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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病中咬你、 ...

  •   高级病房里,电视正在播放【每日新闻】:

      “昨日 18 时许,我市发生恶性伤人案件。一男子在伪人普查筛查确认身份后暴力行凶,致 2 死 6 伤,嫌疑人在逃,系本周第三起伪人肇事事件。”

      嫌疑人的灰眸子透过屏幕凝视段文瑞。段文瑞厌恶地拿起遥控器,频道切换成体育赛事。

      拳击手挥出重拳砸向怪物,怪物却不闪不避,猛地朝前扑咬。尖利的獠牙撕扯皮肉,惨叫伴随台下震耳的欢呼,鲜血迸溅的瞬间,拳击手左拳抡向怪物太阳穴。

      “轰隆——”

      怪物应声倒地。

      镜头推近,怪物齿间衔着一块带血的人肉。

      段文瑞下意识抬起右臂,绷带上洇着暗红血渍。屏幕里的肉像是从他胳膊上咬下一般,伤口隐隐作痛。

      悲愤之情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破世道!

      外头到处是嗜血怪物、发疯伤人的伪人,电视不是播恶性新闻,就是放猎奇格斗!

      陪护自家上司,都能被咬出工伤,挨了三针狂犬疫苗!

      段文瑞愤愤瞪了眼病床上的苏砚秋。苏砚秋一勺一勺小口吃着鸡蛋羹,目不转睛盯着被拖下台的怪物。

      他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厌恶。

      谁也想不到,这双空洞的眼睛,会泛出捕食者凛冽的凶光。

      恐怖的记忆翻涌不止。

      胃出血止住后,苏砚秋整整三天滴水未进。营养液顺着输液管流进静脉。

      滴答滴答。

      液滴接续落下。

      苏砚秋的瞳仁像是水银般跟着跳动。

      滴答滴答。

      时针一格格转动。

      苏砚秋的喉结滚动,咕嘟咕嘟的声音是液滴在掉落。

      段文瑞盯着指向晚上六点的时针。他同样饥肠辘辘,明知包里有块吃剩的面包,却不好意思拿出来。

      咕嘟咕嘟肚子的鸣叫,是苏砚秋吞咽的唾沫。

      段文瑞终于看不下去,指着输液瓶对苏砚秋说:“这也是在吃东西。”苏砚秋转头看向他。段文瑞以为自己说服伪人,洋洋得意补充自己的理论:“一瓶滴十几个小时,你一天进食的时间远超正常人。”

      苏砚秋丢下一句“饿”,继续盯着输液瓶,瞳仁像水银般跳动。

      “饿”这个字同样在段文瑞脑海烘烤。打开脑壳,端出来便是包里半块面包。他扭过苏砚秋的肩膀,却强撑笑容:“不看就不饿。”

      苏砚秋直直望向他。

      两人四目相对。

      苏砚秋的喉结滚动,段文瑞恐慌对方把自己当成食物;他的喉结同步滚动,不知道在苏砚秋看来是表达什么。苏砚秋只是加快滚动的频率。

      饿、饿、饿。

      血液的饱足不等于口欲。

      苏砚秋的大脑轻信了那张三天未尝过滋味的嘴,段文瑞的心败给苏砚秋忠实传达指令的脑细胞。

      他放低身子,尽量与苏砚秋平视,语气缓和下来:“乖……你不是绝对理性的生物吗?一定清楚贸然进食可能再度引发胃出血对不对?”

      眼看苏砚秋的口型又凹成“饿”的形状,段文瑞急忙改口,慌乱地比划着脑海中面包的轮廓:“等你病好了……让王杰请我们吃大餐……烤肉、火锅、炸鸡……”唾液在口腔激荡,他的声音逐渐含糊。

      饿、饿、饿。

      这同样是段文瑞的悲鸣。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九十六公斤的体重,三天的伙食却只有白粥、榨菜和面包。

      医院本来就不是提供大餐的地方。哪怕是喝白粥,被苏砚秋眼巴巴地盯着,也味同嚼蜡。他端起碗一饮而尽,亮了亮空碗:“不吃了总行吧!”

      苏砚秋转头注视输液瓶。段文瑞瞧着他陷出阳文八字的脊背,心底很不是滋味,好像正常的饮食变成了天大的罪过。

      他在心底咒骂王杰,什么叫做“秘书长请假,助理必须担起管事责任”;他更怨恨当时心软又多嘴的自己。

      “你在担忧什么呢?要去忙就赶快去啊!”

      他看着王杰挂断电话,站起身,又坐下的踌躇模样,忍不住这样说。

      王杰望着术后昏睡的苏砚秋:“我担心秘书长没人照顾。”

      “请护工呗。”

      “怕照顾不妥当,更怕有人心怀不轨。”

      “那倒也是……秘书长不是有养子和养女吗?叫他们来照顾自己爹啊!”

      “孩子都在外地工作,一时半会回不来。何况……”王杰犹豫片刻,低声说,“养子跟秘书长的关系并不好。”

      段文瑞有些心慌,自认为听见不可告人的事情,赶紧叉开话题:“那父母呢……啊,但是让老人家来照顾也不大好。”

      “秘书长没有双亲。”

      段文瑞愣了愣,不知是出于羞愧提及他人的痛处,还是隐约察觉这句话异常别扭。

      为什么用“没有”来形容呢?正常不都是:双亲离世、双亲离异,或者干脆说断绝亲子关系。

      可深入研究他人痛处,并挑剔用词的行为,更令他唾弃自己。为了绕开这个道德问题,他试探地问:“亲戚总有吧?!给点钱,拜托照看下总行吧!”

      王杰像是厌烦这无休止的谈话,长叹一声站起身:”直白跟你说吧,秘书长举目无亲,能理解吧?!”

      段文瑞呆呆看着怒色的王杰。王杰大约意识到自己失态,别扭侧过身:“作为下属,我们不该讨论领导的私事。他醒了,你也别去问。”

      这话令段文瑞很不满——像在暗示他是一个冷酷的长舌妇。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给人的印象这么差吗?!

      委屈在喉咙里梗塞。段文瑞支吾着想翻旧帐:

      要是他真是冷酷的人,在电梯里听见王杰大喊“秘书长你呕血”时,怎么会紧张慌乱?没有通行证,电梯无法去往会议室所在的最高层,他宁愿跟王杰跑了五六层楼梯都没抱怨!

      最后苏砚秋也是他抱下来的。那时苏砚秋浑身粘着血与残渣的混合物,腥臭味飘进他鼻子,他差点吐出来。先一步呕出来的却是苏砚秋,毫无征兆一口血吐他胸前。半凝固的血块从他的白色T恤上慢慢滑落,他的眼底却只剩苏砚秋毫无血色的脸。苏砚秋灰色的眸子涣散开来,眼皮打架,即将合上那一刻,他只剩下高声呼喊:

      “别睡!别睡!撑住啊!”

      他是那么厌恶血的一个人,却选择抱住满身是血的苏砚秋!

      一千多的T恤,那是他攒了几个月工钱买下的球星同款!限量版!就因为沾了他最厌恶的血,被无情丢进垃圾桶!

      如果他是一个冷酷的长舌妇,被丢下的应该是苏砚秋!在弄脏衣服的那刻,苏砚秋就会被他扔下楼梯,重重地摔落在地,鲜血和脑浆混作一团,一命呜呼!

      可他没有那么做!他硬生生抢回了苏砚秋的命!

      医院不肯收治苏砚秋,拿缺乏伪人救治经验做托词,让他们另请高明。王杰一众文官,讲道理、放狠话来回交涉。争执间,苏砚秋搭在他膝盖上的手猛地垂落。要不是他一把揪起院长领口,挥拳嘶吼“你们到底救不救!”,苏砚秋现在不会躺在病床输液,而是躺在棺材等待火化!

      哪怕在手术室前,他还在祈祷,“手术中”的红灯变绿,推门而出的医生面带笑容!等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热泪盈眶!他顶天立地男子汉,在为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哭泣!

      他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即使对方是异类、是畸变生物,他也动了恻隐之心!

      王杰根本没给他述志的机会,烦躁地说:“我还得想谁来照顾秘书长。你别在这添乱了。”

      “我来照顾!”

      段文瑞肯定当时自己得了失心疯。但那个失心疯的段文瑞,只想证明自己并非冷酷之人。

      如果当时冷酷点,拍拍屁股回家就好了。他可以点一盘炸鸡,配着啤酒看球赛。

      咕嘟咕嘟的声响,化作啤酒冒出的气泡,在他舌尖溢出,苦涩中带着些许麦芽的清甜。

      躁动的心被不存在的滋味安抚的那刻,段文瑞灵光一闪,开始忽悠苏砚秋:“跟着我念:炸鸡、薯条、汉堡!动动嘴,幻想自己吃到了。”

      苏砚秋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像是在等空气中不存在的食物飘入口中。段文瑞瞅见他尖尖的虎牙,牙面泛起水光。

      这一口咬下去,一定很疼。

      段文瑞没见过苏砚秋吃东西,但他见过怪物吃东西。

      那是十四岁的夏夜,段文瑞正和伙伴玩捉迷藏。他跑进街道早已废弃的公共会所,弓着身子,钻到台球桌底下躲了起来。

      一盏破旧的玩具灯笼摆在不远处的台球桌上。

      段文瑞好奇打量着那盏灯。是兔子的模样,一只耳朵缺了角,红色电线裸露在外。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破损的电线接口不断迸出细碎火花。随着“噗”的一声轻响,灯火骤然爆亮一瞬,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漆黑。

      段文瑞掏出手电筒,手指刚搭上开关,黑暗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声响是从兔子灯后方的房间传过来的,那里以前是一间小型补习教室。段文瑞匍匐着,先挪到前方台球桌的桌底,接着又爬向另一张桌子底下。

      声响越发清晰,地面上传来重物拖拽摩擦的闷响,其间夹杂着野兽低沉的嘶吼。

      段文瑞隐约猜到门后是什么。

      怪物,或者说【蚀骸】。

      它们和伪人同源,都是人类接触射线辐射介质后发生畸变诞生的生物。只是这类个体彻底丧失理性思维,只剩下原始的感性冲动,一切行为完全受本能驱使。如同行尸走肉,智力低下,却拥有极强的攻击性。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正想悄悄逃走,身后传来“吱呀”开门声。

      脚步声响起。他顿住动作,生怕对方察觉自己的存在。余光忍不住向后瞄,一小团黑影向兔子灯移动、停下。随即传来摆弄机械的声响。

      滋滋电流声中,白光扑朔,灯重新亮起,照映出一张蜡白的小脸。

      段文瑞看清,那是一个四五岁、浑身赤裸的人类男孩。男孩四肢细得像柴棍,唯独肚子圆滚滚向外鼓着。

      他踮起脚,将怀里的兔子灯放回台球桌。肚皮上一片片鲜红斑点跟着晃动。腿上也遍布着同样的红痕,一双小小的脚掌更是糊得满满当当。

      一个念头闯进段文瑞的脑海。

      是血。

      这孩子方才踩过血泊,身后那一串殷红脚印,就是铁证。

      脚印的尽头,隐约可见躺着一只死去的四足生物。可能是狗,但体型更大,也可能是猪,可惜开膛破肚后分辨不清。

      几具高大的裸身生物围拢在尸体边。微弱的光线下,能看见它们皮肤干裂翻卷,体表凸起根根尖利骨刺。其中一具攥住尸体的下肢,张开巨口狠狠啃咬,头颅剧烈甩动撕扯血肉。血管崩裂,温热的鲜血泼溅得它满脸都是。

      蚀骸。

      段文瑞心头一紧。

      一双猩红的瞳孔,锁定了那个小男孩。

      啃食下肢的蚀骸喉咙滚出低吼。男孩刚转过身,畸变的躯体缓缓直起。

      糟了。

      怪物已经盯上那孩子。

      两道声音在段文瑞脑中疯狂冲撞。可望见那双沾着血污的小脚,心底残存的悲悯压过苟活的本能。他手脚并用地快速爬向摆着兔子灯的台球桌底下,伸手一把拽住男孩的脚腕。男孩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兔子灯脱手滚出去老远,灯火熄灭的一瞬,蚀骸尖利的嘶吼炸起。

      “快跑!”

      段文瑞攥住男孩胳膊,力道没控制好,男孩直接扑撞进他怀里。圆鼓鼓的小腹狠狠磕在他大腿上,一声尖锐的惊叫震颤他的耳膜:

      “咿呀——!”

      段文瑞僵住,本能地把人往外一推。

      野兽怒吼声越来越烈。

      它们冲过来了。

      恐惧霎时压过人性道德。他发了疯似爬起、狂奔。身后孩童如同幼兽般的哭嚎节节拔高,转瞬就被蚀骸狂暴的动静盖过。

      往后,他时常在梦里见到这个男孩。像午夜的鬼猫,发出骇人的泣声,托着滚圆的肚子,无声地诘问他。

      食物、食物、食物。

      段文瑞听见这两个字。

      男孩成了蚀骸的食物。

      饿、饿、饿。

      手腕冷不丁被抓住,冰凉的触感传来,段文瑞下意识甩开手,对上苏砚秋空洞的眸子。

      “饿。”

      苏砚秋发出像猫崽般的“嘤嘤”声。

      段文瑞松口气——自己刚才走神了。他拍了拍苏砚秋的手背:“不是让你跟着念,动动嘴,幻想有食物吗?”

      苏砚秋一本正经回答:“动嘴不会凭空产生食物。臆想的食物不能充饥。”

      废话。

      段文瑞刚要骂出声,看见苏砚秋舔舐尖尖的虎牙的动作,寒意窜上心头。蚀骸啃食时骨骼崩断的声响,自童年的噩梦里钻出来,在他脑海不停回荡。

      段文瑞建议道:“那喝口水充饥。”见苏砚秋要起身,赶忙制止:“别别,你躺着,我给你拿。”

      话音落下,段文瑞拿起床头柜上恒温放置的水杯,心思忽地一动。

      医生交代过,今天是第四天,苏砚秋可以试着摄入少量水,只能小口抿饮,喝完之后还要密切观察身体反应。

      万一出状况怎么办?自己可不想担这个责任。

      再说王杰提过六点半左右过来看看。等他回来,再给苏砚秋喂水也不迟。

      咕嘟。

      苏砚秋咽了口唾沫。

      喉结清晰滚动的模样看得段文瑞心疼。他无奈叹口气,伸手取过一旁的吸管,却仍担心苏砚秋喝水过急。

      几番犹豫,心底那点痒终究压不下去,自我安慰道:

      捏个形状,把水流放缓就好。

      圆圈太普通,五角星手笨做不出。

      他脑中闪过伪人医生的话 —— 苏砚秋是只 “花蝴蝶”。再想起自己这三天的操劳,心底生出一点恶趣味,打算拿这个逗逗苏砚秋。

      他手指弯折吸管中段,扭出一枚小小的爱心,随后插进水杯里。捧着水杯,缓缓蹲下,吸管正好与苏砚秋的嘴在同一水平面。苏砚秋只要探过头,便可吮吸到杯中的水。

      段文瑞有些期待苏砚秋识破自己的玩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苏砚秋另一只放在被子上,从未移动的手。手背上滞留针压在紧紧的绷带下,隐隐有回血的痕迹。

      暗红的血色,撩拨起段文瑞新鲜血液的沸腾。

      人性里那点自得,在他心底悄然荡漾。只要苏砚秋把水喝下去,血液重新活络,脸上找回气色。这份功劳,是他段文瑞的。

      手上的水杯轻晃。段文瑞在脑补苏砚秋喝水的模样——苍白的嘴唇轻轻含住吸管,上下唇一抿。温水顺着吸管,沿着爱心形状的管道滑入他口中,他却品不出其中的用心。

      他的感情像白开水一样淡漠。

      杯子持续晃动。

      段文瑞心想:苏砚秋喝水未免喝太多,这样一来也可能不舒服。

      “秘书长——”

      抬眼,段文瑞惊诧地发现苏砚秋根本没有在喝水。他单手悬在空中,骨节分明的指头,正一下下调整爱心两个弧的轮廓。

      可无论怎么挪动,造型依旧别扭。

      苏砚秋的眉头,随着调整的动作不断蹙起。

      倏然,他瞳孔一颤。

      另一只手猛地抬起。

      段文瑞顿感不妙:“秘书长,你那只手还打着——”

      “嘶——”地一声低吟。

      绷带撕裂的刹那,血光飞溅,输液架应声倒地。

      段文瑞盯着床单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心底漫开一层冰凉。目光上移,苏砚秋双手同时发力一扯,手背上伤口崩裂的血液溅进水杯,荡漾开晕红的涟漪。

      爱心消失,只剩下吸管自然弯曲的弧度。

      苏砚秋的嘴靠近吸管。“嗖——”,泛红的温水沿着半弯的轨道滑入口中的瞬间,苏砚秋瞳孔缩作针尖。没有半点预兆,猛力吸食液体。

      段文瑞还没回过神。

      苏砚秋丢开吸管,夺过水杯,凑向嘴边。

      “你干什么?!”

      染血的限量T恤和斑驳的被单融为一体,苏砚秋呕血的画面闪现在段文瑞脑海。他毫无顾忌伸手去抢水杯。

      苏砚秋的力气敌不过段文瑞,却死死挣扎。浸血的温水泼到病号服上湿了一片,平坦的胸脯隐约可见。段文瑞按住苏砚秋的肩膀,争抢过程中,胳膊肘不小心压到苏砚秋滞留针的手。

      尖啸贯穿耳膜那刻,十二年前男孩狰狞的面孔突兀在他眼前。这一次却是苏砚秋张开的血盆大口。

      虎牙泛起寒光,猝不及防咬向他的右臂。刺痛促使段文瑞挣扎。水杯脱手,清脆的碎裂声炸响激发苏砚秋的兽性。他啃咬,头剧烈甩动撕扯皮肉。

      段文瑞清晰感受到皮下血管崩裂的悸动,剧痛和恐惧一齐冲上头顶。左手卡住苏砚秋的脖子,试图用窒息逼迫他松口。呜咽溢出苏砚秋的喉咙,他的眼角变红,水雾模糊瞳孔。

      “你作狗是不是!松开——!”

      “发生什么事情了?”

      门开的刹那,苏砚秋松口,剧烈咳嗽。段文瑞怔怔看着王杰,忘记自己还卡着苏砚秋的脖子,更没注意倾倒的输液架、碎裂的瓷杯、满床的血迹。

      “段文瑞你想谋杀秘书长是吗?!”

      王杰怒不可遏。

      憋屈涌上段文瑞心头,他松开手指着受伤的胳膊,嚷嚷道:“他想谋杀我!他咬我!”

      王杰跟他扭打在一起。

      幸好争执过程中,苏砚秋的眸子逐渐清明,拦下王杰,解释道:“段先生没有想谋害我。刚刚是我不小心扯掉输液管,导致出血和液体渗漏。”

      不小心。

      哪怕已经过去整整一周,那三个字听着依旧刺耳。段文瑞望着缠满绷带的手臂,愤愤地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苏砚秋要么是看破爱心吸管的玩笑,蓄意报复;要么就是伪人骨子里的兽性发作,他差点因公殉职!

      “段先生。”

      段文瑞垂下手臂,无奈转头。苏砚秋将碗底朝上一翻,弱弱地说:“没了。”

      碗内壁光洁透亮,连一点鸡蛋的残屑都没有剩下。

      没了就没了呗。看恶性新闻和猎奇格斗,还能吃得下东西,真是怪物。

      段文瑞从苏砚秋手里拿过碗,随手搁进保温盒。苏砚秋保持捧碗的姿势,嘴瘪起:“没了。”

      又在演。

      理性告诉他,苏砚秋本就没有人类的感情,此刻这副可怜模样,不过是用来求取食物的手段。可感性却不断哀叹,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会饿、会难受、生病时需要多一点的包容。

      “没了。”苏砚秋的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抬眼巴巴望向他。

      段文瑞心软下来。他就是一个容易共情的人。

      明明被咬的那天晚上,便铁了心要辞职。王杰一句道歉,他的气焰便消减许多,只是赌气地回顾发生的事情。

      “以后不要做类似的举动——我是说凹造型一类。”王杰拍了拍段文瑞后背,“秘书长有强迫症。”

      “强迫症咬人?!”段文瑞推开王杰的手。

      王杰抿了抿嘴唇,猛地走开。段文瑞以为自己的举动激怒了他,没想到只是去确认病房的门锁是否锁上。

      “咔哒咔哒”

      王杰的手搭在门把,沉默地按动,低声开口:“秘书长的童年……我也只是听说……。”

      段文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砚秋父亲早亡,母亲弃他而去。没人知晓十岁的他是怎样独自挣扎求生。但他硬是活了下来,考入国立重点大学。凭借专业第一、学生会会长的履历,被沐安局破格录取,成了部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秘书。

      “我推测……只是推测……秘书长可能只是……”

      护食。

      段文瑞不愿意接受这个托词,却没有反驳的理由。

      苏砚秋那晚发着低烧,半梦半醒间“咿呀啊哦”哼唧。段文瑞听着呓语,恍若看见十多年前被他害死的男孩。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十六七岁了吧。

      当年他侥幸逃脱,报警之后,沐安局行动部在会所只找到一具残破的尸骸,鉴定为敖犬。有的警员认为男孩顺利逃脱,有的警员则怀疑这是段文瑞怕贪玩被父母责骂,故意编造的谎言,毕竟近期没有一户人家报案称丢失幼童。

      他们都不敢承认:有一个流浪儿童遭蚀骸杀戮,尸骨无存。

      最后四个字落下,寒意彻骨。

      苏砚秋翻过身,蜷缩成一团。

      段文瑞小心护好刚重新穿刺的吊瓶手,目光扫过那只曾埋过滞留针的手。

      骨节分明,手背却高高隆起,像发涨的馒头。他心疼地轻轻一碰,盼着隆起能像小孩鼓胀的肚子那样瘪下去。可手下摸到的,只有硬实的肿块。

      这一刻他无端悔过。如果自己没有恶趣味将爱心形,是不是苏砚秋就不会受伤,就如当年若不是他妄图救人,男孩或许不会死、不会死的那么惨烈。

      段文瑞望向床头那束已经有些枯萎的白玫瑰。那是秘书处的接待员过来探望苏砚秋时,一并带来的。

      今早花瓣上还有晶莹的露珠,现在只剩光斑在段文瑞眼底打转。

      他不由得想,自己今日的种种遭遇,或许就是一场赎罪。那个男孩的恶灵附在了同样命运坎坷的苏砚秋身上,以此惩戒他,逼他直面过往,低头忏悔。

      这么说来,苏砚秋倒像被他牵连。

      出于这份愧疚,苏砚秋可以进食软食后,他才打算找母亲帮忙。医院的餐食太过单调,医生也拿不准伪人胃出血过后,究竟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需要忌口。到最后苏砚秋只能喝白粥,反胃呕吐时,吐出来的也只有白粥。

      “营养失衡。仅靠输液,身体无法获取修复所需能量,会严重妨碍复工。”

      苏砚秋反胃的原因,是他的理性机制在排斥不合理的饮食。

      段文瑞咬咬牙,这像极了为苏砚秋单挑院长时的感受。

      “妈……我有一个朋友胃出血住院……无亲无故……你能不能帮他做点吃的。”

      他根本不敢透露这位朋友就是苏砚秋。事实上,就连他的爸妈,都不知他早成了苏砚秋的专属人设操盘师。

      妈妈一边烹饪一边问:“给女朋友吃吗?”

      “男的!”段文瑞反驳。

      爸爸抽口烟,撇撇嘴,“二十六七岁了,对象连个影都没有。天天跟狐朋狗友勾搭。”

      段文瑞气急败坏:“男朋友行了吧?!断了咱家劣质基因!”

      “男的可以啊,不是伪人就好。”妈妈将蒸蛋装进保温盒,交给他,“我同事的女婿,最近普查出来是伪人,多吓人!”

      段文瑞听到这个话题,脚底抹油溜了。爸妈还议论纷纷:

      “那不得离?”

      “什么离不离,这婚姻无效!那个丫头还不乐意,死活要守着伪人过日子!”

      听见苏砚秋“鸡蛋羹很可口,感谢您母亲的付出”,段文瑞尴尬地挠头、笑得心虚。瞅见苏砚秋盯着保温盒的神情,他又有些不忍。

      要是对方真的是他男朋友,那他段文瑞巴不得把苏砚秋喂得肚皮滚圆。胃出血算什么,好歹落个饱死,总比活活饿垮要强!

      可苏砚秋是A国的政务秘书长,助理王杰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苏砚秋有个三长两短,刀光闪过,自己的脑袋就要和屁股见面。

      段文瑞扶着苏砚秋躺下,连哄带骗:“睡一会,梦里有好吃的。”

      苏砚秋蹭了蹭枕头,回答得很真诚:“伪人没有感性、没有潜意识,不会做梦。”

      “那……睡着就不饿了。” 段文瑞抱来被褥。望着苏砚秋直打架的眼皮,他心底泛起恶作剧的想法,想拿被子蒙住他的脑袋,又怕勾起对方的兽性。

      真没劲。

      苏砚秋伸手将被子拉至胸口,搂得严实,浅浅笑了笑:“段先生困了吗?”

      “不困。”段文瑞回答很干脆,俯身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苏砚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有些飘忽:“人类总爱把真实的目的,掩藏在关心的外衣之下……抱歉,这是我学到的认知。”

      他忽然探手。段文瑞的双颊落入对方掌心。苏砚秋指腹擦过下颌的胡茬,绒毛被反复抚动,刺痒扎在皮肤上,麻意往耳根爬。

      段文瑞下颌发紧:“你干什么?”

      苏砚秋眨了眨眼,摩挲的动作顿住,懒懒打了个哈欠:“段先生的胡茬没刮。”

      神经。

      还有脸说。

      段文瑞太阳穴直跳,耐着性子问:“那又怎么样?!”

      “只是饿,想找点事转移注意力,等会儿还要会客。”

      苏砚秋松开手,双手悬空,依旧维持捧脸的姿态:“忽然记起以前看过的电视剧,病床前的朋友总会这样捧住对方的脸,凑近,然后……”

      苏砚秋突然倾身向前。段文瑞下意识偏头躲闪,唇瓣没有落向预期的位置,只轻轻擦过他的面颊,热浪却像是打翻了的胭脂盒,将整张脸染红。

      段文瑞弹起身,扯过被褥,直接扣在苏砚秋的头顶。隔着一层被子,往对方后背狠狠砸下两拳。一拳比一拳悲愤。

      他到底是倒了哪辈子大霉。

      随手写了一份【普通人】人设方案,被迫和苏砚秋深度绑定。

      打算改造穿搭,苏砚秋发烧误工,计划直接泡汤。

      人太瘦买不到合身成衣,财务死死卡着不给报销。

      想靠饮食改造把人养胖,苏砚秋直接胃出血住院。

      陪床被咬,自费打狂犬疫苗。

      如今还摊上离谱的职场骚扰。

      他直男的清白险些毁于一旦!

      不管了,他要辞——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段文瑞揭下蒙在苏砚秋脑袋上的被子,气鼓鼓去开门。心想王杰来的正好,他先把这个给苏砚秋看狗血剧、还不讲解的家伙暴揍一顿,再辞职!

      “你他妈的终于来了!”

      门开那刻,段文瑞愣住。眼前白衬衫搭棕色马甲的青年向他伸出手:“您就是苏秘书长的专职人设操盘师吧!王杰跟我介绍过你,幸会!”

      段文瑞懵懵伸出手,青年握住,有力地摇了两下,松开手,扭头对身后那个人说:“亲爱的,跟人设师打个招呼。”

      提着果篮的男人上前,却没有握手,只说了声“您好”。一灰一黑异色的眸子在金框眼镜后警惕地打量段文瑞。段文瑞同样在观察他,沉寂的回忆颤动。当男人与他擦身而过之时,那天在电梯里的对话闪现在他脑海。

      “医生,你怎么在这?”

      “秘书长高烧,还不快去跪安。”

      他不会记错,医生在和他八卦苏砚秋风流往事时,这个男人曾短暂同乘电梯。后来医生跟他提过,整栋公职宿舍里住的,全都是——伪人!

      冷汗滑落,胳膊伤口被刺得阵阵发疼。

      段文瑞不敢回头。

      这屋里,还能剩下几个人类?

      难道,只剩他一人?!

      身后传来苏砚秋的招呼:“欧阳,你怎么把执政官也带来了?”

      被称作欧阳的男人没说话。段文瑞听见同行青年的声音,一阵恶寒窜上来。

      “是我拜托亲爱的捎上我,来看望你。这是我们两口带的果篮。”

      屋里还有几个人类暂时不好说,但直男,恐怕就剩他段文瑞一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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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周一、周四、周六中午十二点更新。 如果没按时更新还望见谅,学生党的时间不由自己决定QAQ 感谢阅读,喜欢点个收藏吧d(^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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