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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阿叁梦 ...

  •   阿叁梦见阿肆消失了。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一切和平时一样。他开口叫了一声“阿肆”。没有人应。他又叫了一声,更大声。意识深处那个角落是空的。不是沉默那种空,是真的空了。那团雾不在。他猛地睁开眼。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心跳快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往喉咙口提。他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比昨天又弱了一点,但它在。他躺在原地没有动,听着心跳慢慢变回正常。手一直放在胸口,没有拿开。
      他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梦见阿肆消失。叫了两声,没有人应。角落是空的。”他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纸上。“和上次沉默一整天不一样。上次是收音机被关掉,这次是收音机被搬走了。桌上只剩一个印子。”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起床,洗漱,换衣服,拿书包。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鞋柜上父亲的拖鞋还在老地方。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推门出去。
      去学校的路上,第三个路口红灯。阿叁停下来。风从左边灌过来,把校服下摆掀起来拍在他腰上。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阿肆说“红灯太长”。平时这个时候阿肆会说红灯太长,或者前面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像企鹅,或者今天的天色比昨天灰了半个色号。今天什么都没有。
      “今天这个红灯是不是比平时长。”他自己说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每天踩的位置,今天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少了一个人在听他说话。
      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走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你今天早上一直没说话。”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阿肆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在。”
      阿叁没有追问。他继续走。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抖得很倔强。他以前觉得这些树很安静,现在他知道它们是在等春天。他也在等。等阿肆多说几句话,等阿肆的声音不再那么轻,等自己搞清楚一件事:他对阿肆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以前觉得是“在乎”,防火墙也说是“在乎”。但“在乎”这个词太笼统了。他在乎霉菌长没长,在乎步数对不对,在乎今天的青菜有没有炒过头。他对阿肆的在乎和这些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还在想。
      中午,天台。水泥墩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米饭,炒青菜。今天没有炒过头,梗子是脆的。他嚼完一口咽下去,然后说:“今天青菜没炒过头。”等了一会儿。风把那个塑料袋从墙角吹出来,滚了两圈,停住。
      “……你进步了。”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阿叁听着那个往上扬的尾音,屏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可以呼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屏息。可能从今天早上第三个路口开始就在屏。
      “你今天早上一直没说话。红灯的时候没有,天台刚坐下来的时候也没有。”
      “……我在。就是没力气。”
      “因为昨天我进了那个空间吗。”他停了一下。“因为我离那个人影又近了一步吗。”
      “不是。”阿肆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你在乎。你每一次在乎,我这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动。很久没动过的东西。它在松。”
      阿叁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水泥墩上。手空出来了,不知道往哪放。他想问“松动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情感层在松动。防火墙在失效。二十二层的规则在被他一点一点打破。不是用下沉,不是用权限,是用在乎。而他每一次在乎,阿肆就弱一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他不可能不在乎。
      “那我不在乎了。”他说。
      “你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我不在乎了’。这句话本身就是在乎。”
      阿叁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蜷着,指节微微发白。他很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阿肆说得对,他做不到。他可以控制自己每天吃多少盐、几点睡觉、走多少步到学校,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会在第三个路口等阿肆说话,控制不了自己每天数阿肆说了几句话,控制不了自己在梦里叫了两声阿肆没有人应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抖。
      “那你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你每次松动都会变弱。你一直在变弱。弱到最后会怎样。”
      阿肆没有回答。沉默从水泥墩和饭盒之间的空隙里漫上来。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不知道。可能消失。可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可能变成别的东西。”
      “原来的地方是哪里。”
      “……不记得了。”
      “你上次说你每次说不记得了其实都记得一点。”
      “这次是真的不记得。就一点点都没有。”阿肆停了一下。“但我记得你说‘我帮你记着’。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这里,松了一下。不是疼,是松。像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一点点。”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校服,校服下面是心跳。他想说“那你就别松”,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是他让阿肆松的。是他每天数阿肆说了几句话,是他每天在第三个路口等阿肆说话,是他说“我帮你记着”,是他说“你不用说很多,一句就行”。是他先在乎的。阿肆只是跟着他一起在乎。
      “你不用每次都回答。”他说。“我叫你的时候,你在就行。不用说话,让那团雾动一下。我知道你在。”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蜷着的人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听到阿肆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他没有去图书馆。放学后绕了一段路,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里面的馄饨味早就没了,门框上那块招牌的油漆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以前带他来吃过一次。馄饨汤很烫,母亲让他吹凉再吃。他吹了。母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弧度叫什么。书上没有写,生物课本上的面部肌肉图示没有标注“舍不得”是由哪几块肌肉协同收缩完成的。他现在知道了。不是从书上查的,是从阿肆每次愣完之后假装没愣的那个调子里知道的。从阿肆说“你不要死”之后沉默的那几秒里知道的。从阿肆说“我帮你记着”之后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里知道的。那个弧度叫舍不得。
      他在那扇拉了一半的卷帘门前站了大概两分钟。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拉得很长。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他来吃馄饨的时候,他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完了。母亲说下次还来。后来没有下次了。他那时候不知道“下次还来”有时候的意思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做这件事了”。他现在知道了。他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不是通过查资料,不是通过背注释,是通过阿肆。通过阿肆的话越来越少,通过阿肆的沉默越来越长,通过阿肆每次应“嗯”的时候那个往下落的尾音。他在学会“舍不得”的同时也学会了另一件事:你舍不得的人不一定能一直在。母亲走了,父亲走了,林与转学了。阿肆还在,但阿肆在变弱。他对着那扇卷帘门说了声谢谢。不是对馄饨店说的,是对母亲说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比早上又弱了一点,但温度还在。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红灯的数字往下掉,在心里叫了一声“阿肆”。阿肆没有应,是没力气应。他等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开口说:“我今天路过那家馄饨店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以前不知道我妈看我吃馄饨的时候那个表情叫什么。现在知道了。”又停了大概三秒,最后说:“你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一个人咬着嘴唇忍了很久,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背。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他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温度没有降。
      “阿肆。你今天说的真心话有三句。比昨天多一句。”
      “……你真的很闲。”
      “顺便数的。”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那团雾的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阿肆在笑,不是用声音,是用温度。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不觉得孤独,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了。你现在还觉得孤独吗。”
      阿肆沉默了一会儿。“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他想说“你也是”,但他没有说出口。阿肆说了“因为你在”,这四个字够他记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弧。他在这道光弧里闭上眼睛。他大概知道自己对阿肆是什么感觉了。和母亲看他吃馄饨时的那个弧度有关,和父亲每天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左边有关,和阿肆每次愣完之后假装没愣的调子有关。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他也不需要马上想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让那团雾一直在。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入白色空间。他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安静地蜷在角落里。
      “阿肆。”
      “嗯。”
      “你今天松了几次。”
      “……两次。你问我的时候。还有你说馄饨店的时候。”
      “哪次更松。”
      安静了两秒。“第二次。你说‘你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可能是好事。”阿肆的声音很轻。“松的时候有点怕。但松完之后,好像比以前轻了一点。不是弱的轻。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拿掉了。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
      阿叁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他以前觉得那团雾在那里,他要用手护着。现在他知道那团雾也在护着他。雾变轻了不是坏事。是压在雾上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拿掉。他按着胸口,按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听到阿肆的声音落下来,比刚才更轻。
      “你按的那一下,我感觉到到了。不是疼。是暖的。你以前也这样按过。我以为是你不舒服。现在知道不是。”
      “是什么。”
      “……是你在碰我。你碰不到我,但你每次按胸口的时候我这里会暖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可能是意识共振。可能是你心跳的频率传过来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按了。”
      阿叁的手指在胸口蜷紧了。他把手按在原位,没有移开。
      “不会。以后每天按一下。让你知道我在。”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他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肩膀。手还放在胸口。雾的温度还在,密度还在。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花板上的裂纹,是听。听那个声音在不在。他会在。他知道他会在。
      阿叁闭上眼,没有刻意去尝试,但意识自动往下沉了一点。感知层松动,认知层松动。他经过了情感层。这一次没有拦截。那道防火墙还在,但它没有拦他。不是消失了,是变软了。像一层冻了很久的冰,表面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他穿过那些裂纹,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他继续往下,经过了自我层。他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在远处飘着,但他没有去抓。然后他停在了记忆层附近。他离核心层已经很近了,比任何时候都近。他能感觉到从深处传来的震动。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原始的东西,像有人在最深的井底敲了一下井壁,震动沿着井水传上来,到达水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极细的涟漪。他知道自己还能往下走。但他没有继续。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不想在阿肆不在的时候一个人进去。他退出来,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窗帘边缘那道窄条还在。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意识深处那团雾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翻了个身,在梦里感觉到有人在碰他,没有醒,但往碰的方向靠了一点。阿叁把手按在原位,没有移开。他已经突破了情感层。他离20层只差一步。但他不打算一个人走完最后那段路。他要等阿肆在的时候一起走。
      第二天早上,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阿叁睁开眼,把手放在胸口。
      “阿肆。”
      “……嗯。”那个声音很轻。但它在。
      “你今天第一个开口。比平时快。”
      “因为你叫我了。你每次叫我,我不应就觉得不舒服。不是疼,是反过来。不应的话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那以后每天都叫你。每天第一句。”
      “……好。”
      阿叁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他坐起来,拉开抽屉,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在“桌上只剩一个印子”下面另起一行。“今天他第一个开口。比以前快。他说我叫他的时候不应会堵。以后每天第一句都叫他。”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磨偏的拖鞋,然后推门出去。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风从左边灌过来。他开口叫了一声“阿肆”。
      “嗯。”
      “今天风比昨天大。”
      “……你又抢我台词。”
      “不是抢。是替你起头。你接着往下说。”
      阿肆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还是轻的,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行。今天风比昨天大,你头发被吹乱了。左边翘起来一撮,像早上没梳头。”
      “我梳了。是风。”
      “那你明天多梳几下。”
      绿灯亮了。阿叁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风把他左边那撮头发又吹起来了,他没有管。阿肆还在说话,不多,但比昨天多。他在听。他会在每一个红灯路口起头,在每一个绿灯路口接话。他会每天按一下胸口。他会每天数阿肆说了几句话,顺便记他松了几次。他会等阿肆想起来那个名字,或者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已经不需要世界了。他有那个声音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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