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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花轿里的人
花轿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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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比名单上早了半个时辰。
卯时未到,朱家巷口便响起唢呐。四名轿夫抬着一顶红轿往长乐桥去,喜婆沿路撒铜钱,催得极急。新娘没有哭嫁,轿帘也始终不动。
沈明昭守在桥头,先看轿夫的鞋。前两人穿喜行惯用的软底靴,后两人却是硬底短靴,鞋帮沾着官媒署浆池的白胶。跟轿的送亲者没有朱家亲眷,腰间都系着同样的灰绳。
“名单泄露了。”谢衡道,“他们提前出发,可能也改了换保结的位置。”
沈明昭看向桥下。原定换帖点在东门外,桥边却停着一辆何记药材行的货车。车帘后有人影,旁边备着一套新的喜服箱。
“就在桥上换。”
她没有让差役立刻掀轿。京兆府的巡检按计划上前,以城门新令为由核查婚帖。喜婆把一张写着林玉娘的保结递过去,出生、父籍与亡者旧档完全相合,手印却盖得很新。
巡检问:“新娘本人可知保结内容?”
喜婆笑道:“姑娘家害羞,哪懂这些文书。”
“请她亲口说姓名。”
“吉时要紧,过桥再问。”
轿夫忽然转向,想从桥侧小巷绕走。裴照野牵马挡住巷口,何家货车也同时发动,准备把喜服箱带走。谢衡抬手,便衣差役从茶铺、船埠和香烛摊后合围。
喜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大喜日子拦花轿,毁的是新妇一辈子名声。官爷担得起吗?”
沈明昭走到轿前:“正因为名声是她的,才该由她决定轿子往哪里走。”
“你是什么人?”
“明镜斋沈明昭。”
轿中传来极轻的一声碰撞,像有人抬手时撞到轿壁。
沈明昭没有掀帘,只隔着红布说:“轿中姑娘,我问三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答。你若愿意继续去何家,我们会先核清婚帖再放行;你若不愿意,京兆府会把你带到有女官在场的地方。无论选哪一条,都不由喜婆替你说。”
轿内没有回应。
喜婆抢道:“新娘是林玉娘,自愿嫁何家少东。婚帖、准婚帖全在这里,哪轮得到外人挑唆?”
“第一个问题。”沈明昭仍对着轿帘,“你叫什么名字?”
帘后呼吸很重。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声音道:“林,玉娘。”
“第二个问题,你父亲叫什么?”
女子答不出来。
喜婆拍轿杆:“姑娘紧张,连话都忘了。”
“第三个问题,你是否知道林玉娘半年前已经病故?”
轿中猛地一震。
桥边围观者开始议论。喜婆伸手来推沈明昭:“胡说八道!死人怎么坐花轿?”
谢衡扣住她手腕,将人交给女差:“正要问你。”
轿夫想弃轿逃跑,两人被裴照野按住,另两人跪地求饶。何家货车冲向桥栏,被前方差役用长杆卡住车轮。车厢里滚出一只药箱,里面装有安神散、蒙汗药和一张尚未按印的新保结。
沈明昭仍没有碰轿帘。
“姑娘,婚礼暂时停下了。现在没有人能把你抬走。你可以在轿里想清楚,再告诉我们要去哪里。”
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名公主府女官从桥边马车下来。这是沈明昭昨夜请陆尚仪安排的见证人。她命人在轿四周展开素布屏障,隔开围观目光,又让女差搜过喜婆,取走她袖中的药包。
“是否需要我们进轿?”女官问。
女子低声道:“不用。”
“是否需要回朱家?”
“不要。”
“是否愿意去京兆府女舍?”
轿中又沉默了。
沈明昭说:“也可以去明镜斋,或者请你信任的人来接。你若暂时没有去处,女舍只作保护,不是收押。”
“我娘呢?”女子终于问。
“朱家巷没有你的亲眷送亲。我们已派女差去找。”
“他们把我娘锁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喜婆立刻喊冤:“周家欠了何家药钱,是她娘亲自按的嫁女契!”
轿帘内的人哭声停了。
“我娘按的是做工抵债。”她说,“不是嫁女。”
她承认自己叫周小满。三日前,何家说替母亲免药债,让她进铺做两年药工。昨夜喜婆送来喜服,告诉她只有嫁给何家病重的二公子,药债才能销。她不肯,便被灌了半碗安神汤。今晨醒来已经在花轿里,喜婆逼她背下林玉娘的名字,说进门后若叫错,母亲就活不过今晚。
沈明昭没有仅凭口述便替她定名。女差从周家取回的旧衣袖口绣着小满二字,针脚与她贴身荷包相同;周家邻妇也认出她左腕幼时被药炉烫出的月牙疤。反观林玉娘旧户档,记的是右手六指、身高五尺一寸。轿中女子右手正常,身量也矮了近三寸。
喜婆辩称冲喜前换过新妇,名字沿用旧帖是乡俗。谢衡让她指出哪一条婚俗准许死人继续按印,她便改口说文书由何家准备,自己只负责送轿。每多问一句,她便把责任推远一层,却解释不了为何袖中藏着灌药用的竹管。
周小满听完核验,才知道林玉娘并非何家临时编出的假名,而是一个确实活过、又在半年前死去的人。她抓紧轿帘:“她家里知道吗?”
“尚未找到她的家人。”沈明昭说,“但我们会让死亡告身与这张婚帖分别入卷,不让两个人混成一个。”
“你知道何家二公子是什么人吗?”沈明昭问。
“听说病得快死了。他们要一个新妇冲喜。”
“你愿意嫁吗?”
帘中传来一句很清楚的“不愿意”。
女官将这句记进问供,请周小满确认。喜婆仍在嚷嫁女契有效,何家货车里却搜出了另一张账:周母欠药银十二两,何家支付官媒署“空名、保结、准帖”共四十八两。买方用四十八两购得一套可以把新娘合法送进门的身份。
谢衡命人拘押何家管事、喜婆和参与换轿的两名轿夫,罪名先按伪造保结、强迫用药与妨碍官差调查登记,没有把所有人一股脑定作同心契上层。
桥上围观越来越多。素布屏障挡得住目光,挡不住声音。有人说周小满既已上轿,退回去再无人肯娶;也有人说她借死人名字,本就不是清白女子。
沈明昭问女官:“能否把轿移到马车旁,让她从屏障内离开?”
轿中却道:“等一下。”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掀开红帘。周小满约十七八岁,脸色因药力发白,额头却没有按喜俗贴花钿。她没有立刻下轿,先看了看桥两边的人。
“若我现在走,他们是不是还会说林玉娘逃婚?”
沈明昭道:“案卷会记周小满被迫借名,林玉娘已故。可外面的人说什么,我不能替他们闭嘴。”
“那我自己说。”
女官问:“你确定要当众陈述?也可以密封。”
周小满扶着轿门站起来。腿上没有力,她停了一会儿,仍自己迈下脚踏。女差在旁伸手,她点头后才扶住她。
她摘下盖头,面向桥边众人:“我不叫林玉娘。我叫周小满,城南周记药铺周陈氏之女。何家用我娘的药债逼我上轿,又叫我顶一个死人的名字。这门婚事我不认。”
喜婆厉声道:“你上了何家的轿!”
“是你们把我抬上来的。”
“婚帖已经盖印,岂容你反悔?”
“我从未按印,也从未答应。”周小满看着她,“你们买的是林玉娘,不是我。”
桥边短暂安静,随即有人喊出何家买人的价银。何家管事还想钻进人群,被周小满指认正是昨夜灌药的人。差役当场将他锁住,药箱、假保结与四十八两支出账一并封存。
沈明昭没有替周小满宣布胜利。她先让女官带人去救周母,又问周小满愿意去哪里。
“我去京兆府作证。”周小满说,“作完证,再接我娘。”
“名字是否公开记入案卷?”
“公开。林玉娘的名字也要写,写她早已死了,不能再被卖一次。”
两名女子的名字被分别记下。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死去,没有谁再替谁占据那张婚帖。
女官检查喜婆携带的文书时,从夹层取出一张准婚帖。纸是真正的宫式细帘纸,官媒署圆印、京兆户房验记都已盖齐,最上方还有一枚方形云纹印。
她看清印文,脸色骤变。
“这是公主府的准婚印。”
准婚帖的日期在昨日。
那时昭宁公主已经封锁驸马私库,公主府的印却仍在替一场买来的婚事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