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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阿叁路过那家服装店的时候,发现那条灰色围巾还在橱窗里。
      他已经路过这里无数次了。从九月初第一次注意到这条围巾开始,每周至少经过五次。上学三次,放学两次,如果绕路去水族店还会多一次。围巾一直搭在同一个模特的手上,灰色,针织,没有任何花纹,两头收得整整齐齐。模特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手指微微弯曲,围巾就挂在虎口上,垂下来一小截。橱窗玻璃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把围巾的颜色衬得比实际更淡一点。秋天风大,灰积得快。阿叁每次路过都会想,店员为什么不擦。后来他不想了。也许店员故意不擦。也许这条围巾不需要被人买走,只需要被看见。
      他在橱窗前站住了。书包挂在右肩上,背带磨着锁骨附近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看表,但他知道自己大概站了多久。从他停下来到现在,身后有六个人从他身边经过。三个往左,三个往右。其中有一个踩到了人行道边缘的落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继续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下。
      围巾还是那条围巾。那种阴天下午天空的颜色,不暗也不亮,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第一眼注意到。织法也普通,一行一行均匀的针脚,没有花纹,没有流苏,两头收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九月初,刚开学没多久。那天他放学路过,胸口紧了一下,很短。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一点了。
      他站了快三个月,不是因为不知道给谁。他早就想给阿肆了。他犹豫是因为他怕。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更不知道怎么对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好。他怕搞砸了,他怕自己真实的感情被阿肆发现了。所以他一拖再拖。
      “围巾还在。”阿叁说。
      “你每个礼拜都说一遍。”
      “它每个礼拜都在。”
      “那你到底买不买。”
      “不买。”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看看就行。”
      “……行吧。你高兴就好。”
      阿叁没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尾音没有往上抛,也没有往下落,是平的。阿肆今天没有力气抛尾音。最近都是这样,从他说“你不要死”那天起,他的话就越来越轻,越来越少。以前一天几百句,现在一天十几句。以前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上弹,像乒乓球在拍子上跳;现在大部分尾音是平的,像弹珠滚到桌沿就停了,没有再往前滚一步。阿叁每天都在数。今天到目前为止,阿肆说了九句。九句都是陈述型。真心话型还没出现。
      “阿肆。”
      “嗯。”
      “你说过你跟史莱姆似的,没有形状没有脸。”
      “嗯。”
      “史莱姆不需要围巾。”
      “……史莱姆连脖子都没有,戴什么围巾。戴上就滑下去了。除非用双面胶贴住。但是双面胶贴在史莱姆身上大概也粘不住,因为史莱姆表面是湿的。”阿肆停了一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努力维持一个即将冷掉的话题的温度。“而且史莱姆不怕冷。史莱姆的体温随环境变化。冷了就往暖和的地方挪一点。热了就摊开散热。自然界最节能的生物之一。你学生物的,这个应该知道。”
      “课本上没有史莱姆。”
      “那你现在知道了。课外知识。我教你的。不用谢。”
      阿叁没有接话。他看着橱窗里那条围巾,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阿肆刚才说了多少个字。大概比平时多了一倍。阿肆每次说到史莱姆就会话多。不是因为史莱姆很有趣,是因为史莱姆是他唯一能拿来描述自己的东西。他说史莱姆没有骨头没有脸只会摊在那里,是在说自己。他说史莱姆被打散了还会聚回来,是在说自己。他说史莱姆不怕冷,是在说自己不需要围巾。但他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他用史莱姆当盾牌。阿叁听出来了。他每次都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拆穿。
      “但是我想买。”阿叁说。
      阿肆没有回答。沉默从橱窗玻璃和街道之间漫上来。过了大概五秒,他的声音才落下来,比刚才更轻。
      “……你想买就买。反正你妈以前也给你买过。那条蓝色的还在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那条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妈妈选的。这条是我自己选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给的人不一样。”
      “那你买啊,买了送啊。你站了快三个月了。店员可能都以为你是橱窗的一部分了。”
      “可是我送不了。”
      “那就放衣柜里。和那条蓝色的放一起。等你能送再送呗。”
      “可这条是——”他停住了。他想说“这条是想给你的”。这句话在他舌头上放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以后阿肆会怎么想。阿肆没有身体,没有脖子,不需要围巾。给阿肆买围巾就像给鱼买自行车。但他就是想买。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一点。
      “……这条是什么。”阿肆问。
      “是自己选的。想送人的。”阿叁说,虽然他不确定阿肆还算不算人。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松,不是缩。是更细微的,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放在一杯水的杯沿上,没有敲,只是放着。
      “你进去买。”阿肆的声音忽然变了。更用力了,但用力得很安静。像一个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不是为了撞开门,是为了不让门外的人进来。
      “现在?”
      “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在橱窗外面站了快三个月。因为你想了不知道多久还不知道该不该买。因为我想要。你进去。买回来。放在你枕头旁边。每天看着。送不出去就当是给我买的。反正我也用不了。反正史莱姆没有脖子。反正——”他停住了。那团雾在意识深处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忽然收紧了。紧到阿叁几乎能感觉到那个轮廓。
      阿叁推门进去。
      门铃响了一声,叮咚。店里开着暖风,和外面的温度差了大概十度。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让暖风把脸上的凉意烘掉。店员是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欢迎光临”,又低下头继续看。店里没什么人,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排排衣服,中间几个模特穿着当季的外套,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衣服的颜色比自然光下更鲜艳。他没有看那些。他走到橱窗前面。模特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围巾搭在模特手上,灰色,针织,没有任何花纹。他伸手把围巾拿下来。布料很软,比想象中轻。他以前没有摸过围巾。母亲送的那条他拆开之后就直接收起来了,没有摸。他把围巾叠好,走到柜台前面。店员放下手机,扫了条码,报了一个数字。他付了钱。店员把围巾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他接过纸袋,推门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外面的风吹过来,把他左边那撮头发又吹起来了。他拎着纸袋站在店门口,低头看着袋子里那条灰色围巾。这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花钱买的。他想给阿肆。阿肆没有脖子。他知道。但他还是买了。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一个人买东西,对方是一个没有身体的、住在他脑子里的声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可笑。但他不在乎。
      “买了。”他说。
      “……嗯。我看到了。”
      “放枕头旁边?”
      “随便你。别问我。我又不睡枕头。我连头都没有。”
      “你有。你自己说你是史莱姆。史莱姆有一个轮廓。轮廓就是头。”
      “……史莱姆的轮廓是全身。全身就是头。头就是脚。脚就是——”阿肆的声音卡了一下。“算了,你爱放哪放哪。”
      阿叁把纸袋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每天按一下,让阿肆知道他在。阿肆每次都会有反应,不是说话,是那团雾轻轻动一下。
      “你按了。”阿肆说。
      “嗯。每天一下。”
      “……你记得就好。”
      “我记得。我每天都会记得。”
      绿灯亮了。他拎起纸袋,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他今天踩得比平时更用力一点,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件对的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意识深处那团雾动了一下。
      “阿肆。”
      “嗯。”
      “你今天说了大概二十句。真心话型有四句。一句是‘你进去买’,一句是‘你记得就好’,一句是——还有一句我现在说不上来。但我记住了。”
      “……你真的很闲。”
      “顺便记的。不是闲。”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那团雾的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阿肆在笑。不是用声音,是用温度。他的雾会笑。这件事阿叁也是最近才确定的。以前他只感觉到雾会动、会松、会缩、会颤。后来他发现雾还会暖。每次他说了什么阿肆没法接但又想接的话,雾就会暖。不是烫,是暖。
      阿叁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条围巾。和在店里摸到的时候一样软。他把围巾拿起来,叠好。对角对齐,边角折进去。他叠得很慢,每一折都压平。
      “阿肆。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事先想好的,是直接从胸口涌上来的。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不是冷静。是太在意了。太在意的时候声音反而会平,因为声带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抖。
      阿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窄条从枕头移到了墙上,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很温柔。
      “我是真的。”
      阿叁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闪过一连串画面。白色房间,男孩蜷缩在角落,男孩抬起头。那是阿肆的脸。不是“脑中的声音”的脸,是一张真实的、少年的、恐惧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的时候微微向下的弧度。和他在镜子里看了十六年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画面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消失。他扶住床沿,手指攥紧了被单。他看到了阿肆的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色空间里的人影和他自己一模一样,梦里白色房间的男孩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现在阿肆的脸也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没有完全想通这三件事之间的联系,但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你看到了什么。”阿肆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阿叁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说:“没什么。”
      他第二次对阿肆撒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可能和他在生物课上写的“心跳加速是条件反射还是非条件反射”有关。可能和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又划掉的那个词有关。可能和他刚才在橱窗前站了快三个月终于走进去买了那条围巾有关。可能和他刚才说“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之后阿肆沉默了那么久有关。他把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纸袋并排。对角对齐,边角折进去。四个角全部对齐,没有一个角歪。他知道阿肆在看他。他也知道阿肆知道他在撒谎。因为阿肆说过,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把东西叠得特别整齐。阿肆没有拆穿他。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他盯着那道窄条看了很久。
      “阿肆。”
      “嗯。”
      “你刚才说‘我是真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往下落了。你每次说真心话,尾音都往下落。你以前说‘因为我也是’的时候往下落。说‘后来我就遇到你了’的时候往下落。你说‘我是真的’的时候也往下落了。所以是真的。”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松,不是缩,不是翻身的动静。是更慢的,更深的。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阿肆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稳了。像一个人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动,只是放在那里。他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开门了,但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缩回去。
      阿叁把围巾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不想说。他今天买了围巾,和阿肆说了很多话,阿肆的尾音往上弹了半寸。他不想用这件事把今晚变成别的样子。今晚是好的。他想让今晚留在“好的”里面。
      “没什么。”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上次轻了一点,但更平了。“我看到了。你的脸。”
      阿肆没有说话。
      “和我一样。”阿叁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手指在围巾上蜷紧了。“眉骨,眼距,嘴唇。和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样的。”
      阿肆依然没有说话。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忽然收紧了,紧到像一个人在用力抱住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阿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最深的水底浮上来。“我不记得了。你说我的脸和你一样,我不记得自己的脸是什么样。但你说和你一样的时候,我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松。是更重的。”
      “什么感觉。”
      “像有人按了一下门铃。门还没开。但铃响了。”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雾的温度没有降。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关了台灯。橘黄色的窄条还亮着,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枕头旁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手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条围巾。闭上眼睛。
      “阿肆。”
      “嗯。”
      “我买这条围巾,不是随便买的。”
      “……我知道。”
      “我想送给你。”
      阿肆没出声。阿叁也没有催。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道橘黄色的窄条跟着晃,像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又松开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你没有脖子,我知道。你不需要围巾,我也知道。”阿叁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霉菌颜色变化时差不多,但语速慢了一点。“但我就是想买。我站在那个橱窗前面站了三个月,每次都想进去,每次都没进。今天我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围巾边缘压紧了一点。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的窄条移到了围巾中间,把那一小块灰色的针织照得比别处亮一点。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我就直接说了。我喜欢你。”
      安静。很长。长到阿叁以为阿肆不会回答了。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的窄条已经从围巾上移开,落到枕头边上。他把手从围巾上收回来,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阿肆的声音落下来。
      很轻。但很直。没有绕弯子,没有藏,没有用“算了”打岔。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每天数我说了几句话,每天在第三个路口等我开口,每天按一下胸口。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呢。”
      沉默。
      阿叁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听着意识深处那团雾。它没有松,没有缩,也没有颤。就停在那里,很稳。像一个人把所有能保护自己的壳都脱掉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一小片东西,摊在手心里,不推过来,也不收回去。
      “我也是。”
      阿肆说。两个字,很短,尾音往下落了。不是往上抛,不是平放,是那种一个人把话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放到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放稳了,才松手。
      阿叁没再说话。他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头靠过去。灰色的针织料子贴着他的脸颊,凉的,很快被体温捂暖。他闭上眼睛。橘黄色的窄条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围巾上,落在他的脸颊旁边。他听着意识深处那团雾慢慢平复下来。它没有散开,也没有聚拢,就停在那里,很稳。
      “阿肆。”
      “嗯。”
      “我刚才说的话。你把它忘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会再说一遍。明天说,后天说,每天说。你想忘也忘不掉。”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更慢,更深,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好。”阿肆说。
      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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