

　　“距高考还有107天。”

　　下面不知道是谁加了一行小字：“但人生还有很长。”

　　全班都看到了那行小字，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但林滇生看到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在这个充满压力和焦虑的战场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高三动员大会。校长在台上激情澎湃地讲了四十分钟，从“知识改变命运”讲到“为家乡争光”，从“父母的期望”讲到“国家的未来”。台下的学生听得昏昏欲睡，只有班主任们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让任何人低头。

　　大会结束后，各班自行组织班会。林滇生本以为班主任会继续强调学习的重要性，没想到班主任却说：“今天我们不谈学习，我们来聊聊——高考之后，你们想做什么？”

　　教室里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说要去旅游，有人说要睡他个三天三夜，有人说要打工赚钱买一部新手机。

　　“我想去大理。”一个女生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大理呢。”

　　“我想去丽江。”

　　“我想去西藏！”

　　“我想去海边。我还没见过海。”

　　班主任笑着听着大家的发言，没有打断。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这些地方，以后都有机会去。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无论你们将来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你们是从这里出发的。”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里可能不够好，不够发达，不够繁华。但这里是你们的根。你们在这里长大，这里的山水养育了你们。将来你们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会带着这里的印记。”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外面闯累了，记得回来看看。家乡永远欢迎你们。”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亮，在教室里回荡着。

　　林滇生坐在座位上，用力地鼓着掌。他忽然觉得，班主任平时看起来严厉刻板，但其实她心里装着每一个学生。

　　她也是爱他们的。只是她的爱，藏在那些严厉的要求和苛刻的标准背后，不容易被看见。

　　班会结束后，林滇生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夕阳正在缓缓沉落，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想起苏老师说过的那句话：“生活从不是奔赴远方。”

　　远方固然有吸引力，但生活的真谛，不在于逃离，而在于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阿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这周末我回家。”

　　“你不是说要复习吗？回来干啥？来回跑浪费时间。”阿妈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但嘴上还是说着责备的话。

　　“想你了。”林滇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阿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傻孩子，想啥想，好好读书。等你考完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林滇生握着手机，看着远方的山，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妈，我会好好考的。”

　　不是为了逃离。

　　是为了有一天，能以更好的姿态，回到这片土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