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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棺中无人 “明日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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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若我死了,这张纸也要替我活着。”
柳十娘说这话时,手还按在和离状上。
明镜斋临街的窗开着半扇。外头卖杏酪的小贩敲着竹梆,声音隔一阵便从雨里浮过来。沈明昭搁下笔,没顺着她的话问,只将纸往灯下移了移。
“再看一遍。姓名、籍贯、嫁妆数目,可有错漏?”
柳十娘三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她低头看纸,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刮着食指侧面。那里结着一层薄而硬的茧,是十几年捏针留下的。
“没错。”
“城南染坊两成股,不是柳家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陪嫁。”
“是。”
“去年卖掉的三亩桑田,你夫家说拿去填了染坊亏空。账在哪里?”
柳十娘的指甲停在茧上。
“没有账。”
沈明昭蘸墨,在状纸末尾补上一行:“其夫擅鬻妻产,去向不明。”
柳十娘望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沈先生,你写得这样明白,官老爷会看么?”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你有没有把话留下,是你的事。”
“若我留不下呢?”
沈明昭抬眼。
柳十娘像是后悔方才那句,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铜钱落在桌上,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亮,一枚不少,正好三百文。
“余下的,等事情成了再送来。”
“明镜斋写一张状纸,只收三百文。”
“那便好。”她把手缩回袖中,“我怕欠了债,死也走不干净。”
沈明昭没有笑。
她经手过许多和离状。来时哭闹的,临走多半反而安静;进门就安静的,心里往往已经哭过无数遍。柳十娘属于后者。
“你若担心夫家动手,今夜可以留在斋里。”
“不成。”柳十娘答得太快,“我得回去拿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我娘的旧物。”
她不肯再说。沈明昭也没有追问,只把写好的和离状装进油纸封套,封口处按上明镜斋的方印。柳十娘接纸时,手指在发抖,食指的针茧擦过油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沈先生,若明日有人来说我死了,你别信。”
这回沈明昭站了起来。
街上一辆骡车恰好碾过积水,泥点溅上门槛。柳十娘已撑开青布伞,汇入雨里,没有再回头。
次日巳时,柳家果然来报丧。
来人是柳十娘夫家的管事,姓周,身后跟着两名穿皂衣的衙役。他站在明镜斋门外,先把一张盖了里正印的死亡文书展开,才硬邦邦道:“我家娘子昨夜投井,老爷说,她死前只来过你这里。请沈先生去认一认。”
柳眠正在柜后拨算盘,闻言拨错了一珠。
沈明昭看见了,却没出声。她接过死亡文书,墨迹新鲜,死因一栏写着“羞愤自尽”。
“尸身是谁捞起的?”
“家中下人。”
“何时请的里正?”
周管事脸色不耐:“沈先生只是写状的,问这些做什么?”
“既要我认尸,总该让我知道认的是谁。”
一名衙役咳了一声:“沈先生,请吧。别叫我们难做。”
柳家在城南永宁坊。灵堂搭得仓促,白幡还是湿的,院里已经跪满披麻戴孝的人。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却无人真往棺前看。
柳十娘的丈夫孟长顺立在堂下,眼圈泛红,脸上不见泪。他见沈明昭进门,劈头便问:“她昨日找你写了什么?”
“孟老爷请我来认人,还是审案?”
“若不是你撺掇,她怎会寻死!”
“若一张纸能逼死人,”沈明昭看向灵前那口薄棺,“该怕纸的,恐怕不是死者。”
堂中哭声低了下去。
孟长顺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周管事忙上前打圆场:“先认人,先认人。”
棺盖尚未钉死。
两名仆役将盖子推开一尺。井水的腥气混着香烛味涌出来。棺中女子穿着柳十娘昨日那件藕色褙子,头发湿漉漉贴在颊边,面孔被水泡得浮肿,眉眼只能依稀辨认。
周管事问:“可是她?”
沈明昭没有回答。
她先看衣襟。右侧第二颗盘扣少绕了半圈,确是昨日那件。再看耳垂,左耳有一粒小痣,也与柳十娘相仿。
做得很细。
她俯下身,闻见尸身上浓重的皂角气。有人仔细洗过尸体,连指甲缝都刷得干净。
“把她的手抬起来。”
孟长顺厉声道:“人都死了,你还要折辱她?”
沈明昭自己伸手,托起尸体右腕。
手很冷,指节僵硬。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指腹却柔软平整。
没有茧。
昨日擦过油纸的那一声轻响,清清楚楚回到她耳边。
沈明昭翻过尸体食指。别说十几年捏针的硬茧,连一道新磨的薄皮都没有。这是一双很少做细活的手。
“棺里躺的是别人。”
灵堂骤然静了。
孟长顺一把抓住棺沿:“你胡说什么?”
“柳十娘靠刺绣养过家,右手拇指与食指都有针茧。这具尸体没有。”
“井水泡了一夜,茧自然泡烂了!”
“茧会发白发胀,不会凭空消失。”
沈明昭又抬起死者左手。中指内侧有一小块淡青色,像是常年握笔沾下的墨痕。柳十娘识字不多,签名尚且要照着描,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堂外有人悄悄退了一步。
沈明昭余光扫见,是先前推棺的一个仆役。
“拦住他。”
没人动。
那仆役转身便跑。柳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站在月洞门边。她伸脚一绊,那人摔进泥里,怀中滚出一只湿透的油纸封套。
孟长顺抢先扑去。
沈明昭更快一步踩住封套边角。
封口上盖着明镜斋的方印。
她昨日亲手封好的那份,此刻本该在柳十娘身上。
可油纸拆开,里面不是昨日的状纸。
纸上仍是她的笔迹,写的也仍是一封和离状。女方姓名一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字:程蕙。
落款处,一枚暗红指印压在墨迹上,尚未干透。
棺中人已经死去至少六个时辰。
沈明昭盯着那枚指印,身后忽然传来整齐的靴声。有人越过满院孝子,停在灵堂门前。
“大理寺办案。”
那声音冷而平,隔了七年,仍能让她认出来。
“无关人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