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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屋 ...

  •   屋外是至冬堡的雪天,没有天光,晦暗的天色如同压下的阴影,只有雪粒撞在玻璃窗上的细碎声响。费奥潘没有打开供暖设备,他的呼吸便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费奥潘手托腮,看着天花板出神了一会儿。

      那份企划案里的内容,是一份很重要的构想。作为仓单制度的配套制度,柜面划转自然而然可以衍生出来,不会被商户们抵制。当仓单制度再一步推广,付款凭证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出来,最后清算厅的需求就会顺势而生。

      清算厅,费奥潘那份企划案里最为核心的关键点,是费奥潘结算系统的缩影。

      谁掌握了清算厅,谁就掌握了全至冬每一笔贸易的账面数字。商户的账户余额、分行的库存水平、资金调拨的方向……这些信息汇集到一处,比人事司更致命,因为它直接碰触的是北国银行最核心的命脉:钱。

      更重要的是,结算系统本身是一件长远的事。它让至冬的贸易部分摆脱了对实体摩拉的依赖。如果这套系统运转成熟,将来它可以对接民用、对接民生,可以大幅度减少至冬国内对于实物摩拉的依赖。清算厅不仅仅是一个部门,更是至冬未来经济运转方式的雏形。这是一份足以让费奥潘以“至冬经济体系奠基人”身份进入执政官序列的伟大功绩。

      而且费奥潘放不下的一点是:这套系统是他亲手设计的,每一个环节他都推演过无数遍。

      他自己来,他知道哪里可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时该怎么兜底。如果交给别人,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这里出了一点偏差,他会不会发现?发现了之后有没有能力补上?

      这份心血费奥潘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它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费奥潘明知道该怎么做,都还在迟迟犹疑——费奥潘知道自己应该交出去。

      如果清算厅落在了费奥潘自己手里,那么无论是阿尔乔姆还是奥夫、鲁斯蓝,都只会看到一件事:费奥潘这个威胁必须要立刻处理。

      仓单制度是对物的,管的是货物怎么走;清算厅则是对钱的,管的是摩拉怎么流;商路情报司则是对情报的,管的是信息怎么集。名义上费奥潘只是个经理,实际上他手里已经握着全至冬的物资流向、摩拉流向和信息流向。

      三条线在他手里汇成一张完整的图景。他不需要问任何人"这笔交易怎么回事",他自己就能看到全貌。这种全局视野,在北国银行内部,目前没有人拥有。这无疑于向阿尔乔姆、奥夫和鲁斯蓝宣战:我准备做你们所有人的对手。

      费奥潘很确信,自己在面对三个方向的同时发难时,他无法在北国银行的中心立足,哪怕他背后站着的是执行官博士大人。

      而且结算系统出错时,费奥潘没有任何挡箭牌,这意味着,他需要将大量精力投入清算厅去确保不会被人暗算。

      仓单制度的全国铺开、商路情报司的振兴、与斯坦尼斯拉夫的合作维护、柜台事务司的人事布局……这些已经占满了费奥潘的日程。再加一个清算厅的日常运营,他很有可能每一件事都做不深,从而变成最终所有棋子都在,但没有一颗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而清算厅落在鲁斯蓝手里,则是对当前局面最有利的解法。

      鲁斯蓝有了独立根基,与奥夫的联盟自然会松动,清算厅的权力足以让他不再需要奥夫的庇护来维持自己的地位;费奥潘自己也不需要承担“集仓单、情报、结算于一身的活靶子”这个风险;核算司来管结算,名正言顺,谁也无可指摘。

      如果结算系统出了差错,费奥潘作为它的设计者,仍然有机会以协助修正的身份介入,而不是第一时间被问责后丢掉对于它的掌控。

      他还可以通过共同参与系统迭代的方式,保留对结算规则走向的话语权。鲁斯蓝负责日常运营,他负责规则修订。这个分工如果落实到位,他在制度层面并不会失去对清算厅的影响力。

      这条方案下,相较于得到的,费奥潘失去的更少:只是失去了对清算厅的直接控制而已,又不是无法间接控制清算厅。

      这些事情费奥潘都清楚。他的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怎么做才是风险最低、收益最高的。

      但是费奥潘的脚迈不出去。那叠纸就放在他的抽屉里,他在办公室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出来,然后起身就能去找鲁斯蓝合作——但是他没有。

      费奥潘不信鲁斯蓝。

      鲁斯蓝这个人,做事有心气,也有手腕。他是中间派的领袖,能在保守派和贵族派两派倾轧间站住脚,不是一个靠运气的无能之辈。但是费奥潘见过他急着要做成什么事的时候,那种“先跑起来再说”的样子。

      费奥潘领教过这种人,在至冬,这种人有两种结局:一种是靠着蛮力冲到前面,身后留着漏洞被后来的人踩上去;令一种被漏洞绊住,然后重新倒退回原地,连之前的位置都守不住。

      鲁斯蓝是哪一种?费奥潘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鲁斯蓝拿到清算厅之后急着向行务会证明这套系统能跑,他会跳过一些流程上的打磨。比如凭证格式还没统一就先发下去用,比如各分行的对账规则还没明确就要求按月报送,比如商户信誉制度的执行细则还没想清楚边界就写进了规程里。

      这些先跑起来再补的事情,在别的部门可能只是小问题。但在清算厅,每一个小问题都会被放大。一笔账轧差错了,一个商户的余额算错了,一条规则被商户抓住了漏洞做了文章——只要有一件事出错,奥夫就有文章可做。

      费奥潘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奥夫在行务会上,慢悠悠地翻开一份报告,说"鲁斯蓝司长的结算系统,好像出了点岔子"。语气不用重,只需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套系统不稳,推行这套系统的鲁斯蓝不稳,当初建议把系统交给鲁斯蓝的那个费奥潘眼光也不怎么稳。

      然后会怎么样?鲁斯蓝被攻击,奥夫的目的不是让结算制度消失,而是要让鲁斯蓝意识到一件事:你离开了我的庇护,这套系统就守不住。你最好回来,回到我这边来,我还是可以替你在行务会上说话的。

      鲁斯蓝不一定会接受,但是他会被动摇。到那时候,费奥潘该怎么办?站出来说"不是鲁斯蓝不行,是你们给他的时间不够"?那只能显得他在替鲁斯蓝背书。沉默?那清算厅就真的被奥夫捏住了,他的心血也跟着一起烂在奥夫手里。

      更重要的一点是,费奥潘不甘心。

      因为他算清了得失,却算不清"被低估"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过去。他在至冬堡的宴席上,曾听人说过很多次"费奥潘是个好用的年轻人"。像赞美,又像称呼。高层们用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趁手的工具,锋利、耐用、不会硌着手。

      鲁斯蓝接手清算厅之后,这句"好用的年轻人"会不会被坐得更实?毕竟连他亲手设计出来的东西都要靠别人来落地。在那些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人眼里,推行的功绩在鲁斯蓝名下,设计者的名字反而被衬得像背景一样了。

      他更不甘心的是:他明明有能力把这套系统做到最好,但他不能自己来。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时机不够。他需要等,需要让,需要把手里的宝石放到别人手里,假装那些宝石本来就不是他的。

      等两年后银行换届,他真的坐在副行长的位置上,清算厅什么时候拿回来?拿回来的时候它还是不是最初的模样?这些问题都不会有人替他回答。

      他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一时间没法让自己觉得"这是对的"。不是因为想不明白,而是因为想得太明白了,才会觉得压在心里的这口气没那么快就散了。

      理智一直在和他的感情打架,费奥潘自认为是个合格的商人,衡量盈亏得失时也不会剔除情绪价值这一点,因而他久久无法做下决定。

      但是,制度推出的窗口很短暂,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那只会一步慢、步步慢。费奥潘最缺的就是时间,他必须赶在银行换届的时候,有足够的功绩去和鲁斯蓝一较高低。

      费奥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张了张口,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怎么做,他只是不甘心而已。这种狼狈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因而费奥潘一直在摇摆不定。

      这份企划案对费奥潘真的很重要。因为太重要,又看得太清楚,想得太明白,所以连挣扎反抗都那么无力。

      最终费奥潘只是拢了拢大衣,看着桌子上博士大人的那叠收据,说了一句“好冷啊这天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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