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滇壤》皮卡秋崽

24、高山路口，人人都想逃离大山 第

　　第二十四章高三路口，人人想逃离大山

　　旱季终于在一场迟来的冬雨中结束了。

　　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虽然不大，但绵绵密密，足够浸润干涸已久的土地。林滇生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滴落下来，在院子里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潮湿气息，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这场雨过后，村寨周边的山林重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绿意。那些在旱季里枯黄萎靡的草木，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抽出新芽。阿爸紧绷了整整一个旱季的表情，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但林滇生没有太多时间去欣赏这场雨带来的生机。

　　因为高三下学期，开学了。

　　对于县一中的学生来说，高三下学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鲜红的数字一天一天地跳动，像是一颗越来越急促的心脏。走廊里贴满了励志标语——“拼搏百日，无悔青春”、“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今日寒窗苦读，明日金榜题名”。

　　整个校园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课间的走廊上总是充满了打闹和笑声，现在安静了许多。更多的人选择待在教室里，埋头做题，或者趴在桌上补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和焦虑，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不敢停下来。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在班会上强调：“高三下学期是冲刺的关键时期，所有与学习无关的活动都要压缩。三生教育课从本周开始暂停，等高考结束后再补上。”

　　这个消息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上山受苦了。也有人流露出惋惜——毕竟，三生教育课是他们枯燥的高三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林滇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但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高考面前，一切都是次要的。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三生教育课的暂停，而是班上日益蔓延的一种情绪。

　　那种情绪，用一个字概括，就是“逃”。

　　“我一定要考到北京去，越远越好。”

　　“我爸妈说了，只要我能考上省外的大学，砸锅卖铁都供我。”

　　“我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了。你们知道吗，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离开这座山。”

　　这些话，在课间、在食堂、在宿舍里，随处都可以听到。同学们谈论着各自心仪的大学，谈论着大城市的生活，谈论着离开之后要做些什么。在他们的描述中，外面的世界像是天堂一样美好，而脚下的这片土地，则像是一座急于逃离的牢笼。

　　林滇生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以前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他也曾经把“离开这里”当作唯一的奋斗目标，觉得只要能走出大山，人生就会自动变得美好起来。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这片土地了。

　　他想起苏老师在山坡上说的那句话——“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不是你们的负担，是你们的根基。”

　　他想起阿爸在巡山时说的那句话——“这片山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

　　他想起山洪过后，全村人齐心协力重建家园的那些日子。

　　他想起那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滇龙胆。

　　这片土地给了他生命，养育了他，塑造了他。它或许贫穷，或许闭塞，但它不是耻辱，不是污点，不是需要被抹去的过去。

　　它是他的根。

　　周三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林滇生和陈野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月光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陈野问。

　　“还没有完全想好。”林滇生说，“但我大概会报省内的学校。”

　　陈野愣了一下：“省内？你不想到外面去看看？”

　　“想。”林滇生说，“但我更想留下来。”

　　“留下来？留在云南？”陈野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你疯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你居然想留下来？”

　　林滇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一把碎钻石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离开这里是唯一的目标。”他说，“但后来我变了。我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可能是因为苏老师的课，可能是因为那次山洪，也可能是因为跟我阿爸巡山的那些日子。总之，我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野：“我觉得，比逃离更有意义的，是留下来，把这里变得更好。”

　　陈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你真的是疯了。”他最后说，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也许吧。”林滇生笑了笑，“那你呢？你还是想离开吗？”

　　“想。”陈野毫不犹豫地说，“但我离开的目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说？”

　　陈野想了想，说：“以前我想离开，是因为我恨这个地方，恨我那个家，恨这里的一切。但现在我想离开，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强，赚更多的钱，然后回来把我妈接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但那个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以一个强者的身份回来的，而不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逃出去的。”

　　林滇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觉得，陈野也变了。虽然他还是想要离开，但他的动机已经从“逃避”变成了“进取”。这是本质的区别。

　　“那我们一起努力。”林滇生伸出手。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他的手在空中握在一起：“一起努力。”

　　两只年轻的手在月光下紧紧相握，像是两个即将奔赴不同战场的士兵，在出发前交换的一个承诺。

　　第二天早上，林滇生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打开一看，是阿月娟秀的字迹：

　　“中午食堂老地方见，有事跟你说。”

　　他收起纸条，心里有些疑惑。阿月很少用这种方式找他，一般都是直接喊他一声就行了。写纸条，说明她要说的可能是一件比较正式的事情。

　　中午，他端着餐盘在老位置坐下。没过多久，阿月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低头扒了几口饭，像是在酝酿什么。林滇生也不催她，一边吃一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月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光芒：“林滇生，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

　　“我要考民族大学，学非遗传承专业。”

　　林滇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不是你早就想好的吗？”

　　“想是早就想好了，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阿月的目光很坚定，“昨天我跟我妈通了电话，她说家里支持我的选择。所以我今天正式告诉你——我要去学非遗传承，毕业后回来，把我们白族的传统文化传承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芒，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林滇生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在这个人人都想逃离的时代，在这个把“走出大山”奉为唯一正确选择的氛围里，阿月做出了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选择。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守护那些正在消逝的东西。

　　“阿月，”他说，“你真了不起。”

　　阿月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微微泛红：“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本身就很难得了。”林滇生认真地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者在知道之后也不敢去做。你两者都做到了。”

　　阿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你教了我别的。”林滇生说，“你教了我，喜欢一件事情，就要勇敢地去追求。”

　　阿月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快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林滇生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低头吃起了饭。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同学们的交谈声。在这片喧嚣中，两个少年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心里怀着各自的梦想。

　　一个想守护这片土地，一个想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文化。

　　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