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确诊 既然你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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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的尘埃无法得到上帝的怜悯。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
尹殊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那行黑体字却那么烫眼——胃印戒细胞癌晚期。
他唯一庆幸的就是坚持不让母亲陪他一起来取结果。
2019年8月18日，尹殊确诊了。
这个日期会被尹殊记一辈子，虽然他的一辈子大概会很短暂。
这一天，上帝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把他扔进了火坑中。
大概是前几天已经崩溃过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任旁人踢来踢去。
达摩克利斯恐惧着悬于他头顶之上的宝剑，尹殊也害怕着最终的结果。
现在，它终于落下了。
“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反正就算治了也活不了多久，与其拖累母亲，最后却落得个人财两空，不如现在就找个地方体面地离开。
尹殊低头捂住自己的脸，时隔多年地再一次陷入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之中。
算了，先见他一面吧，也许也是最后一面呢。
尹殊拿着病理报告去了闻一期的诊室。
闻一期等很久了。他已经事先看过尹殊的病理报告。也非常难得地，认真想了些安慰他的话。
“坐。”闻一期的声音还是很稳，带来了些许安心。
尹殊把报告单推过去，语气并没有多大波澜。“晚期。没法治愈了，对吧？”
闻一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睫，知道尹殊都开始数他有多少根睫毛才开口。
“情况确实不乐观。”闻一期最后还是没有用那些虚无的安慰话术“手术的意义不大，扩散范围超出了预期。目前的标准方案是化疗，看看能不能控制住，争取一点时间。”
“化疗啊……”尹殊拖长了尾音，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闻医生，说实话，我不想治了。太疼太累，我受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也不过如此。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尹殊又说:“闻医生，我这样是不是很差劲？还没挣扎就想放弃了。”他扯了下嘴角。
才见第三面，闻一期已经见过尹殊很多次笑容。
只有这次是苦的。
“哪怕是太阳，也有阴暗面。你能坦诚地说出来，说明你还有求生的欲望。”
“尹殊。”闻一期顿了顿，叫他的名字，低沉却有力，“作为医生，我必须得尊重你的选择。但作为闻一期，我不希望你这样做。你的家人也不会愿意。”
“你不想治疗真的只是因为怕疼怕累吗？”闻一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
尹殊心惊了一下，高塔也随之崩塌了。
尹殊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最后只能抬起头。他的声音很颤：“我爸走之前……我爸走之前……”他的心脏生疼，不得不停下来“我爸走之前，病得……病得连翻身都要人帮。我妈整夜整夜守着他。我老是梦见那间病房，仪器的滴答声，还有他攥着我手时，指甲缝里渗出来的血痕。”
他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泛白得像要折断。再开口时，尾音甚至已经变成气音：“我怕……怕自己变成那样，更怕我妈再经历一次……她年纪也大了，要是垮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桌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多大声音，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闻一期静静地坐在对面，递了两张纸巾就没再动作了。
如果是正常的病人他现在该安慰的。但他觉得，现在的尹殊更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消化，自己想清楚。
良久之后。
“闻医生，”尹殊吸了吸鼻子，声音虽然还在抖，但坚定了很多，“我要治。怎么疼我都忍。”
闻一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喜。他重新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
“好。跟你说下方案。”闻一期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谨，但语速放慢了一些，“我会给你安排FLOT方案，虽然副作用大一点，但对你这种类型效果相对好一些。第一疗程我们先试一下，我会根据你的反应调整剂量。”
又补充道：“我会把你列入我的重点关注名单。有任何不舒服，直接来找我，不要硬扛。既然你想活，那我就拽着你。”
“谢谢。闻医生。”尹殊抿抿唇，低声说。
尹殊听得懂闻一期话里的关照。心中当然有喜悦，却又不敢多想。大概只是他作为医生的负责吧。
“接下来就是等床位。”闻一期合上病历本，“最近肿瘤科床位非常紧张，大概需要等一周左右。”
一周。对于现在的尹殊来说，每一天都很紧张。
“不过，”闻一期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你是重症，我会让护士长把你的优先级提上来。如果今晚有空床，会通知你直接办入院。”
挂断电话，闻一期看着尹殊：“回去等消息吧。保持电话畅通。”
尹殊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诊室。
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闻一期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在脑海里回放着尹殊刚才的样子。那个年轻人坐在对面，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绝望到了极点，却还要装作一副洒脱的样子说“不想治了”。比那些哭闹的病人更让他觉得刺眼。
太年轻了，太可惜。
生死，是太难解的锁。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尹殊的病历夹上贴了一个红色的标签，那是“重点观察”的意思。
如承诺那般，闻一期会死死抓住尹殊，即使他即将跌落悬崖。
走出诊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尹殊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芝没有问他结果怎么样，只问“宝宝，今晚想吃什么？”
尹殊看着屏幕，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打字回复：【想吃红烧肉，不过现在不能吃肥肉了[哭emoji]】
算了。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痛苦在等着他，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他还能感觉到饿，还能感觉到爱。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确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