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看到这着装 ...
-
苏砚秋背着手走进接待室。
段文瑞飞速打量他一眼：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身上老鼠灰西装大约是定制款，腰部收紧勒出S形曲线。西装裤管剪裁窄细，随着步伐像两根筷子一前一后交错。视线向下落去——
段文瑞瞪圆了眼睛。
那竟然是一双高跟皮靴！
黑色面料泛起柔光。尖头点地，粗跟抬起，交替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苏砚秋便在脆响中坐到沙发上，架起脚，皮靴轻晃。
闷骚。
段文瑞脑海中只剩下这个词。
他不可能为一个闷骚智障伪人工作。
恰好苏砚秋问：“段先生考虑如何？”
“不，谢了。”段文瑞拒绝得干脆。
苏砚秋放下腿，仰起脸，灰色瞳孔逐渐变深，像一滴滴墨落入水中、晕开，眼白的部分悄然减少。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即使高薪也不行吗？”
段文瑞心头发毛。脚步先于嘴动起来，飞速挪至门边。手握住门把那刻，他的心稍定。即便现在拒绝，惹怒苏砚秋，他也有充裕的时间逃跑。清了清嗓子开口：“我段某人岂能为五斗米折腰——”
苏砚秋的虹膜界限破裂，灰色荡开污染眼白，整片眼睛变成一汪深潭。
浑身汗毛竖起，段文瑞拼命按下门把。“咔哒咔哒”的声音击碎他大胆的盲目自信，门却纹丝未动。一脚踹上去，除了脚疼，只迎来身后尖刻的惊叫。
怪物发疯了！
段文瑞猛地转口，“林老头，是不是你偷偷锁门”的喊声卡在喉咙。
眼前，苏砚秋一把攥住林科长的领子，猛地松开，双手抱住脑袋，露出痛苦之色，指尖从耳根后滑到脖颈，捂住胸口，大喊：
“啊，我的心好痛！”
段文瑞呆若木鸡。
“火，有火在烧我！”
苏砚秋环住林科长的腰，一寸寸滑坐在地，任凭林科长怎么拉他都不起身，不断重复抱头、摸耳根、捂胸口的动作，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整个身体都在扭动。
“秘书长、秘书长你先起来！”
林科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苏砚秋拽住他的胳膊：“我的人设操盘师呢？我的人设操盘师呢？”
段文瑞彻底吓懵：这家伙还是个精神病，难怪【普通人】人设被选中！
他正要上前帮林科长。林科长的吼声让他脚步一顿。这声是冲着赶来帮忙的工作人员：
“你们几个！是不是拿狗血剧让秘书长学习人类情绪表达？！”
狗血剧……
可云。
段文瑞二话不说冲上前，扣住苏砚秋的肩膀，猛力往后一拖，苏砚秋踉跄摔进他怀里。他一个侧身将人压在身下，抵住对方发颤的脊背，四处寻找捆人的绳子。
只见林科长向他扑来，却没推动他撑在地上的手，只能苦苦哀求：“秘书长没有恶意，他只是在模仿剧情表达悲伤。请您放手！”
“怪物暴起怎么办？”
段文瑞的胳膊被苏砚秋挠出红痕，刺痛激起叛逆感，苏砚秋“人设操盘师呢”的尖叫震颤神经。他的膝盖抵住对方的腿，增大控制力道。
林科长双手颤抖摸向苏砚秋的额头，动作像是在安抚婴儿，声音却透露出极大的恐惧：“人设操盘师不就在您身上！”
“我不答应！”段文瑞大喊。
“如果签字费是半个小目标呢？”
段文瑞的手下意识松开。林科长眼疾手快推开他。段文瑞怔怔看着林科长将苏砚秋护在怀里，背后传来一阵扑力，回过神已经被人按倒在地。
他的头被磕得昏涨，视线里苏砚秋还在地上不住扭动。难以言表的情绪像地震般降临内心，恐惧、厌恶、恶心全部坠落大地的裂缝，在岩浆中滚成鲜活跳动的数字。
那不是岩浆，是他的账户，从可怜的五位数存款跳成了——
“五千万？”段文瑞喃喃自语。
压在身上的力度松了许多。林科长示意人扶起段文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五千万总签字费，签约立刻打全额给你。三个月试用期，只要通过，十分之一就实打实归你不用退。余下金额，十年服务期内若中途离职，就得按未服务时间退钱。”
十年，五千万，相当于一年五百万。
“你需要辞去原有工作，专门服务秘书长。我记得你目前月薪五千加绩效，我们开两倍价，一万加绩效。”
相当于五百万保底再加至少十二万年薪。
段文瑞反应过来时，口水早已浸染衣领。脑子机械地打转：
给闷骚智障神经病伪人打工，万一对方像今天这样发疯，有命赚钱没命花。但是……但要是这钱一辈子都赚不来，就另当别论！
段文瑞脱口而出：“我可以试试。”
笑容在林科长脸上绽放，他低头慈爱地看向苏砚秋。苏砚秋不知何时平静下来，那双眸子恢复正常形态，抬眼望向林科长：“我早说过，人类是贪婪的生物。”
段文瑞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自己被人当猴耍。
可看在五千万的份上，就算让他套上大猩猩公仔服，在接待厅荡来荡去、捶胸表演，他都能干——只要苏砚秋乐意！
结果——
推开总务科办公室门，他真的看见一套大猩猩公仔服靠墙而立！
“这是民众送给秘书长的慰问礼物。”林科长擦着额头的冷汗，连忙解释道，“秘书长已经半年没有公开露面，网上舆情越来越动荡，甚至传出秘书长早已遇害的谣言。上层迫于舆论压力妥协，安排秘书长通过直播形式公开亮相。策划组最终定了这场公众礼物开箱活动。”
段文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板、办公桌上五颜六色的礼物盒按大小堆放。三个工作人员为一组，一个拆礼物，一个登记，一个将拆后的礼物重新打包。他们抬头看见林科长，纷纷问好。
林科长颔首回礼，转头跟段文瑞介绍：“网上言论越来越离谱，亮相时间从下个月提前到本月中，最后敲定一周后。”
“一周——？！”
段文瑞被自己的惊呼震得耳膜作响，抠了抠耳朵。
“就是因为时间紧迫，我们才直接选用您那份【普通人】的人设方案，并用略显粗暴的方式请您来。”林科长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本册子，推到段文瑞面前。段文瑞低头，册子上印着:
【苏砚秋秘书长专职人设操盘师劳务合同】
段文瑞婉拒林科长递来的钢笔，为难地说：“一周根本来不及。普通人设操盘，设计落地就要五六天，客户试用人设还得一周，全部走完才轮到操盘师跟进指导。”
“五千万。”
看着林科长张开的手掌，段文瑞“哎——”一声，接过笔。
不就是签个名嘛——老子签！
当晚，段文瑞坐在案前思考【普通人】人设的具体内容。他写过很多人设，【精英】、【傻白甜】、【御姐】。这行干久了，人设对应的标签不用动脑筋便可写下，一份方案初稿一天左右便可完成，剩下两三天修改。
但【普通人】……太普通了。
大家就是不想做普通人才来找人设操盘师。
思来想去，他最后落笔：
【方案说明：像人类一样正常生活。】
夜灯的光落下来，大片空白纸面泛着微光，仿佛在嘲弄他敷衍了事的工作态度。
这份价值五千万的方案，拢共才18个字，连他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
钢笔在指尖打转，他在冒号和“像”之间画下插入符号，补充两个字“尽量”。
尽量像人类一样正常生活。
天知道，这两个凑数的字，会成为他可望不可及的创作理想！
因为秘书长他不是人！
“你再说一遍对这件礼物的看法？！”段文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苏砚秋捧起钩针编成的太阳花：“这朵太阳花，没有一片花瓣大小一致，直径差距在1-1.5cm之间。”
“你不能要求一个小孩拥有精湛的编织技术！”段文瑞指着礼物贺卡上的署名——这朵太阳花出自一个十岁女孩之手。他补充道：“即便在自然界，也很难找到一朵花瓣全部相同大小的花！”
太阳花被拎起，在空中左右晃荡。苏砚秋的声音却一本正经：“自然界里太阳花的花瓣是舌状。”他捏住布制的轮廓像狗啃的黄色小圆，扯了扯：“退一步讲，她编的形状也不能算圆……不能算几何图形。”
段文瑞的拳头硬了。
太阳花腾空而起，随之跳起来的是林科长：“不能乱丢，摔坏弄脏可麻烦了！”
段文瑞根本不理他，拿起贺卡怼到苏砚秋面前：“你要关注的是留言、留言！”
“愿秘书长向阳而生。”苏砚秋念道。他的脸上全无波澜。
段文瑞太阳穴突突狂跳，耐着性子说：“你要微笑，你不是学会笑了吗？”
苏砚秋歪过头：“嗯？”
段文瑞攥着贺卡差点直接砸到苏砚秋脸上：
“我最后说一遍！【普通人】收到礼物，正常反应是惊喜——瞪大眼睛、搓手，小心翼翼拆开。”
“不管喜不喜欢，拿出礼物第一时间要道谢、面带微笑，用夸赞的语气说出褒义词。最后认真看留言，全程礼数不能错！”
他转头看向林科长。林科长刚将手里的太阳花递给工作人员，立刻心领神会，抬手扬了扬桌上那本《人类褒义词大全》。
苏砚秋点头：“我知道了。”
段文瑞真信了——他太天真。
苏砚秋对着刻有“你是怪物吗”的水杯，面带微笑，道声 “谢谢”，随后开口夸赞：“多么精妙的语言，多么灵动的思想，多么可爱的表达！”
“【普通人】见到骂自己的话，会惊讶——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有的人会骂人，有的人会迟疑——反正不会赞美！”
吼完，段文瑞抓狂般挠头：如果他是直播间观众，铁定觉得苏砚秋在阴阳怪气。可作为当事人，他只认为——这家伙，不是真蠢，就是在故意戏弄他！
深吸一口气，段文瑞转头对林科长说：“麻烦你们预先写好每件礼物的感想，让秘书长背诵。还有……要不和上级商量下，取消直播改为录播。”
一道平静却响亮的声音冒出来：
“录播不能真正平复舆情。”
火气“腾”地窜起，段文瑞朝苏砚秋大吼一声：“你现在的情况无法直播！我是操盘师你得听我的！”
苏砚秋的虹膜界限破裂，灰色荡开污染眼白，整片眼睛变成一汪深潭。
段文瑞腿一软，撑住旋转椅勉强站稳。
苏砚秋已经扑到林科长身侧，环住林科长的腰，一寸寸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脑袋，露出痛苦之色，指尖从耳根后滑到脖颈，捂住胸口，大喊：
“啊，我的心好痛！”
段文瑞低吼一声，腹诽：这如法炮制电视剧的操作，第一次看是诡异，第二次看是中邪！他改天就要找个天师过来洒符水！
只有林科长吃他这套，蹲下身安抚：“我的祖宗，你又怎么了？”
“他不听我指挥。”苏砚秋一只手仍继续抱头、摸耳根、捂胸口的动作，另一只手径直指向段文瑞，“换人。”
换人？
段文瑞立刻开始收拾东西——跟神经病多待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段先生，别忘了五千万。”
林科长幽幽的声音传来，段文瑞将公文包摔回椅子上。抬眼，林科长揉着苏砚秋脑袋，无奈解释：“秘书长，现在换人来不及。况且我们五千万才打过去，段先生是普通账户，一次性无法返还那么多钱，财政也不可能再给我们批这么高额的经费。”
这老头还真想过让他还钱？！
段文瑞一脚踹向实木办公桌，疼得龇牙咧嘴，单脚蹦起来。差点踩到地上某个人形物体。林科长的尖叫声瞬间响起，段文瑞还以为是倒下的玩偶礼物，定睛一看——
苏砚秋！
这人侧躺着，双手前后交错，眼睛像金鱼一般凸起，嘴唇微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段文瑞吓了一跳，赶忙问：“你怎么了？”
苏砚秋的声音细若蚊吟：“你就让我堂堂正正做一个废物吧。”
这话怎么听得如此耳熟。
林科长瞪了一眼身边的工作人员：“你们拿什么电视剧给他看？”
工作人员掩嘴汇报：“不是我们，是秘书长的助理先前给他放了《武林外传》，最近又在追《都挺好》。”
苏大强都来了。
段文瑞毫不客气踢了踢苏砚秋的手：“你要不要脸？”
林科长见苏砚秋没回应，小心翼翼圆场：“秘书长是伪人，没有情绪，不会感觉到羞耻。由于头部重伤，他可能连‘羞耻’这个词的意思……都忘了。”
段文瑞呛了一口唾沫，狠狠剜苏砚秋一眼：“不直播，你就摆烂是吧？”
苏砚秋仍像死鱼一般躺着。
段文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想：行，老子陪你耗着。总有人比我急。
办公室挂钟分针一圈圈转过，段文瑞的茶水换了一泡又一泡，唯有林科长像只嗡嗡叫的马蜂，围着苏砚秋不停打转。
“秘书长，段先生说的也没错，直播闹出乱子可麻烦了。”
“只剩下六天，咱要抓紧时间啊！”
“祖宗，你身体不好，躺地上一定会着凉的！”
最后，林科长深深叹口气，脱下西装垫在苏砚秋身下，急匆匆跑出办公室。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开始下班，段文瑞正准备提包走人。林科长推门而入，一纸递到段文瑞面前，抹着汗说：“上级批示了，这次只能采取直播形式，还望段先生配合。”
“那我不干了。”段文瑞起身就要走，胳膊被林科长拽住。林科长单手翻开之前签的劳务合同，摆在段文瑞面前。
段文瑞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处：
“若公众礼物开箱活动前主动辞职，除全额退款外，将额外赔付签字费的百分之二十。”
一千万？
十年服务期要退酬劳这件事他是听过的，可万万没料到，直播前撂挑子，居然还有一笔额外的高额罚金！
妥妥的霸王条款！当初满脑子只有五千万，压根没细读合同全部细则！
林科长默默指了指段文瑞的亲笔签名。
段文瑞掌心覆住额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行吧！要直播就直播！闹出什么乱子可别怪他！
余光一瞥，苏砚秋早已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咖啡，正慢条斯理一口一口抿着。
段文瑞在心里冷哼：
这梁子，咱俩算是结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