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他不是人》岑汐桐

7、第 7 章 情爱的调剂

　　神经先于意识清醒，苏砚秋在颤栗中迷蒙睁眼。后脑勺阵发的针扎刺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隐约有人影在眼前晃动，苏砚秋勉强支起脑袋。手机镜头差点与他相撞，医生没料到他会在此时醒来。

　　苏砚秋也没想到医生还留在这。他以为自己服药入睡，对方便会离开。这四天来都是如此。难道是因为他今天烧退了，医生打算再多留观察一阵？

　　两个人对视片刻。医生放下手机，指了指腕表，上面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五。他说：“你两点四十才吃药睡下，应该至少再睡一个小时。”说着便按住苏砚秋的肩膀让他躺下。

　　苏砚秋想解释：太阳穴区域出现搏动性不适，同时伴上腹部阵发性胃痉挛，躯体神经受刺激，引发他睡眠中觉醒。

　　但这样说大概率招来责备。他应该用人类的用词来表述症状，比如：头疼，胃疼。

　　可为什么不能是头痛、胃痛？到底感官刺激感到达什么程度算作疼，什么程度算作痛？

　　人类看似客观的表述，在纯理性生物面前依然含糊。

　　用本就不多的精力来解答这个问题显然不明智，苏砚秋转移话题：“您刚才在拍照吗？我看您举着手机。”

　　“录像。”医生回答得干脆，将屏幕亮在苏砚秋面前。苏砚秋接过手机，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熟睡的模样。

　　他的脑袋陷在软枕里，只露出半张侧脸。脸上烧红褪去，只剩疲弱的白。呼吸浅而缓，汗珠像是摇篮里的婴儿，在微凸的颧骨处扑闪。

　　“段文瑞建议拍一些你病中的画面。上面认为可行，便交代给王杰。不过王杰认为这事不妥当，不愿意做，于是我来代劳。”

　　苏砚秋再次肯定医生的做法——虽然病弱容易被贴上不能承担大任的标签，但他本身只是人类与伪人和平共处的象征,不存在担大任一说。更直白讲，同意授予他事务官职位那刻，人类大概已经想好他吉祥物的定位。

　　想到这，苏砚秋的后脑再次传来跳动性刺激。神经扭曲成阶梯的形状，其中第二高的台阶上写的是‘伪人政务官’五个大字。但要抵达那，还有数层的阶梯要攀登。他目前仍在最底层。

　　苏砚秋摇了摇头，想以此按下思绪，却只引发了新的问题。脸颊中残留的稠状物徐徐滑动，挤压已经冷却凝固的皮肉。酸胀感一寸寸舔舐塑形剂结成的外壳，他忍不住用手指轻戳胀痛的地方。

　　手腕被擒住，传来医生平静的责备：“不能乱动，戳破薄壳，里面的积液流出来可不好收拾。”他先拿出麻绳将苏砚秋的手捆上，再取出针管，扎进苏砚秋的脸颊，抽动推杆。

　　伴随着暗黄色液体缓缓涌入针筒，苏砚秋眉头一点点蹙起。脸颊空陷的地方，气体开始流动，在低处堆积成气泡。小气泡碰撞皮肉，难以忍受的瘙痒踩着舞步而来。针头扎向另外一侧脸，瘙痒如同传染病般蔓延。

　　苏砚秋的双手挣扎，却只是徒劳。生物本能在抗议治疗方式的拙劣，理智却在肯定方式的有效。

　　在《生物和平共存条例》出台前，伪人是必须肃清的生物。而判断伪人的手段之一，便是观察其肌体是否会熔化。这种手段在全球气候大幅变暖后格外好用，伪人的生存难度大大增加。

　　医生，没错便是眼前这位，开发出一种塑形剂，可以在肌体表面结成一层薄壳，兜住稠状液体，暂时维持躯体形态。但药剂中某成分与皮肉反应后会产生不相容的暗黄色脓液，长时间残留会引发肌体不适，只能靠注射器吸出。

　　很难想象在肃清年代，那些伪人一时半会找不到医生该如何挨过这段时光。听说有的忍受不了，就用手敲碎薄壳，释放液体。

　　他也想这么做。

　　“等一两天，若不会再发烧，我就给你注射药剂融化外壳。”医生收起针管，替苏砚秋松绑，淡淡地说“不要敲脸，不仅碎壳容易割伤皮肉，还无法清干净外壳，残余物质容易引发炎症”

　　苏砚秋“唔”一声。他的心思从来瞒不过医生，换句话说瞒不过任何伪人。他尝试辩解一句：“我只是想想，并没有打算真这么做。”

　　医生斜睨他一眼：“为什么要辩解，既耗费精力，又不存在任何让我相信你承诺的保证。”

　　苏砚秋低下头——医生的逻辑推导是对的。但脑袋被人揉了揉，随之响起模拟宽慰的语调：“不过小可爱尝试辩解，这是主动模仿人类的表现，有进步。”

　　医生松开手，露出和蔼的笑容：“人类便是这样的生物——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不断掩饰自身。”他的笑容垮下来，面部肌肉平静得毫无张力，这恰恰是苏砚秋现在的神情，或者说伪人的正常状态。

　　“就像刚才的笑容一样虚伪。”医生站起身，“小可爱现在已经学会笑了，不是吗？”

　　苏砚秋望着医生走出卧室的背影，嘴里重复刚才的话：“主动模仿人类，有进步。小可爱已经学会笑了，现在正尝试‘辩解’。”

　　实际上‘尝试’这个词并不妥当。直播亮相那次，他拿养女的爱好巧妙圆场，已经显露出辩解的本事。

　　那么，下一步他该学什么？

　　苏砚秋望着米色的遮光帘，虚寒涔涔往外冒，带走脑海中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要学习做人类——这是每个伪人必修的课程。

　　正因如此，当其他公职伪人得知林科长中意的人设是【普通人】时，他们不约而同模拟人类嘲讽的语气：

　　“多么可笑，这世上还存在不像普通人的伪人吗？！早在肃清年代就该灭绝干净了吧！”

　　“小可爱不就是。往好处想，公费学习，反倒省了我们不少教导的力气。”

　　“原来教同族模仿人类值五千万，照这么说，我可得让教过的后辈把钱全都吐出来！”

　　苏砚秋面对这些话，并不会感到像人类那样的害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计算收入与开支：如果拒绝段文瑞，改由同族辅导，是否能为财政省下一大笔开支？

　　那时，只有医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接触不了解伪人的人类，他们不会过多包容小可爱——这有助于小可爱快速学习人类的社交方式。”

　　话音落下，医生扫了其他人一眼。大家都不说话。公职伪人群体一致通过让苏砚秋接近段文瑞。

　　后脑一阵跳痛把苏砚秋拽回现实。

　　记忆闪回让他筋疲力尽，这个毛病是头部重伤留下的后遗症。他裹紧被子，试图按照原定药效再睡一个小时。

　　客厅的柔光悄然洒在他面上。医生推门而入，胳膊上挂着一件白衬衫。

　　“睡衣被汗水浸湿，穿着容易着凉，换一件。”

　　医生将苏砚秋拽起来，剥下睡衣，披上衬衫。等领口的扣子系好，苏砚秋径直躺进被窝，合上眼。衣服柔软的面料贴在他胸膛，冰凉的触感对冲汗液的燥热。苏砚秋舒服地轻哼一声，翻身平躺，双臂松松摊开。肚布料随动作拍打他的肚皮，软软堆在一起。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神经一瞬绷紧，苏砚秋直挺挺坐起身，视野花成斑驳的色块，天旋地转的感觉差点让他瘫回床上。他顾不上眼前阵阵发黑，匆忙扯住衣摆，尽力收拢涣散的视线，凝眸一看 —— 这不是他的衣服!

　　衬衫袖子松垮坠下，腰间部分像薄壳里的气泡般虚虚鼓起，轻按便塌下，露出平坦小腹的轮廓。他瞬间明白一切：医生不光帮段文瑞拍照，更协助人设衣装改造。

　　“这已经是最小尺码，穿着还是太过宽松。小可爱不适合直腰的衣服。”

　　话音落下，医生随手拍了张照。

　　苏砚秋直勾勾盯着他，却迎来冰冷的一瞥。生物本能令他垂眸。医生勒令他躺下再睡一个小时。他缩回被窝，低声抗议：“换装是违背祖宗的决定。”

　　医生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我是你祖宗，你得听我的。”他正在给王杰发衣服的照片和刚才的录像。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见苏砚秋仍梗着脖子，坐到床沿拍了拍苏砚秋肩膀：“为衣服款式跟人设操盘师起冲突，间接导致着凉发烧，耽误公务，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苏砚秋鼓起腮帮子：“换了衣服款式，就不是苏砚秋。”

　　“这话听起来，苏砚秋除了外表一无所有。”医生轻轻戳了戳苏砚秋鼓鼓的面颊，“表情幅度不要太大，容易破坏塑形薄壳。”

　　苏砚秋的腮帮子瘪了，他依然不肯躺下休息。

　　医生叹口气，扶住他的肩膀正色说：“我早就说过，你要学习的是处事方式和公务能力，而不是华丽的外表。”他望着苏砚秋的眼睛：“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苏砚秋的声音减弱：“可是小可爱现在还没能力……”

　　“能力需要逐步提升，天才只是小概率事件。”医生将他放平，盖上被子，“包括苏砚秋。”

　　见医生转身，苏砚秋知道更改衣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可以反抗段文瑞，却没资格反抗医生，毕竟给他穿上收腰衣服的便是这帮人。他只能轻声追问：“连高跟靴也要换吗？”

　　医生侧过身看向他。苏砚秋捂住脑袋，本能告诉他这句话会挨揍：“我不喜欢自己的身高，不符合黄金比例。”

　　房间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苏砚秋有些发虚，眼前的斑块糊作一团。他的下巴无力抵在被褥上，闭上眼等着对方的否定。

　　“我让王杰跟段先生说，双方都退一步是明智的决定。”

　　苏砚秋懵懵睁开眼——自己的高跟靴保住了？

　　医生走到衣柜前蹲下，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情趣衣物一件件扔到床上，对他说：“没必要再利用这些衣服去周旋。他们现在希望苏砚秋做个体面人。”

　　苏砚秋本以为他会当着自己的面销毁这些东西。

　　他脑子里还在揣测，对方是要把衣物剪碎，还是直接烧掉，就见医生抱起一小堆：“我先把这堆拿给欧阳，你好好休息。”

　　苏砚秋：？？？？他疑似听到了伪人同僚的名字。

　　“成色都不错，扔了纯属资源浪费。” 医生说得一本正经，“欧阳两口子俩正好缺点调剂，拿去发挥余热。”

　　卧室门合上，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苏砚秋望着天花板圆圆的顶灯，脑子里反复打转：调剂是什么？发挥余热又是什么？

　　答案还没想明白，困意先一步涌了上来。他带着一脑袋严肃的疑问，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嘴边含糊嘟囔：

　　“得找个人问问……要不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