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园夜话》西江橙

8、曼荼罗姬（1）

　　英州天成楼，是百年的老字号花铺了。我有幸认识天成楼的掌柜赵晗，从他那里听到了这段故事。
　　赵晗本是孤儿，自小被老掌柜赵宿抚养长大。赵宿膝下无子，待赵晗如亲生儿子一般，赵晗也十分孝顺。赵宿年事渐高，于是让赵晗继承了天成楼，还把一圃珍贵的暹斯塔美人蕉转送给他种植。
　　赵晗初继任天成楼时处事稚嫩，不免忙得焦头烂额，一时没顾上亲自打理那圃美人蕉。美人蕉的叶子开始萎蔫泛黄，花匠想了好些办法，都不奏效，于是向赵晗报告此事。赵晗也束手无策，很是苦恼。
　　一夜子时过半，赵晗刚打算熄灯歇息，忽然想起暹斯塔美人蕉来，于是披衣去园圃探查。意外地看到一个雪衣胡姬在为它浇水。那胡姬肌肤皎洁，墨绿发丝微鬈长及腰部，以一条绣青线的白绫缚了额头；穿着青绿边的雪白暹斯塔长裙，披着白纱的披帛，项上、腕上戴着许多细宝石钏子，在月光下闪着剔透的光芒。赵晗愣在那里，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胡姬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掩口微微笑起来，用东国的礼仪福身，开口解释说：“妾身是从暹斯塔来的曼荼罗花，辗转到东国也有五十年了。近来听说同乡的小妹妹生了病，所以来看望她，还望赵公子不要见怪啊。”曼荼罗花，在东国也称茶花。赵晗想起楼中一直视若镇店之宝的暹斯塔白茶花，方醒悟面前的是曼荼罗花精。
　　之后的一个月，赵晗忙完工作总要抽时间去美人蕉那里去曼荼罗见面。两人谈天、下棋，彼此性格也很融洽。
　　眼见美人蕉的枝叶一天天舒展起来。有一次，曼荼罗对赵晗说：“等小妹妹身体大好了，就叫她陪你聊天吧。”赵晗心里很舍不得，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喜爱曼荼罗了。这样一想，就越发的迷恋她；觉得曼荼罗的香气、声音、美貌、气质，都是旁人无可替代的。
　　那时候赵晗刚刚二十出头，向曼荼罗表达了渴慕的意思。曼荼罗原本露出无奈的神色，不肯答应。赵晗苦苦恳求，于是曼荼罗说：“当年我还是株嫩芽时，长在暹斯塔一座庙宇正殿的台阶旁，满心想要修成正果。某天一个颇具道行的行脚僧人在我身旁睡觉，我便借着微薄的法力进入他的梦境，诉说向佛之心。他醒来后对我说：‘你心中空空无牵无挂，即使向佛也是根基浮动，容易堕入魔障。既然有缘，不如我送你去红尘里过上一番罢。’便给我法力，让我能在八十一年的光阴里聚为人形。从那时至今，我已经历了七十余次的四季轮转，就算我同意与你在一起，也不过匆匆几年而已。何况，我皮囊下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并非真正的青春佳丽。须知色相本是无有……”赵晗连忙打断她的话，说：“感情这种事情与年纪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真心爱慕您的气质，您的美貌是锦上添花，就算没有这华丽的花纹，锦缎的光泽也足叫我爱不释手。我如此思念你，夜里常常辗转反侧，又怀疑自己会遭到你的厌恶。如果你真的能答应我的恳求，几年的时光也就足够让我欣喜若狂了。”
　　曼荼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赵晗的请求。于是每夜到赵晗的房间里，白天隐身于人前，如此过了两年，家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曼荼罗教赵晗许多培育花木的方法，赵晗触类旁通，两人育出不少珍奇的品种来。天成楼生意蒸蒸日上，赵宿看到了很是欣慰。
　　有一天，曼荼罗忽然笑着对赵晗说：“小妹妹已经初具变化之功了，我去教她一些心法。”于是赶去花圃，不多时带着一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回来。女孩儿穿碧绿的襦裙，果然体质很弱的样子，然而聪慧灵动流露于外表。刚一见到赵宿就盈盈下拜口称姐夫，曼荼罗也很喜欢她，叫她“阿蕉”。又过了几天，赵晗陪赵宿在街上闲逛，遇到一名道士用古怪的神色打量他。道士询问赵晗：“最近有何奇怪的事情发生吗？”赵晗答：“没有什么。”然而眉心皱了一下，赵宿知道他在说谎。于是趁赵晗忙于生意，暗中将道士请到家里做法事。赵晗知道了，心里很生气。所幸那道士不知为何无功而返，曼荼罗和美人蕉都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