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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柳眠曾为谁 许青蘅 ...


  •   许青蘅三个字显出来以后,柳眠很久没有抬头。

      屏风两侧都无人催她。谢衡让书吏停笔,陆尚仪也把准备询问的话咽了回去。那份灰册原件仍放在验物案上,隔着一道屏风、一张副本和十二年光阴。

      柳眠先问:“原件上的字,真是这样?”

      沈明昭答:“刮痕能合上,甲七、八岁、苏氏交收也与你说过的旧事相符。但原件缺少小像与保结,仅凭一页账,还不能证明册中人一定是你。”

      “若我说是呢?”

      “你的证言会成为一环,还需要旁证。”

      “若我说不是?”

      “便继续查附件和经手人,不把名字落到你身上。”

      柳眠轻轻笑了一下:“你总给人留退路。”

      “退路由你自己选。”

      灯芯爆开一朵细花。柳眠把副本推远,又重新拉回来,像终于肯看清那个名字。

      她八岁以前的记忆并不连贯。记得一座有两棵石榴树的院子,夏天果子还青,婶娘便摘下来卖;记得有人喊青蘅,她回头慢,常挨一巴掌;还记得被带走那日,族叔说送她去城里学绣花,车却先停在一间挂红灯笼的牙行。

      牙行不问她会不会绣,只量牙齿、手脚和腰身。她被改叫小七,同另外几个女孩排在墙边。有人挑走年纪大的,余下孩子夜里睡在一张通铺上,门外总有铜钱落进木盘的声音。

      “我在那里见过半心牌。”柳眠说,“当时只当是买人的牙牌。一半挂在管事腰上,另一半由来领人的人带来。两半合上,孩子就跟着走。”

      谢衡问:“苏惟真何时出现?”

      “第三日,或第四日。我那时发热,记不准。”

      苏惟真没有当场买她,只同牙婆争了一下午。柳眠记得门缝外有一句“病死总比送错地方干净”,也记得苏惟真摔碎了茶盏。夜里,牙婆给她换上一个死去孩子的旧衣,衣领里缝着靛青线,让她躺进运往义庄的小车。

      “车到半路停过一次。有人摸我的鼻息,苏先生说已经没气了。后来我醒在她家柴房,她叫我柳眠,说许青蘅已经死在路上。”

      那段路上还有一个细节,柳眠一直以为是烧糊涂后的梦。车帘曾被风掀开,她看见城门灯下停着另一辆车,里面坐着一个穿她衣裳的孩子。那孩子低着头,脚上套着许家给她做的新鞋,牙婆则把一张写着许青蘅的保结递给车外的人。

      “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柳眠说,“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也许根本没有那个人。”

      沈明昭却让书吏把这一段单独记下。若确有另一个孩子穿着她的衣裳出城,许青蘅这个名字便可能在白册死亡后,又被转给别人使用。柳眠得到柳姓保结的同时,另一个无名女孩也可能带着许青蘅的身份去了别处。

      “所以甲七后面写借三。”柳眠看向副本,“不是只换了一次。许青蘅先死,柳眠被填给我,空出来的许青蘅还可以再填给第三个人。”

      谢衡在甲七旁记下待查城门簿与同日女童保结:“你记得那孩子多大?”

      “同我差不多高,右脚走路有点拖。她一直没有抬头。”

      这条证言暂时不能证明苏惟真安排了后一次换名。她可能只负责把柳眠从牙行救走,后续空名则被牙婆或其他经手者再次利用。沈明昭没有替缺失的部分补上答案,只把穿衣、鞋样和跛足记为待核细节。

      沈明昭问:“柳眠是谁?”

      “我不知道。她只说这个名字有保结,能活。”

      灰册上的甲七借三,正是这次换名。许青蘅被填入白色死籍,柳眠的身份则从另一处空名转来。苏惟真救走了一个孩子,同时也使用了同心契为她准备的通道。

      “苏先生教我认账,不许问旧名。”柳眠说,“她说名字若被人查到,牙行会把我抓回去。十二岁那年我偷看她的旧箱,只找到一张没有尸骨的死亡告身。她发现后烧了纸,却没有罚我。”

      “她后来仍在查异常编号。”沈明昭道。

      “我知道。”

      众人都看向屏风。

      柳眠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发白的铜顶针:“吴春娘每三个月来一次,带几张婚籍副本。苏先生让我只看编号,不看姓名。她说有些被换出去的人没有到约定的地方,要从账里找回来。”

      “你参与了多久?”谢衡问。

      “两年。苏先生失踪后,吴春娘仍送过三次。我都替她辨了。”

      这便是必须说清的部分。柳眠既是被救者,也曾在不知全貌时帮网络核对账码。她没有把自己只写成受害者。

      “那些副本现在在哪里?”

      “烧了。苏先生定的规矩,看完便烧,只留异常编号。我记得甲七、乙四,也记得一个双凤记号。”

      陆尚仪问:“双凤记号长什么样?”

      柳眠口述,书吏照画。凤尾环着一把短尺,与尚仪局婚赐核物印同形,尾端却缺一小角。这枚图样出自装订纸坊,用来区分宫内订单,不能当作正式官印。

      “你为何认得纸坊记号?”

      “苏先生让我拆过线。”柳眠道,“灰册用三股白麻线,针孔横排,封底夹一张薄纸。薄纸迎光时能看见缺角双凤。她说这种纸只从尚仪局纸坊出来,若在官媒副本中见到,便记下送货日。”

      她报出三个日期。沈明昭让人取公主府私库九份样本的纸龄记录,其中两份灰册正好在这三个日期后十日内装订。纸张来源与柳眠记忆第一次相互印证。

      “送货日记在哪里?”沈明昭问。

      “苏先生旧药箱的夹层。我没烧。”

      “为何留下?”

      “因为最后一笔写了我的编号。”

      柳眠终于绕过屏风。她没有碰灰册原件,只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十二年前的纸已经发脆,许青蘅被刮成浅白的一片,柳眠却在此刻以自己的脚走到了它面前。

      “若我承认这名字,大理寺会怎么记?”她问。

      谢衡道:“你可以作为甲七记录的当事人作证,也必须说明曾替苏惟真、吴春娘辨账。是否涉责,要看你当时年龄、知情程度与实际行为。没有人能预先许你全然无事。”

      “也不会因为我帮过忙,就说被卖是假的?”

      “不会。”

      柳眠转向沈明昭:“你呢?你希望我写哪个名字?”

      “我希望你写自己愿意承担的名字。”

      “许青蘅已经死了。”

      “那是账册写的。”

      “柳眠也不是我自己取的。”

      “如今你可以自己取。”

      柳眠垂眼看着手中铜顶针。那是苏惟真留给她的,内圈刻着一个眠字。救命是真的,借用网络也是真的;许青蘅被卖是真的,后来替人辨账也是真的。她不必从中挑一段干净的,才配站在案卷里。

      她坐到书案前,先写许青蘅。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柳眠。

      “证词写:原名许青蘅,现名柳眠。”她说,“两边都不删。”

      沈明昭将证词转给谢衡。谢衡逐句读过,补上自愿作证、可随时请求停问与副本辨账边界。柳眠按下指印时,用的是自己的手,没有人替她扶住纸角。

      陆尚仪问:“此名若报入公主府案卷,外面也会知道。”

      柳眠道:“先列密封证人。等找到甲七附件,我再决定是否公开。”

      “为何不现在公开?”

      “因为我承认名字,不等于谁都能拿它去讲故事。”

      沈明昭看了她一眼,唇角略弯:“这句话该写进问供。”

      当夜,众人从苏惟真旧药箱中取出夹层纸。上面记着六次送货:三次来自广济纸坊,两次写尚仪局废纸,一次没有货名,只画缺角双凤。每次送货后,吴春娘都在十日内送来新装订的婚籍副本。

      最后一行是十二年前四月初九:甲七,空脚牌,柳户保结,已交。

      纸页背面还粘着半张送货单,抬头写宫中采买,收货处却被撕去。

      柳眠用指尖压住残纸边缘,没有碰那几个旧字。

      “查纸坊吧。”她说,“纸不会像人一样改口。”

      窗外天将破晓,验物案上的灯却仍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柳眠曾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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