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瑜 未亡心》潇湘艳雪

3、第 3 章

　　五
　　他们确实败了。

　　殚精竭虑的算计终不过又落入了算计，这盘棋，只是猝然了那么一步，便避无可避陷入死

　　地。

　　兵败，兵围，人心惶惶。

　　聒噪整日的人群退散，他犹豫了那么一瞬，终是挑开了落满冰冷月光的帐帘。

　　浅浅淡淡的浮影投在那人脸上，清晰地映出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的蹙起的眉痕。

　　冰凉的手指抵上去，轻柔地抹平。

　　那人睡的轻浅，亦或是天生的警觉，蓦然睁眼。

　　唇线微漾，似笑非笑的模样。眸底清清亮亮，倒影着他惊异失措的瞬间。

　　“来了啊。”

　　“陛下好生英明。”

　　“如今霸王气短，‘瑜姬’在侧，只缺那四面楚歌便是好一出戏……”

　　起身，拂袖。

　　身后骤然一阵猛烈的咳嗽。

　　他顿了脚步，冷笑，“陛下，您是伤了肩，肺部并无大碍。”

　　咳嗽声尴尬地停住了，身后是那人讪讪的声音，“睡不着。陪我说说话。”

　　他无可奈何地缓身回望，依稀又是当年顽劣的少年寻着千奇百怪的由头可怜兮兮地挽留。

　　他坐在那人身侧，听那人沿着时光回溯，一江春水，粉墙黛瓦，竹马成双，如梦江南，江东

　　双璧，揽尽春光正少年。

　　床畔一盏彻夜长明的灯光，隐约照着往事不期而至。

　　他漾出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笑容，低低地应声。

　　说到兴处不觉相视一笑，眼梢唇角勾勒出温煦温存，凝眸交汇之处，似有枯干的记忆鲜活重生。

　　醺迷的眸光反着烛光，心绪在柔软的纠缠中交融，罅隙颤颤聚拢联合，又是光洁无瑕的旧时模样。

　　像是从来不曾经历过离分猜忌和背离，像是从来不曾有过动摇欺骗和犹疑。

　　那人问他是否还记得炎武元年的舟灯。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面颊上慢慢浮起一层薄晕。

　　粼粼水色，舟灯轻荡。隔着喧嚣浮华纸醉金迷，虔诚地合掌。

　　“公瑾，你那日究竟许了什么？”

　　“愿家国永安，海内长享太平之福。”

　　“……”

　　“你呢？”

　　那人慢慢将目光与他交叠，光影流转，惊心动魄地盛放着一阙桃夭。

　　“吾愿公瑾一生平安喜乐，纵减吾之阳寿，亦当无怨。”

　　六
　　公瑾。

　　嗯。

　　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去舒城看蒹葭苍苍，桃花成双。

　　好。

　　然后挑一处青山入画，桃花成林的风水宝地建皇陵。

　　好。

　　生同寝，死同穴。

　　好。

　　不离不弃。

　　……好。

　　那人突兀地伸出筋络清明的手来，孩子气地扯住他端黑而精致的叠袖。

　　他猝然倾身，伏在那人胸前的一川山河锦绣。温热的气息流溢在耳侧，那人低低说了一句。

　　他的指尖骤然收束。

　　龙袍褶裥江河纵横瞬间扭曲在玉色的指间。倾尽天下的一场繁华。

　　耳畔的呼吸声渐渐轻浅，最终平静下去。

　　渗魂香的药效渐渐发作。

　　他却不松手，恍如溺水时唯一的浮木。他吻上那人梦境中噙着抹淡笑的唇。

　　唇色偏冷，唇形锋利。据说这样的男子大多薄幸。

　　却是意料之外的柔软。

　　谁的掌纹谁的心跳。谁的眼角谁的眉梢。谁的泪水谁的微笑。

　　余光看见天色微晗，燃了一宿的兰膏雁足烛台滚滚烛泪淌下，蜿蜒着诡异的图腾。像是狰狞

　　的宿命。

　　他半跪在塌侧，眸如旋涡。那样深沉地凝视，似乎要把一纹一理深深镶嵌，刻在灵魂。恍如

　　凝固了千年的姿态，只为这一顾。

　　解下半枚玦，神色温柔地搁在枕侧。

　　玦者，永诀。

　　推门而出。一身龙纹蟠金甲。

　　鲁肃陆逊数人候在不远处，衣袍露湿。

　　“可都安排妥当？”

　　“诺。”

　　校场上御林骁骑健龙三营两侧分立，军容整肃，战袍猎猎，枪尖冷烁。玄甲轻骑幽然无声，

　　落针可闻。霜风肃杀，旌旗连绵如海，依次第接，蔚为壮观。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风骤起，帝旗张扬。

　　一环环地部署，险境求存。最关键的一环，便是假以帝身，混淆视听，引出城内守军，出其

　　不意，攻其无备，直取城池。

　　然而敌中不乏武艺绝伦之辈，引饵一旦成功，断无撤身而退的可能。

　　鲁肃忽然赶上一步，语调涩然。

　　“公瑾，你还欠我一首太平曲。”

　　他回眸，眼中映着关河冷落，如晦江山。

　　“陛下定予社稷黎民一曲太平天下。此生无憾。”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帝骏坐骑扬蹄耸立，清越嘶鸣，镶着乌金的前蹄折射出凌厉寒光。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