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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2 仆人的场合 ...

  •   半夜他做了噩梦,当时他满脸惊恐地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汗水打湿了发丝,活像个溺水的人。

      医生开了些安神的药物,可他不肯吃,半夜跑进礼拜室,跪在圣像前。他紧闭着双眼,飞快攒动念珠,口中喃喃自语,冷寂的烛光下,那苍白的脸色被映照得更加惶恐。

      第二天,情况更糟糕了,他不吃不喝,只穿单薄的寝衣,跪在冰冷的礼拜室里,瑟瑟发抖地跪经。

      “主人,您不能这样了,会生病的!”我急切地劝阻他。

      “不要管我,出去!都出去!”

      到深夜时,事情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脱下衬衫,鞭打了自己。

      少爷身形很高,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清瘦,让他看上去有些单薄。

      他拱起背,把披散着的黑色长发撩到身前,然后高高举起了手臂。

      鞭梢炸响,覆盖着薄薄肌肉的宽阔脊背倏地绷紧,常年不见光的白色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痕迹,他咬着牙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又挥下一鞭。

      几鞭过后,冷汗浸渗了全身,紧咬着的下唇溢出血珠,那抹鲜红从唇角滴落到苍白的胸膛上。

      然后他昏倒了,发起了高烧。

      看着少爷的模样,那一瞬间我充满了悔恨。

      少爷已经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愫,然而受着宗教教育长大的他,从小被决定献身神职的他,要如何面对这种违背世俗伦理的情感,这种在曾经的他看来,是充满着罪恶和堕落的肮脏勾当,是该被毁灭的和下地狱的荒唐行径。

      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像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少爷在床上躺了一周,他就那样躺着,黑色的长发铺满床单,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他总是喃喃自语,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争论什么。

      起床后,他喊来了曾经给他上哲学课的老师,我站在角落里,听着二人在讨论什么柏拉图、阿奎那。

      老师说:“柏拉图的《会饮篇》里,认为爱是一步步上升的,像阶梯一样升华,爱肉-体的美,爱灵魂的美,爱知识、制度的美,到爱美本身。”

      少爷说:“所以我们的爱不应该停留在阶梯的最底层,当察觉到爱时,便应该立即升华为灵魂的欣赏,升华为对美德和友谊的欣赏。”

      老师说:“您问阿奎那的神学德行与私欲之分?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的理解是,仁爱指普世的德行,私欲指向自我,是种罪孽……”

      少爷打断他说:“您理解的还不够深刻,在我看来这种理论是指,当我们的私欲过于强烈时,我们的动机或来源于关心普世的灵魂是否得到拯救,而胜过占有这种罪孽私欲的本身,如果我们是为了引导灵魂更接近德行而引发对占有的凝视,那么这份感情就不再是私欲,反而能从更圣洁的角度来解释……”

      老师说:“您的问题太跳跃了,让我想想,阿比克泰德认为,我们的痛苦源于不可控之物,真正的自由是将一切激情判定为无关紧要的幻觉。”

      少爷交叉双手,前倾身体,像个急切的辩论者在丰富着自己的论点:“是的,心跳、焦灼、渴望,那些东西不过是肉|体对生物性的屈从,真正的‘自我’源于理性的决断,是自我掌控后的选择,我们应该主动去选择,去掌控,去决断,而不是任由幻觉影响思维。”

      是的,他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所以当他的世界遭受重创时,他能用真理当武器,用雄辩当堡垒,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完成一场精神上的自我虐杀。

      最后少爷对这场他自己发起的辩论,落下了结论。

      “任何意义上的躁动,都可以是一种高强度的志趣相投。”

      然后他和自己的世界和解了。

      当天傍晚,他穿戴整齐去了海鸣街,可惜没能见到想见的人。之后又连去了两次,才打听到对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没有任何犹豫,少爷命令把人带回来,带回家里,带回哈菲兹克宫。当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时,他转而在自己以外的地方寻求绝对控制。

      那天又下起了雪,狂风肆虐,大雪纷飞。

      虽然是自己下达了把人抓来的命令,可事到临头,少爷却很焦躁,他反复起身看向窗外,又反复控制急促的呼吸。

      “我要去拜访……鲁尔托夫子爵,今夜不回来了,人带回来后,你好好安顿他。”

      留下这道命令,少爷逃一样离开了哈菲兹克宫。

      主人自幼便在禁欲式的规训中成长,对情感和亲密关系几乎一无所知,当他喜欢的人靠近时,他本能地感到紧张,甚至逃离。

      相比之下,那位名叫雅克的先生,就表现出了意料之中的镇定。

      普通人第一眼看到哈菲斯克宫,一定会被那壮美恢弘的景色震惊到无以复加。继而联想到宫殿主人的身份,能被这样的贵人喜爱和追捧,谁能不心生荣耀,乃至欣喜若狂?

      而劳伦斯先生既没有如常人般失态狂喜,也未对主人不在而流露出挫败之色,他眉宇间只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忧郁。这等老练的演技,若放在上任皇帝鲁本三世的宫廷里,足以让他游刃有余地干掉所有男宠,甚至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得圣心。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亨利?”劳伦斯先生又来追问我。

      “大人想见您的时候,自然会见您。”

      “亨利他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有主人的吩咐,我无可奉告。”无需与他争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且善于挑动人心的美丽尤物,又出现得如此恰当好处,一定是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虽然以目前的线索,我查不出他背后的人。但他们以为凭一段风流韵事,就能影响路易少爷,甚至影响王室的决定,那就大错特错了。无论这小子是什么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接近,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可以离开吗?等亨利有空了,我再来见他。”

      “主人吩咐过,让您在此等候。您不必拘束,这座城堡任何一个房间都向您敞开,所有的仆人都听候您的调遣。”

      雪后初晴,少爷在庭院中庭处下了车,他双目凝视着不远处,那里有一道身影正背对着诸人。

      少爷就那么站在那片白茫茫中,想走近,却又害怕走近。

      他呆立了那么久那么久,才终于抬起脚向那人走去……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他们像一对初尝爱情的恋人,恨不能每时每刻厮缠在一起,读书、聊天、说笑,眼神交织,气息纠缠,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让服侍的仆从连眼神都不敢落在他们身上。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少爷,他整个人似乎被一种名为柔情的东西熨平了,如果说他曾经的世界是灰白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那现在他的世界因为另一个人的注视而染上了色彩。所以不管这个叫雅克的孩子是什么来历,我都将感谢把他送来我们面前的人,因为他让路易少爷朽木一样的日常焕发了生机。

      在宫殿以外的地方,加入圣职的时间已然逼近。

      主持加冕典礼的几位主教已经入住了圣路易斯大教堂,各处神甫就位,王太子殿下也将驾临。

      那天清晨,路易少爷对劳伦斯先生说:“我要离开几天,很快就回来。”说完他轻轻靠近,把对方拥入怀抱,那是一个浅浅的,普通友人般的拥抱。

      可是他抱了那么久,久到必须要上前提醒他,时间要到了。

      这天,圣路易斯大教堂外的祝祷声如潮水一般嗡嗡作响。

      列席观礼的贵族们庄重肃穆地跪下,王太子殿下也跪下,低声祈祷。

      今天的主人公身披沉重而华丽的白袍,一步步走向祭坛,两侧跟随的修士们垂首分立,像两排押送囚徒的守卫。

      年迈的盖尔主教抬起手,低声祝祷着在青年额头上画了三次十字。辅祭捧来金冠,主教将它悬在青年头顶,念了三遍“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最后一词落下时,金冠也落下。

      然后青年面向众人,他肩上披着刚受的圣带,一双苍白的手交叠在胸前。

      “阿门。”所有观礼人员在此时发出了最高声的慨叹。

      唯有他,站在这神圣仪式正中央的他,低垂着双目,紧闭着双唇,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地,没有完成那最后一步的誓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家里的传讯。

      雅克·劳伦斯先生趁夜逃走了,已经搜查过他的理发店和一切他可能去的地方,这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冕仪式还未结束,我不敢告诉少爷,只能派人到处寻找。

      几天后,少爷急急忙忙换下修士长袍,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飞奔回家时,我才将这件事告诉他。

      少爷脸上的神情霎那间僵住了,迷茫、怔愣,不可置信。

      “你们到处找过了吗?”

      “整片区域都搜查过了,没人见过他。”

      好像陡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他跌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神开始涣散。

      “主人不要着急,劳伦斯先生不可能消失,一定会找到他的。”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却丝毫没有那人的踪迹,少爷的状态很糟糕,他没有食欲,无法入眠,甚至无法集中精力做事,有时会像游魂一样呆坐一整天。

      到此刻为止,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误判,我以为那人的接近别有目的,那些若即若离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段,根本没想过他会主动离开,乃至消失的无影无踪,早知道应该命人紧密地看守他。可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我只能期盼着把人找回来。

      然而比我更早接受现实的是少爷。有一天,他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平淡地用餐,平淡地外出。之后他好像变回了几个月前那种状态,就仿佛这段时间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那一切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又有一天,他看到仆人正在把一幅刚从海外运回的画作往楼上搬,忽然吩咐道:“都处理掉吧,把一切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处理掉。”

      那一幅幅艰难收集的画作,一件件他亲自确定款式后订做的衣服和饰品,甚至特意为那人的口味而编制的食谱。少爷曾经花了那么多精力和心思,到头来只有轻飘飘一句——都处理掉吧。

      我的主人终于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正常的样子。

      他不再换下教士的黑色长袍,手中时刻挽着一串念珠,兢兢业业主持修道院的事务,早晚修持,没有一丝懈怠,再后来他开始长时间逗留在修道院里,直至不再回家。

      哈菲兹克宫宏伟壮丽、金碧辉煌,这里的仆人无不自豪于主人的高贵富有,然而宫殿的主人却已经摒弃了这座城堡,以及城堡象征的一切奢侈生活和极致享乐,还有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所能拥有的爱和欲。

      此刻,我的主人终于跪在神的脚下,虔诚地祭献了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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