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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宫纸流出
宫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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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纸出了宫,价钱先掉一半。
尚仪局用的细帘纸每刀值银一两二钱。按规矩,裁坏、沾墨或过期的废纸须剪去水印,登记后浆化重造。流到废纸商手里,只值五钱;若水印完整,反而能卖到八钱。
沈明昭没有去尚仪局问纸。
天亮后,她先去了京城最大的纸行街,从去年冬月问到今年三月。明镜斋常替商户核嫁妆账,问纸价并不惹眼。她买了三种红麻纸、两刀官式细帘纸,又让伙计开具不同年份的价单。
谢衡换了便服,站在铺外看她进出七家纸铺:“你要买下半条街?”
“查官纸要手令,查纸价只要铜钱。”
“七家都说没有完整水印的宫废纸。”
“嘴上没有,账上未必没有。”
纸行记货不写宫纸,多写上白、细帘、旧样。真正的差别在损耗。普通废纸一刀重造,只能出六成浆;宫中细帘纸纤维长,可出八成。若商户按普通废纸报损,却卖出更多成纸,多出的两成便说明进货不是账面那种纸。
沈明昭抄下七家纸坊近三年的旧纸收购与成纸出货。六家损耗都在四成上下,只有城西广济纸坊常年不到两成半。
更怪的是纸价。去年尚仪局裁撤一批旧式婚赐笺,市面废纸价本该下跌,广济纸坊的收购价却反而涨了三成。
“有人同它抢货。”谢衡看过数字。
“或者它买的根本不是废纸。”
广济纸坊的掌柜姓方,见沈明昭来,先说近来不收旧纸,随后又说去年账册遭水浸,旧货来源记不清。后院晾着新做的祭纸,颜色发灰,确实像只用寻常破书与账页打浆。
“宫里废纸都有内监押送,我们小作坊哪敢碰。”方掌柜连连摆手,“沈先生若查和离文书,小店只有新纸,没有旧档。”
沈明昭捻起一张祭纸。纸面粗,迎光却有一根极细的金筋,是宫纸帘床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批纸用什么浆?”
“旧经书。”
“经书纸掺竹,烧后灰黑。你这纸烧角泛白,掺的是桑皮细帘。”
掌柜笑得勉强:“各家废纸混在一起,谁说得清。”
沈明昭没有当场拆穿水印,只买走二十张祭纸,照价付钱,另要了一张货票。货票上写旧纸来源为城南福庆废纸行。
离开纸坊后,谢衡问:“为何不封后院?”
“我们只有一根金筋。封铺容易,掌柜也容易把所有事推给废纸行。”
“福庆行可能是假的。”
“所以先查它有没有交税。”
京兆府旧物税册中,福庆废纸行每月进货不到三十刀,不足以支撑广济纸坊的产量。它却每月向广济开出一百二十刀货票,空出来的九十刀正好可以藏宫纸。
沈明昭又把广济纸坊的煤、胶和桑皮账并在一起核。造一刀细帘纸,至少需桑皮十二斤、白胶三两、煤火一日。广济报出的桑皮只够造七十刀,成纸却卖出一百四十刀。多出的七十刀若全靠旧纸回浆,煤耗应比账面高一倍,实际煤钱反而少了。
“因为送来的宫纸已经蒸洗、捶料过。”她在账页边写下差额,“广济只需重新浸泡压帘,省了前半段工。它用普通纸的成本账掩盖成纸数量,却没法同时把桑皮、煤和胶三项都补齐。”
谢衡找来同街两家纸坊的工价作比。三份账一摆,广济每月省下的煤火恰好对应九十刀半成品旧纸。即便方掌柜咬死货票失真,成本差也能证明有未入账的高质纸料流入。
“这证据能进公堂?”他问。
“能证明账目不实,不能单独证明纸来自宫里。”沈明昭把广济祭纸覆在透光架上,“来源要靠水印、绳结和送货路线补全。账先告诉我们该去找哪一车,纸再告诉我们那辆车从哪里来。”
纸中央原有完整双凤,被剪纸人从凤首处斜裁一刀,按规矩应毁掉识别图样。可缺角双凤的尺尾仍在,针孔位置也与灰册封底一致。剪纸的人显然只求通过宫内废料查验,并不在意流出后还能否辨认。
福庆行设在城南河边,门脸窄小,院中堆满破书。东家卢三先否认认识方掌柜,见到货票后又改口说只替人过账,不曾见货。
“谁让你过账?”沈明昭问。
“一个跑宫里采买的内侍,我不知道姓名。”
“每月哪日来?”
“日子不定。”
“银钱怎么付?”
“现银。”
沈明昭把福庆行税册放到他面前:“你每月报三十刀进货,却开一百二十刀票。每张票收一分过账钱,一年也有十余两。你家的盐米账却只多出三两。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卢三额头冒汗:“小人记错了。”
“不是记错。你没有拿到十余两,因为对方不用现银。他用废纸抵你的货票,再让你从广济纸坊拿回一部分新祭纸转卖。你的利润藏在货里。”
沈明昭从院角抽出一沓未拆封的祭纸,与广济纸坊所买的二十张纸纹完全相同。包纸绳结却是宫中采买常用的双套结,绳尾压着一片被剪坏的缺角双凤水印。
卢三转身便想往后门跑,被便衣差役堵了回来。
谢衡把门闩落下:“现在可以封了?”
“先让他说货从哪里来。”
卢三撑不过半刻,交出一本藏在米缸底的薄账。账上不写尚仪局,只画一把短尺;不写广济纸坊,只写广;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各有一车旧纸,从西市宫中采买仓的侧门运出。
其中约三成送广济打浆,另有一成水印完整的好纸不进纸坊,由一辆无标记的青篷车直接接走。
“完整纸去哪里?”
“不知道。车夫每次换人,车却总是同一辆,左轮缺一块铜箍。”
“你见过收货票吗?”
“只见过一次。票上盖官媒署的旧圆印。”
官媒署已经因吴春娘案被查封。旧印本应收入京兆府证物库,不该还能用来收宫中废纸。
沈明昭让卢三按最近三次出货重画路线。青篷车不走官道,沿河堤绕过西市,在广济纸坊外停不到一刻,再往东南去。若空车回城,轮辙深浅应当减轻;卢三却记得它离开纸坊时车辙更深。
“它不只收完整宫纸。”沈明昭道,“还从广济带走重造的新纸。”
新纸没有宫中水印,可以写普通婚籍;完整宫纸则能补尚仪局批注与封底。两种纸在同一辆车上汇合,恰好能制成三色账册。
谢衡派人守住福庆行,却没有惊动广济纸坊。下一次送货在今日二十七日的账例上对不上日期,卢三解释宫中遇大批清库时会另加一车,通常在日落前传来红绳作记。
午后,一名卖糖人的小贩走过废纸行,把一截红绳丢在门槛旁。
卢三脸色发白:“今晚有货。”
沈明昭让他照常开门,不许多点灯。裴照野带两名羽林卫扮成脚夫守在河埠,谢衡的人分散在纸坊两侧。她自己坐在对街茶棚里,摊开一卷待写的嫁妆清单。
戌初,西边来了一辆灰布车。车上装着剪碎的宫纸,押车人把短尺木牌交给卢三。半个时辰后,广济纸坊后门又驶出一辆青篷车,左轮每转一周便发出一次轻响,铜箍果然缺了一块。
车夫没有进废纸行,只接过一包完整旧纸。方掌柜又让人抬上两捆新制细帘纸,最外层盖着普通祭纸。
裴照野没有立刻拿人。等车驶过河桥,他从暗处牵马跟上。沈明昭与谢衡换乘早备好的小车,隔着两条巷子追踪。
青篷车一路避开巡夜关卡,遇见官差便亮一块京兆府废物清运牌。那牌子是真的,登记车号却属于一辆早已报废的义庄车。
车到东南城坊,没有驶向任何纸铺。它绕过两道封街木栏,在一座熄灯的官署后门停下。
门上封条尚在,日期正是吴春娘死后第二日。
车夫从砖缝取出钥匙,掀开封条下方一块活动木板。里面有人伸手接过第一捆纸,袖口沾着新鲜朱砂。
沈明昭隔着雨棚认出门匾。
那是早已查封的官媒署。
查封后的门里,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