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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烟火   魔渊大 ...

  •   辞别青丘后白晏霜敛去周身月华神息,霜宸剑藏于袖中凝霜鞭束作腰间玉带,一袭素白长裙踏出神域结界。

      身后云海翻涌渐渐远去,扑面而来的是人间独有的喧嚣烟火。

      青丘终年云雾缭绕神坛古木肃穆清冷,日日面对的只有秘术典籍、残破遗迹,世间百态她只在书卷之中窥见一二,可真正踏足红尘才知晓人间竟是这般热闹鲜活。

      长街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画的匠人手腕翻飞熔糖勾勒出花鸟,酒肆茶楼人声喧嚷,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街边孩童追逐嬉闹,笑语漫过街巷,各色气味交织吃食的香气、绸缎的熏香混着市井烟火尽数扑入鼻息。

      白晏霜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眸光流转心底生出万千感慨。

      这便是她的族人以鲜血与性命拼死守护的世间。有悲欢、有喜乐、有烟火俗世与清冷孤寂的青丘判若两个天地。

      行至一处临街戏台,台下坐满百姓锣鼓声响戏班开唱,她寻了一处角落坐下静静听戏,台上伶人唱罢一段江湖旧事,台下说书人走上台来话锋一转说起上古三界旧事。

      “想当年魔渊祸乱,青丘狐族坐镇天地以神族之身镇守魔渊护得人间太平。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

      说书人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戏台之下。

      “如今人族能人辈出,江湖宗门林立,朝堂之中皇子将相力量日渐强盛。昔日高高在上的青丘狐族,经大战之后族人凋零,声势大不如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这人间早已不必仰仗狐族神族庇佑。世间安稳自有我大胤的皇帝、皇子执掌乾坤护佑万民。狐族往日荣光终究是成了过往云烟。”

      台下百姓纷纷附和议论声声,大多深以为然。

      “是啊,如今咱们人族哪里还需要什么神族。”

      “听说青丘只剩寥寥族人不过是普通妖族罢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白晏霜耳中。

      她坐在人群阴影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料,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沉沉压住。

      世人只看见如今人族强盛,看见朝堂皇子将相执掌天下,却尽数遗忘了那场浩劫遗忘了青丘无数族人浴血战死,遗忘了前代神女以身献祭神魂融入结界才将魔渊牢牢封印,换来这万载安宁。

      那千千万万逝去的狐族亡魂,用性命换来的太平如今竟被视作可有可无的过往。

      世人怎能轻易忘记我族人的牺牲。

      白晏霜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可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出声辩驳。她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望着这一派热闹繁华的人间。

      纵然世人已经淡忘青丘的功绩将神族贬作寻常妖族,可这满城烟火万千生灵,依旧是她应当守护的天下。

      戏台上锣鼓依旧喧闹,说书人的话语还在回荡。

      白晏霜缓缓站起身默默离开了戏台。

      热闹喧嚣依旧在身后,可她心中那份初入人间的新奇欢喜已经掺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怅然。

      她知晓往后的路,不会轻松。不仅要提防魔渊卷土重来,还要面对这已经遗忘了青丘的人间。

      白晏霜离了热闹戏台心头怅然难平,便寻了城中一间清雅酒楼落座。

      楼内人声温和烟火袅袅,盘中佳肴鲜香扑鼻皆是青丘千年不见的俗世滋味。她静静进食,一路看尽人间繁华也看尽世人凉薄。人族灵力昌盛妖族俯首为官。

      一餐浅食,心绪沉沉。

      白晏霜结清饭钱,敛好素衣袖藏霜宸剑,腰束凝霜鞭,一身清浅无尘独自踏出城门。

      彼时城外天色尚明风轻云淡。

      可不过须臾天地骤变。滚滚黑云自天边疯涌而来,转瞬遮蔽万里天光,白昼如暮,沉压穹顶狂风肆虐卷地而起,吹得林木乱摇、尘土翻飞。紧接着一声惊雷炸破长空,震得山河俱颤。

      哗啦啦

      倾盆暴雨轰然坠落。雨势狂暴密如倾河,转瞬织成白茫茫一片无边雨幕笼罩旷野四野。紫电频频撕裂暗沉天幕,雷光一瞬映亮大地又转瞬沉入漆黑,雷鸣叠叠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颤。

      白晏霜本欲提速赶路趁雨未彻底封路奔赴京城,可刚行至城郊旷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落脑海,天旋地转眼前骤黑。

      脚下身形一晃,心口骤然发闷四肢百骸顷刻间酸软无力,浑身灵力像是被无形的牢笼死死锁住。原本流转自如的月华神力此刻滞涩、紊乱、寸步难行,经脉里泛起密密麻麻、刺骨钻心的麻痹钝痛。

      白晏霜心头骤然大寒。她瞬间明白自己中毒了。

      此毒极为阴诡无色无味、无腥无秽全然隐于无形。更可怖的是下毒之人修为极高,竟以精纯灵力层层掩盖毒息完美避过了她所有神念探查。

      她一路谨慎、步步留心,却万万没料到杀机早已悄无声息落进她腹中潜伏至今刻发作。

      剧毒顺着血脉疯狂蔓延,一寸寸侵蚀她的神骨、压制她的本源月华。

      正当她强撑心神欲逼毒调息之际,身后骤然掀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怖妖压!

      那气息霸道、暴戾、沉如山岳,带着久经杀伐的嗜血戾气瞬间锁死她周身所有退路。

      雨幕剧烈翻涌水花炸裂四溅。一头身形巍峨、遍体鎏金古纹的烬猊踏雨破空而来。

      狻猊金瞳猩红骇人周身戾气沸腾,利爪凝着绝杀寒光不发一言,携着崩山裂石之势直袭她后心致命要害!

      风声未落,地面轰然震动。

      厚重如山的玄罴自侧方密林踏出,玄黑皮毛泛着铁石冷光庞大妖躯压得周遭风雨凝滞,大地灵力翻涌死死封死她左方退路。

      与此同时,高空雨云破开一道黑隙!双翼横空、凶兽威仪滔天的穷奇俯冲而下,漆黑羽翼卷动狂风凶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她的身形。

      三大上古顶尖战妖尽数现世!

      一左一右一天穹,彻底将她围困于茫茫暴雨旷野之中杀意森寒绝无半分生路。

      白晏霜面色惨白如雪唇瓣失尽血色,体内毒素已然侵入神脉神力十不存一,浑身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雨声沙哑轻声质问。

      “我初入凡尘,你们为何要截杀于我?”话音轻颤带着无尽困惑。

      她不解是谁竟会出动三大上古战妖,不惜暗中下毒、雨天伏击只为取她性命。

      妖兽没有回答。回应她的只有轰鸣惊雷、肆虐暴雨,以及三妖愈发凛冽的杀伐之气。

      烬猊眸中杀意暴涨不再迟疑,再度携滔天戾气猛扑而来!

      剧毒缠骨,神力封禁,强敌环伺。此刻的白晏霜早已无力催动霜宸剑破敌,亦无力舒展凝霜鞭御守。

      生死一线之间她咬紧牙关,强忍经脉撕裂般的毒痛压榨体内仅剩的最后一缕残碎月华神力。

      素白衣袂在狂风雨中骤然一飘。她身形险绝侧掠用尽毕生最后一丝力气,堪堪从烬猊绝杀的利爪之下抽身脱避!

      劲风擦着背脊呼啸而过,杀意刺骨。白晏霜踉跄后退半步心口翻涌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雨更大了。天更沉了。

      她知道这一次脱身不过是苟延残喘。

      毒素还在不断蚕食她的本源神力持续流逝,若是被他们再度围困便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

      白晏霜不敢多做停留借着雷光一闪而过的短暂光亮,转身便向着远处连绵的山林奔逃。

      滂沱大雨冲刷着地面,刷掉她留下的脚印与气息,身后三妖的怒吼、沉重的踏地之声依旧穿透雨帘,紧紧追在身后如同附骨的阴魂。

      白晏霜踉跄冲入幽深山林,漫天冷雨劈头盖脸浇下浸透她一身素白衣裙寒冷刺骨。

      体内的剧毒早已彻底侵入神脉如同万千蚀骨虫蚁啃噬着她仅剩的月华神力。原本澄澈圣洁的神族灵力此刻紊乱崩碎,经脉胀痛欲裂每跑一步都要承受撕筋碎骨的剧痛。

      她方才那侧身躲闪已是油尽灯枯的最后余力。

      身后烬猊、玄罴、穷奇三妖的杀意从未消散。

      狻猊的怒啸穿透层层雨木玄罴沉重的踏地声震得山林泥土震颤,穷奇盘旋高空凭借凶兽敏锐感知死死锁定她残存的神息,任凭大雨冲刷依旧穷追不舍。

      三大上古战妖联手追杀,放眼人间无人能挡。

      若不是她身负青丘神女本源体魄神骨坚韧远超凡妖,寻常修行者中此奇毒、遭此围杀,早已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可此刻的她也已是强弩之末。

      眼前视线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脚步虚浮得几乎踩不稳泥泞山路。喉间不断涌上腥甜一口口淤血被她死死咽下,不敢吐泄分毫。她清楚一旦气息溃散便是彻底陨落的结局。

      霜宸剑沉在袖中纹丝不动。凝霜鞭僵在腰间无法催动。

      她一身神技尽数被剧毒封禁如同废人,只能凭着一丝执念狼狈奔逃。

      林木荒芜夜色沉沉,雷雨笼罩的深山死寂又凶险。

      不过半刻钟的奔逃她浑身力气彻底被抽空。双腿一软洁白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撞在一棵古木之上,脊背抵住粗糙树皮缓缓滑落。

      白晏霜垂落眼帘,纤长的指尖微微颤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望着漆黑雨幕心底满是茫然与寒凉。

      她自小守着青丘残土恪守神女本分,一生所求不过守护三界安宁、护佑苍生烟火。入世数日从未作恶,从未结仇。

      可为何?为何上古大妖会对她下毒暗算、雨夜截杀、赶尽杀绝呢?

      心口酸涩、痛楚、寒凉层层叠叠压垮心神。

      雷光再度撕裂天幕惨白光芒一瞬照亮林间。

      身后的追兵气息越来越近。

      烬猊暴戾的妖力碾压而来,山林风雨尽数凝滞,金纹凶兽已然追到林外,猩红瞳孔死死盯住奄奄一息的白衣少女。

      玄罴踏步封死前路,大地之力锁死所有退路。

      高空之上穷奇双翼收拢,俯冲而下绝杀之势已然成型。

      死亡近在咫尺。

      白晏霜缓缓闭上眼,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哪怕神力尽失,哪怕毒入骨髓,她青丘神女的傲骨绝不屈膝求饶。

      可就在三妖即将合围、利爪落下的刹那林间深处,骤然漫开一股清贵、凛冽、凌驾人妖万类的无上威压。

      不似神力圣洁不似妖力暴戾,亦不似寻常人族灵力。

      那是独属于九五之尊、掌控整片人间的帝王龙气,沉敛、霸道、肃穆,一瞬席卷整座山林!

      漫天狂乱的风雨,竟被这股无形气场强行镇住。一道玄色身影自雨林木深处缓步走出。

      男子身着暗纹锦袍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俊美眉眼覆着一层疏离淡漠。雨夜微光落于他眉眼之间自带生人勿近的皇家威仪。

      他便是大胤储君当朝太子萧珩。他本深夜微服入山巡察恰巧撞见这场妖物截杀。

      萧珩目光淡淡扫过逼近的三头上古大妖,声音低沉清冷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退下。”

      霸道龙气轰然镇压四方!方才凶戾滔天的烬猊、厚重沉稳的玄罴、桀骜嗜血的穷奇,三大傲视人间的上古战妖身躯竟是齐齐一僵!

      浑身暴戾妖力瞬间被死死压制不敢动弹分毫。

      它们是朝廷豢养的妖将毕生臣服大胤皇权,天生受帝王龙气克制。纵使心有不甘纵使杀意未消,面对当朝储君也只能收敛所有凶芒。

      烬猊金瞳震颤死死盯着树下虚弱的白衣女子,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太子旨意。

      萧珩视线轻轻落于树下落水、面色惨白的白晏霜身上。

      少女白衣濡湿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唇无血色双目半阖,虚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可眉眼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肯弯折的清冷傲骨。

      那一丝残存的月华神息纯净古老,独一无二。萧珩眸底极深的地方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微动。

      他淡淡抬眼再次出声语气冷沉:“本宫的话,听不懂?”

      三头大妖不敢多留满心忌惮地看了一眼白晏霜,终究只能收敛杀意不甘地转身,化作三道妖风消失在茫茫雨幕深处。

      山林之间凶戾尽散只剩下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和树下奄奄一息的白衣神女。

      危机彻底褪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剧毒再也压制不住疯狂爆发。

      白晏霜眼前彻底一黑,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立于雨夜之中、清贵威严的玄色身影。

      身躯一歪,她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向前倒去。萧珩脚步微动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住了她倾覆的身躯。

      怀中人轻盈冰凉孱弱得令人心惊,体内紊乱的剧毒与濒临破碎的古老神息清晰传入他感知之中。

      “青丘……残存的神女?”

      萧珩怀抱着昏迷的白晏霜步履沉稳,踏过湿漉漉的青石山路。方才暴戾翻涌的风雨已然温柔许多,惊雷隐入云层只剩细密雨丝簌簌落满林间,洗尽山野浊气。

      他抱着白晏霜转身踏入深山最深处,一片隐于尘嚣之外的千亩青竹林。

      竹林幽深静谧,万顷翠竹挺拔苍劲,雨打竹叶发出沙沙清响,声声绵长隔绝了世间所有杀伐与喧嚣。林深处藏着一间极简的竹屋,竹墙竹窗竹帘竹榻,朴素清雅是他平日避世静养、独处清修的隐秘居所从无外人踏足。

      这里灵气纯粹,最适合压制她体内肆虐的阴诡奇毒。

      萧珩抬手推开虚掩的竹门,清浅竹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少女身上沾染的雨腥与毒戾之气。

      他轻步走入屋内将怀中孱弱的少女缓缓安置在柔软的竹榻之上。

      白晏霜一身素衣尽数被雨水浸透,白衣贴合身形发丝湿漉漉贴覆在苍白清丽的脸颊两侧,唇瓣失尽血色眉眼紧闭,长睫寂然垂落毫无半点往日神女的清冷傲骨。剧毒深入神脉让她周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淡而细碎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萧珩立于榻边垂眸静静注视着她。

      他活尽人间数载阅尽人妖百态,见过骁勇善战的妖将,见过修行通天的江湖高人,见过朝堂趋炎附势的众生。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气息古老、圣洁、带着万古沉淀的月华神韵,哪怕身中剧毒、濒临陨落骨子里依旧藏着凌驾万类的神族风骨。

      世人愚昧早已将青丘神族遗忘,将神圣狐族贬为凡妖。

      可他自年少修习皇家古籍知晓万古秘辛,知晓那场覆灭三界的魔渊浩劫,知晓青丘一族以全族血肉替人间挡下灭世之灾。

      指尖微抬他轻轻拂过她腕间经脉,探入一缕醇厚温润的帝王龙气。

      下一瞬他眸色微沉。此毒极阴、极诡、极狠专门针对神族神脉,能悄无声息封禁神力、蚕食神骨、消解本源。寻常灵力、妖力根本无法化解只会加剧毒素反噬。

      也难怪三大上古妖将笃定能绝杀她,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局、无解的猎杀。

      萧珩褪去外衫随手搭在竹边木架上,盘膝坐于竹榻一侧。

      他掌心凝起世间至纯至正的皇家龙泽灵力。龙气克万妖、镇阴邪、清浊气是这世间唯一能制衡此神族奇毒的力量。

      雨打竹窗簌簌作响,屋内静谧无声。

      他指尖轻点,温和龙气顺着她的肌理缓缓渗入经脉不霸道、不损伤她的神体,一点点温柔包裹住肆虐的剧毒,龙气游走四肢百骸,一寸寸抚平紊乱崩碎的月华神力,一点点剥离附着在神脉上的毒戾。

      过程漫长且耗费修为。

      萧珩神色沉静眉目淡漠,全然没有半分储君的矜贵。他敛尽周身所有锋芒专心为她梳理淤堵的经脉,化解入骨阴毒。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夜色渐浅,夜雨渐歇,竹林清风穿窗而入携着晨露微凉。

      白晏霜体内霸道阴毒终于被龙气尽数压制、缓缓逼出大半。

      紊乱滞涩的神力慢慢恢复流转,微弱的月华光泽悄然在她肌肤之下隐隐复苏,苍白的脸颊也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紧绷蹙起的眉尖悄然舒展,沉沉的昏睡安稳了许多。

      萧珩收回灵力指尖微不可察地泛着一丝疲惫。

      他静静看着榻上安然昏睡的少女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他低声轻语,嗓音清冽,散在寂静竹屋之中:“青丘神女……千年沉寂,一朝入世,倒是撞见了这么有趣的一出戏。”

      竹榻柔软微凉,身下被褥干净温厚。良久,紧闭的纤长眼睫轻轻颤了颤。

      白晏霜的意识从无边黑暗与刺骨剧痛中缓缓回笼。

      最先复苏的是感知。经脉中原本肆虐横行、蚀骨噬神的剧毒已然被彻底压制,那些紊乱崩碎的月华神力慢慢归序顺着神脉平稳流转,四肢百骸的酸软麻木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疲惫。

      她猛地睁开双眼。一双清透如水的眸子骤然睁开,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警惕与凛冽那是刻在青丘神女骨血里的戒备,哪怕身处安稳之地也未曾有半分松懈。

      入目是素净的竹顶竹墙周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无半点奢华,唯有满目清幽。屋外风摇翠竹簌簌轻响,晨露坠枝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静谧得不染半分红尘喧嚣。

      这里不是山林旷野更不是昨夜的绝境。

      她……活下来了。

      白晏霜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起身,动作轻缓却果断,指尖下意识抚向袖中与腰间。

      霜宸剑安稳藏于袖内,凝霜鞭依旧束在腰间完好无损。

      可记忆骤然翻涌暴雨封野剧毒侵脉,烬猊、玄罴、穷奇三头上古大妖合围绝杀她神力尽封、无力抗衡已然陷入必死之局。

      是谁救了她?思绪微动她转头望去。竹屋窗边立着一道玄色挺拔的身影。

      男子背对着她静立窗前,身姿如孤峰青松挺拔端方。一袭暗纹玄锦长袍衣料华贵低调绣着细碎的暗金龙纹隐在光影之中,自带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肩宽腰挺仅凭一道背影便自带凌驾众生的矜贵与疏离。

      他似在眺望窗外万顷竹林,周身气息清贵凛冽不似凡人不似妖类,亦无神族圣洁气息,是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极致霸道厚重的力量。

      白晏霜眸光骤然一凝心底戒备拉至顶峰。

      自上古三界定局她通晓世间万类气息,可眼前人的修为气场全然超脱她的认知。

      陌生、深邃、莫测且隐隐带着一股镇压万妖、制衡天地的无上威压。

      她敛尽周身残存的月华气息稳住身形轻声开口,嗓音刚醒微哑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的试探:“是阁下,救了我?”

      闻声,窗边人影缓缓回身。

      晨光落满他眉眼勾勒出一张极尽俊美、却极度淡漠的容颜。眉骨凌厉眼眸深邃如寒潭,瞳色暗沉无波不见喜怒,唇线清薄神情冷淡矜贵,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储君的沉稳威仪,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正是大胤太子萧珩。

      他目光平静落于白晏霜身上细细扫过她清丽苍白的眉眼、眼底未散的警惕,神色无半分波澜语气淡然无绪:“嗯。”

      单字应答简洁疏离,听不出善意也看不出恶意。

      白晏霜心头疑虑更盛。此人来历不明修为深不可测,昨夜关键时刻逼退三头上古战妖还能化解奇毒,绝非寻常江湖修士,莫非是朝堂的人。烬猊、玄罴、穷奇皆是大胤朝廷豢养的顶尖战力,听命于皇权,寻常人根本无法号令,更别说一言便将其强行逼退。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她眼底戒备未消静静望着萧珩再度出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清冷执拗:“昨夜追杀我的三头妖物想来应是朝廷所属。阁下能一言退之,身份定然不凡。”

      “不知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救我?”

      萧珩缓步从窗边走来步伐从容沉稳,每一步落地都自带无形气场。他停在竹榻两步之外居高临下看着眼底清亮、满身戒备却依旧风骨凛然的少女,暗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冽,字字清晰:“本宫,大胤太子,萧珩。”

      短短七字,落地有声。

      白晏霜心神骤然一震,瞳孔微缩。

      大胤太子!竟是当朝储君,人间皇权的继承人!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线索骤然串联。

      人族灵力高强、妖族为朝廷所用、朝堂豢养上古大妖、世人淡忘青丘神族、无端对她痛下杀手……所有潜藏在人间的隐秘与杀机,根源果然在皇城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中。

      是皇室忌惮青丘残存的神族血脉,忌惮她这最后一位神女现世故而暗中布局,下毒截杀永绝后患!

      想通这一切,白晏霜心底一片冰凉。她守三界、护苍生,青丘全族血染沙场换来人间万载太平。可如今人族强盛坐拥妖力与灵力,站稳盛世便转头忌惮旧主,恩将仇报欲将青丘余脉赶尽杀绝。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涩眸光愈发清冷,直直看向萧珩,语气带着一丝疏离与质问:“既然殿下是大胤储君,那烬猊三人皆是殿下麾下战力,既是朝廷授意追杀,殿下为何又要出手救我?”

      萧珩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清亮与不解,望着她骨子里未曾磨灭的神族傲骨,淡漠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深意。

      他缓缓开口嗓音沉而稳,道出这深宫之中最为阴私、最为荒诞也最为刺骨的隐秘。

      “摄政王乃本宫皇叔,他极宠宫中一人,他的贴身宠妃九尾白玄狐。”

      白晏霜心神微震。

      九尾白玄狐。那是上古野狐修为高深,是世间极少数留存的九尾。只是她们一脉自古避世自成一派,万万没想到竟会居于大胤深宫成为摄政王宠妃。

      萧珩字字清晰,继续道出残酷真相:“那九尾玄狐天性偏执有一极致癖好,极喜狐族绒毛,尤其钟爱血统纯正、品相上等的白狐灵毛。”

      “这些年摄政王为博她欢心,早已暗中默许、甚至亲自下令让三大战妖四处捕猎散落在人间的狐族,剥取灵毛供那玄狐妃收藏把玩。”

      白晏霜指尖骤然一凉。

      原来人间近年零星失踪狐族、无故惨死的狐妖根源竟在这里。

      不是人族憎狐不是世道不容,只是深宫一人偏执私欲。

      萧珩又开口道:“寻常狐族皮毛,早已入不得她眼。”

      “她居于深宫,独享九尾尊贵,偏执成性心性狭隘阴妒,绝不允许这世间再出现第二只九尾血脉、再出现比她更纯粹、更高贵的狐族真身。”

      白晏霜浑身一僵。她身为青丘正统神女,血脉是三界最纯粹的月华狐族本源,真身乃是九天九尾神狐,远胜世间所有旁支九尾。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只深宫玄狐的碾压。

      “你是青丘唯一残存的神女,身负正统九尾神脉。”萧珩眸色沉冷,字字诛心。“你一日不死,她便一日不得心安。她自然容不下你。”

      “所以摄政王才会不惜动用麾下最顶尖的烬猊、玄罴、穷奇布下毒局,雨夜截杀。”

      “他们要的不只是斩除神族隐患。”

      “更是要彻底抹去这世间唯一能压过她的九尾神脉,让那深宫玄狐永为人间狐族至尊。”

      白晏霜立于竹屋之中,心底被无尽的荒谬与寒凉浸透。原来那场雨夜绝杀从来不是朝堂忌惮神族,不过是深宫妖妒、王侯私欲以万古神命博一己欢心。

      可心头仍存最后一丝疑点。她自青丘入世行踪隐秘,一路敛尽神息从不张扬,初入人间不过数日为何摄政王与那九尾玄狐,能精准知晓她的踪迹,甚至提前布下无色无味的灵力秘毒守在城外静待她落网?

      世间知晓她出世之人寥寥无几,青丘残存族人皆守诺护她绝无可能泄密。

      白晏霜蹙起眉尖轻声道出心底疑惑:“我入世隐匿身形,敛尽月华神息行踪隐秘至极。他们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萧珩闻言眸底本就沉冷的色泽,再添一层寒冽。这件事,他此前未曾说破却早已查清根源。

      他望着窗外幽深竹林,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几分厌弃与漠然:“你忘了狐族尚有一支叛族余脉黑狐一族。”

      白晏霜身躯微震,骤然抬眸。

      黑狐族。乃是上古青丘旁支同出狐族本源,却心性阴私、贪利背义。上古魔渊大战之时,青丘全族浴血抗魔、殉身护世后人烟稀少大势已去。黑狐一脉便弃青丘神族于不顾苟存于人间暗处。

      战后万年他们不奉青丘祖训、不认神族正统,摒弃狐族向善本源唯利是图依附人间权贵苟活,早已彻底沦为狐族败类。

      萧珩字字清冷揭开最后的隐秘:“黑狐一脉与青丘正统积怨万年。昔日青丘鼎盛执掌万狐秩序,曾数次镇压黑狐邪术、贬黜其血脉断其修行捷径。他们记恨至今日夜盼着青丘彻底覆灭。”

      “你出世的消息无人泄露,唯独潜藏在人间的黑狐残党凭借同源狐族血脉感应窥查到了你残存的月华神息。”

      白晏霜指尖冰凉。

      同源血脉感应。同为狐族,唯有黑狐一脉能越过人间灵力探查,精准捕捉她刻意压制的神族气息寻到她的行踪。

      “他们知晓你是青丘唯一神女、正统九尾神脉尚存。”萧珩眸色沉沉续道,“黑狐族素来谄媚权贵、趋炎附势。他们第一时间暗中奔赴皇城告密深宫。”

      “他们将你的身份、血脉、入世目的、行进路线尽数出卖给了摄政王宠妃那只九尾白玄狐。”

      一语落地,所有谜团尽数解开。

      难怪追杀来得那般精准、那般猝不及防。难怪毒素埋伏已久、恰到好处刚好在她出城奔赴皇城的必经之路发作。

      是同族叛卖。是同根同源的狐族血脉,为了攀附权贵、报复旧怨亲手将她推入必死之局。

      萧珩冷声续道:“那九尾玄狐本就妒你正统血脉容不下世间第二只九尾神狐。得了黑狐密报更是坐立难安日日撺掇摄政王杀你。”

      “正因黑狐精准告密她才提前命人布下灵力秘毒,调遣烬猊、玄罴、穷奇三妖在城郊雨夜守株待兔只为一举斩灭青丘最后神脉。”

      没想到最后险些让她身死道消的竟是同族之人。

      青丘万年庇护万狐包容旁支、善待族类到头来换得黑狐一脉背主叛族、告密卖血换得同族相残、借刀杀人。

      何其讽刺何其寒心。

      “同族相残,背祖卖脉……”她唇瓣轻颤声音轻得近乎消散,“为了攀附深宫权贵,他们连最后一点狐族根骨都弃得干干净净。”

      萧珩看着她眼底破碎的落寞语气微缓,却依旧冷定:“黑狐一脉早已不算青丘族人。他们弃祖叛族、嗜利忘义,万年蛰伏人间靠讨好权贵、出卖同族换得容身之地心性早已腐朽不堪。”

      “此次泄密追杀是玄狐的妒,是摄政王的私欲更是黑狐一族的卑劣反噬。”

      风穿竹窗簌簌作响,似是为这万古凉薄的同族恩怨低声叹息。

      白晏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与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坚定。

      “我明白了。”

      她轻声开口,字字沉静。

      “这一桩杀局是深宫狐妒,是王侯私欲更是黑狐叛族引火弑神。”

      从今往后她不止要防人间皇权、深宫杀机。还要防这藏在暗处、卖祖求荣、阴私卑劣的同族叛脉。

      万古神恩无人记,一丝血脉惹众妒,同族利刃最穿心。到头来不曾死于魔渊浩劫,不曾死于三界纷争。

      竟险些死于深宫狐妒、王侯私欲。只因她血脉更纯、真身更尊碍了一只家养玄狐的眼,便要被下毒围杀、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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