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公主府的印 准婚帖 ...


  •   准婚帖上的印是真的。

      陆尚仪把公主府现用印、十年前旧印和长乐桥截获的准婚帖并排放在透纸灯下。云纹四角、印面缺口、朱砂中的金屑全能对应。右下角那道细裂甚至比现用印多出半分,说明盖帖时用力偏重,裂纹又向内崩了一点。

      “昨日日中,印还在内署。”陆尚仪道,“申初以后封入印匣,今晨开匣时封蜡未破。”

      昭宁公主坐在正堂,没有让顾文珩入席。他仍被禁足在西院,只派长随之弟送来一句话:准婚印由公主府女官掌管,与驸马无关。

      公主听完,将那张传话纸扔进炭盆。

      沈明昭没有顺势说是驸马私仆盗印。她先验准婚帖的朱砂。公主府现用朱砂以明胶调和,干后表面发亮;帖上朱砂却掺了少量蜂蜡,边缘遇热变软,更适合反复翻模。

      “盖帖的可能不是原印。”她说。

      陆尚仪皱眉:“印纹完全一致。”

      “用原印压蜡制模,再以铜胎翻铸,细裂与缺角都能留下。真印昨日即便没有离开印匣,也不代表过去无人借它制过副印。”

      为了分辨原印与翻模,沈明昭让女官取三张同批细帘纸,分别垫一层、两层和三层绢布试盖。原印是整块青铜,边角受力均匀;准婚帖上的云纹左深右浅,中心反而略微下陷。翻模铜胎较薄,落印时印面受压弯曲,才会留下这样的深浅。

      陆尚仪又量了印纹。原印横宽一寸二分整,准婚帖宽一寸二分又一厘。蜡模冷却后略缩,翻铸时再经打磨,本该更小;眼下反而多出一厘,说明制模的人在蜡尚软时从边缘起印,将云纹向外扯开。

      “副印做得足以骗过看帖的小吏,却经不起两枚并验。”沈明昭把三张试印编号封好,“真印昨夜在匣中,这一点可以还掌印女官清白。但谁曾接触原印、谁备有空帖,仍要分开查。”

      掌印女官听见这句话,肩膀刚松下来,沈明昭又问:“昨日前来领空帖的是谁?”

      “无人。丁二十七从未存在。”

      女官辨过纸筋,确认准婚帖使用的是公主府两年前旧式空帖。那批纸因更换云纹边框被登记销毁,共四十八张,由内署库房交宫中采买仓浆化。销毁回执齐全,实际却至少有一张完整流入官媒署。

      宫纸废料、空白准婚帖与副印至此形成三条线。每一条单看都能推给失误,三条在周小满的婚帖上汇合,便显出一条持续多年的用印通道。

      内署掌印女官当即跪下:“奴婢每日核印,从未见过副印。”

      “每日只核印匣中的这一枚?”

      “是。”

      “准婚帖的编号呢?”

      女官答不出来。公主府每次出具准婚帖,须由内署先登记空帖号,再交掌印女官盖印。周小满那张帖号为昭字丁二十七,登记册中却只有丁二十六与丁二十八,中间整页被刀裁去一条。

      刀口很旧,至少不是今晨所为。

      “有人早就给不存在的准婚帖留了空号。”沈明昭道,“副印只是最后一环。空帖、编号、女官笔迹都需要府内经手。”

      陆尚仪核对填帖笔迹。夫家与婚期由官媒署书吏填写,准许二字却出自公主府旧女史的馆阁小楷。那名女史三年前已经出府嫁人,如今住在通州。

      掌印女官立刻道:“必是她私留空帖,伪造殿下印信。”

      “她三年前出府,昨日如何知道周小满的婚期?”沈明昭问。

      女官一滞。

      昭宁公主抬手:“查内署。”

      所有印匣、空帖、用印簿和女官交接册被搬到正堂。公主亲自坐在上首,一项项问。掌印女官说印从未外借,库房女官却记得八年前曾有半年,准婚印由驸马院代管,理由是公主随驾离京,府中婚赐事务不能中断。

      “谁准的?”公主问。

      “旧长史持殿下手令。”

      “手令何在?”

      “归在戊字号旧匣。”

      戊字号匣中没有手令,只有一张退还印章的收条。收条上写印面无损,匣封如旧,交还人是顾文珩当年的亲随。掌印女官在收条上按过印,却没有打开匣子复核印面。

      半年时间,足够翻铸不止一枚副印。

      旧库房女官又交出一本钥匙轮值簿。印章代管期间,驸马院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便派人取用印匣,理由都是核验陪嫁仆妇婚配。半年共开匣十八次,准婚帖登记却只有六件,余下十二次没有对应文书。

      其中一次开匣后的第二日,城西一名已故商户女儿忽然以新姓名嫁入外县;另一次则与私库白册上的死亡日期相合。沈明昭只把编号相同处圈出,没有直接把十二次全算成替嫁。可内署已无法再用偶然遗失解释。

      “谁签的取印条?”公主问。

      女官将簿册举过头顶:“前九次是旧长史,后九次是驸马长随。每次都附驸马院对牌。”

      顾文珩的私人书信可以说由下人擅写,对牌却须与他持有的另一半相合。除非驸马院连对牌也长期交给长随,否则他至少知道印匣被一次次送入自己的院门。

      顾文珩终于被带到正堂。他仍穿着整齐,见到准婚帖时只看了一眼:“臣不知此事。八年前代管印章,是旧长史安排,臣从未亲手启匣。”

      公主问:“你的亲随为何代你归还?”

      “府务皆由他经手。”

      “私库钥匙也由他经手,井中铜筒也由他经手,顾氏家丁毁井还是他经手。顾文珩,你的府中可有一件事是你亲自做的?”

      顾文珩低头:“臣御下不严。”

      公主笑了一声:“好一个御下不严。”

      她命人取来崔沅娘原婚书、井底产契、三色婚籍样本与周小满准婚帖,一件件摆到顾文珩面前。每一件都能找到替他动手的下人,每一件获利的人却都是顾氏或买方。

      “从今日起,驸马院印信、账房、车马与亲随全部交由内署封存。”公主道,“顾文珩停领府中俸支,不得与顾氏族人通信。旧长随按在逃案犯追捕。”

      这是公主第一次当着内署女官与大理寺官员的面,同驸马公开切断府务关系。

      顾文珩抬头:“殿下要把家事交给外人?”

      “井里埋了两个人以后,它就不是家事。”

      他看向沈明昭,眼底终于露出恨意:“她拿一群来历不明的女子,引殿下自毁婚姻。今日封驸马院,明日她便会查到宫门里。”

      昭宁公主的手按在案上:“查到哪里,由证据决定。轮不到你替本宫害怕。”

      沈明昭没有因这句话便把公主当作完全盟友。问审结束后,公主仍要求所有涉及宫中女官的证词先密封,不得在街市张贴;公主府印案也须由她指定的人共同核验。

      “皇家体面,本宫仍要保。”公主说。

      “只要不删证据、不改姓名,可以商议公开时点。”沈明昭答。

      “若本宫要你永不公开呢?”

      “不能答应。”

      公主看她一眼,没有再问。

      内署旧册继续往前查。准婚印不止八年前外借过。十二年前,印章尚未正式归入昭宁公主府,而由尚仪局代管时,也曾因核验宗女婚帖外借三个月。

      外借对象写“大理寺婚籍伪造案协查”。领印栏有大理寺封缄,退还栏却只剩半页。册角附着一小片黑蜡,与谢衡父亲旧案卷宗使用的封蜡颜色相同。

      谢衡一直站在堂下记录,看到黑蜡时笔尖停住。

      陆尚仪翻开借印人的登记页。姓名处被水浸开,仍能辨出谢姓;官职、领用日期和大理寺案号都与谢父获罪前经手的那宗伪造婚籍案吻合。

      “这是你父亲?”公主问。

      谢衡没有回避:“日期、官职与案号都对得上。须取旧卷核验亲笔。”

      登记只证明谢父曾以协查名义领过准婚印,不能证明他用印造假,也不能证明副印由他翻铸。但准婚帖上的裂纹,恰好在那次外借后才第一次出现在归还验印图上。

      沈明昭看向谢衡。他的神色没有变,只将登记页封存编号写得比平时更慢。

      公主府准婚印流入替嫁交易的时间,竟比顾文珩尚主还早。

      而最早一笔外借登记,落在已故谢父名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公主府的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