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头版 ...
-
圣诞节过去了几天,对角巷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干净。屋檐下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太阳一照便亮得晃眼,扫帚沿着石板路来回推雪,偶尔撞上门阶,发出一声闷响。
After Eight休息了两天,今天重新营业。伊莱扎不到十点就已经下了楼,把昨晚留在柜台边的小剪刀收进抽屉,又去看了一眼展示柜里的栗子蛋糕,刚准备转身进后厨,橱窗外忽然扑过一大片灰褐色的翅膀。
一只猫头鹰绕着店门转了一圈,发现还没有开门,干脆落到了窗沿上。它爪子下面绑着一卷报纸,隔着玻璃盯了伊莱扎几秒,翅膀又烦躁地抖了一下。
“来了。”伊莱扎走过去开门,冷风一下钻进来,她缩了缩肩膀。猫头鹰把报纸往她怀里一丢,低头啄了啄脚边的钱袋,一枚银币已经从店里飞出来,准确地落了进去。
德拉科坐在平时那个窗边位置,手里的魔杖还没有放下。
伊莱扎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头解开报纸上的细绳,纸页刚打开一半,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刚从手指上解开的细绳垂在那里,半天没掉到桌上。
首页是一大片金色。
圣诞前夜的对角巷挤满了人,灯从两边屋檐一直亮到街尾,深蓝色夜空里铺开大片烟火。照片中央,伊莱扎从人群里跑过去,浅色头发被风吹到肩后,德拉科刚刚转过脸,她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画面动了几秒,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吻了上去。身后的金色烟火正好升到最高处,把两个人周围那一小片夜色照得很亮。
几秒以后,画面重新开始。照片里的伊莱扎又一次从远处跑过来,围巾被风掀开一点,德拉科在人群里转过身。
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等照片里的自己第三次跑到德拉科面前时,窗边的椅子终于响了一声,他放下文件走了过来。
“怎么了?”德拉科停到她身旁,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伊莱扎把报纸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眼睛还留在照片上。
“拍得好漂亮。”她说完又看了一遍,德拉科沉默片刻,也低低应了一声。
“你看这里。”伊莱扎指着照片后面的烟火,“乔治那颗金色爱心还没有出来,幸好。”
“别让他听见。”德拉科说得很淡,伊莱扎立刻点头,“当然不能,不然他以后每次都放。”
她又看了几秒,才注意到照片旁边那行很大的标题。
**《圣诞夜公开拥吻:马尔福继承人与对角巷甜品店主恋情曝光》**
“曝光?”伊莱扎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眉尖轻轻皱起来,“那天整条街都在看,这也算曝光吗?”
“他们喜欢这个词。”德拉科接过报纸,语气没有多少波动,“好像这样就显得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事。”
“可是拍照的人明明比他们早。”伊莱扎凑过去继续看,“下面呢?”
前面两段都在写圣诞活动。乔治的烟火、重新营业的店铺、霍格沃茨毕业生,还有金妮骑着扫帚追那颗金色光球,都被写了进去。
再往下,伊莱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伊莱扎·贝拉米,赫奇帕奇毕业生,After Eight店主。德拉科·马尔福,马尔福家族唯一继承人。
她原本还松松靠着柜台,看到后面时,身体渐渐站直了些。文章从圣诞夜拐到了很久以前,马尔福庄园、食死徒、审判、伏地魔,那些这些年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词重新排在一起,印得冷冷清清。
其中一段写到了霍格沃茨六年级。
**“据战后公开资料,德拉科·马尔福曾于在校期间受命修复一只消失柜,使多名食死徒得以进入霍格沃茨,并牵涉同年度数起针对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袭击事件。”**
伊莱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她盯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先出现了一扇很高的石窗。
六年级的冬天总在下雨。她那时候常从厨房那边绕回赫奇帕奇休息室,有一天下午经过四楼,远远看见德拉科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那年瘦了很多。
伊莱扎当时没有特别留意,只记得他的校袍不如平日整齐,脸色也白得难看,一只手始终压着另一边的袖口。她从旁边经过时,两个人短暂地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想,马尔福是不是生病了。
走廊另一边很快有人叫她,她抱着书跑过去,晚饭的时候又听见凯蒂·贝尔在霍格莫德出了事。整个赫奇帕奇长桌都在议论那条被诅咒的项链,那天下午石窗旁边的德拉科也就跟着被她忘了。
现在,那一整个冬天被挤进了报纸上的几行字。
伊莱扎抬起头。
德拉科正看着那篇报道,没有看她。
“那个柜子。”她手指还压在纸页旁边,“是真的?”
“嗯。”他答得很快,指尖把报纸压平一点。
伊莱扎低头重新看那几行。“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德拉科说完想往下翻,她却还停在那里。
“凯蒂呢?”伊莱扎问。
他的手顿住了。
店里很安静,后厨的烤箱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德拉科过了几秒才开口:“项链不是给她的。”
伊莱扎没说话。
“但她还是差点死了。”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
伊莱扎抬眼看了他片刻,又低下头继续读。
再往后是那瓶蜂蜜酒。
她对那件事也有印象。
罗恩被送去医疗翼的那天,格兰芬多长桌一直有人站起来又坐下,赫奇帕奇也有人跑过去问消息。教授们的脸色都不好,晚餐比平时结束得早,离开礼堂时还有人在猜到底是谁想给学生下毒。
伊莱扎那时候只知道罗恩中毒了。
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斯莱特林长桌另一端那个越来越少说话的德拉科放到一起。
“这个也是?”她问。
德拉科点了一下头。
“给邓布利多的?”
“嗯。”
报纸在伊莱扎手里发出一点轻响。她把纸页往下拉,视线停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吗?”
德拉科看着她。“有。”
伊莱扎没再问,只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快到十点时,艾达从后厨出来,正好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柜台边,报纸摊在中间。她还没来得及问,伊莱扎已经把首页转过去给她看。
“我们上头版了!”她说。
艾达低头看见那张照片,眼睛一下睁大,“这也拍得太好了吧。”
“对吧?”伊莱扎的语气一下轻松起来,手指又点了点照片,“我刚才也这么说。”
德拉科站在旁边,没有加入这场讨论。
艾达凑近看了几秒,视线才落到下面那长长一栏字上。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伊莱扎却已经把报纸折好放到柜台下面,“先开门吧,等会儿蛋挞要凉了。”
十点整,After Eight门上的木牌翻到了营业那面。
第一个小时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常来买咖啡的男巫还是坐在靠墙的位置,两位带孩子的母亲挑了一盒饼干,前几天来过的老太太买完栗子蛋糕,临走前才从包里拿出同一份《预言家日报》。
“照片很好看。”她笑着晃了晃报纸。
伊莱扎正在绑蛋糕盒上的丝带,闻言抬起头,“我也觉得。”
“你妈妈看见了吗?”
“应该看见了。”伊莱扎想起玛丽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点,“她大概会先看照片。”
老太太笑起来,把蛋糕接过去,临出门时还朝窗边看了一眼。德拉科正低头翻文件,她也没有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年轻人嘛”,便推门走进外面的雪水里。
到中午以后,拿着报纸进来的人才渐渐多起来。
有人经过橱窗时会停一会儿,也有人点完东西以后往德拉科那里多看两眼。两个霍格沃茨学生排队买焦糖布丁,磨蹭了好半天,其中一个才小声问:“贝拉米姐姐,报纸上的照片是真的吗?”
伊莱扎正在装布丁,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照片还能是假的吗?”
两个女孩一下笑起来,另一个耳朵都红了,“不是,我是说,你们真的在一起啦?”
“嗯。”伊莱扎把纸袋递给她们,语气和平常回答“要不要奶油”也没差多少。
两个人抱着东西出去以后,一直走到街对面才凑在一起兴奋地说话。伊莱扎看着她们跑远,回头时正好对上德拉科从报纸上方看过来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德拉科低头重新翻了一页。
伊莱扎看他两秒,也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零钱盒。
西奥多下午两点左右到了。
他进门时肩上带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雪,手里拎着纸袋,另一只手也夹着今天那份报纸。伊莱扎刚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你也有?”
“整个魔法部都有。”西奥多把报纸放到柜台上,又把纸袋递给她,“先吃饭。”
伊莱扎低头闻见热汤的香味。“什么汤?”
“土豆和蘑菇。”西奥多一边脱手套,一边朝窗边看过去,“幸好带得多。”
德拉科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在?”
西奥多把今天的头版翻出来给他看了一眼。“猜的。”
伊莱扎没忍住笑。
三个人坐到了靠墙的小桌边。汤还很热,面包也没有凉,伊莱扎忙了一上午,这才觉得饿得厉害,吃了几口以后才问:“魔法部今天都在说这个吗?”
“有一些。”西奥多掰开面包,神情很平常,“没报纸写得那么热闹。”
“说什么?”
“有人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有人问圣诞夜那些烟火是谁做的。”西奥多停了停,又想起来一件,“国际合作司那个法国人还问我,After Eight是不是去年卖栗子蛋糕的地方。”
伊莱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
“吃过一次。”
德拉科端着汤碗,淡淡说了一句:“重点倒抓得很准。”
西奥多看他一眼。“我也觉得。”
伊莱扎低头喝汤,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吃到一半,西奥多才翻开报纸看了几段。看到六年级那一部分时,他停了一会儿,随后把纸页折回去,没有继续往下翻。
伊莱扎注意到了。“你那时候知道?”
“知道一点。”西奥多说。
德拉科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那年太明显了。”西奥多语气没变,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你没问过。”德拉科说。
“你看起来不像会回答。”西奥多低头喝了口汤,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也没多想知道。”
伊莱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所以你们上学的时候到底算不算朋友?”
西奥多笑了一下。“看你怎么定义。”
德拉科直接说:“不算。”
西奥多看了一眼他面前已经快空的汤碗,“那你还吃我带来的午饭。”
“汤跟你没有关系。”德拉科说得理直气壮。
伊莱扎一下笑出声。
吃过午饭,西奥多没有久留。魔法部下午还有工作,他把自己的报纸留在柜台上,戴好手套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德拉科。
“晚上喝一杯?”
德拉科连考虑都没考虑。“不去。”
“行。”西奥多也不追问,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冷风里。
门重新关上以后,伊莱扎靠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你最近怎么总拒绝他?”
“我以前也拒绝。”德拉科把文件翻过一页。
“也是。”伊莱扎想了想,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
下午快四点时,店里来了一个伊莱扎没见过的女巫。
她年纪不算大,穿着深蓝色斗篷,点了一杯红茶和一块香蕉蛋糕。伊莱扎把东西送过去时,对方先朝窗边看了一眼,随后才抬起头。
“你知道报纸里写的那些吗?”
伊莱扎手里还端着托盘,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知道一些。”
女巫像是有点意外,又低下头碰了碰茶杯。“我姐姐六年级的时候也在霍格沃茨。”
伊莱扎没有催她。
“那年大家都很害怕。”女巫说得很轻,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桌边安静了片刻。
伊莱扎点了一下头。“嗯。”
女巫喝完了茶,香蕉蛋糕只剩一小块。结账时她照样把钱递给伊莱扎,说了谢谢,推门以前又往窗边看了一眼。
德拉科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
门铃响过以后,伊莱扎站在柜台后面把硬币分开放回零钱盒。她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刚收好,后厨的烤箱就响了。
“伊莱扎,蛋挞好了。”艾达在里面喊她。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抽屉推回去,转身进了后厨。
一直到打烊,白天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才跟着门外的人群一起散掉。
艾达先走了,营业牌也翻回背面。德拉科把靠窗的几把椅子推回桌下,又端走自己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的咖啡。
伊莱扎把外面的灯调暗,回到柜台时,看见早上那份报纸还压在旁边。
她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报道后半段写到了天文塔。
她对那一夜的记忆比前面的许多事都清楚。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有人哭,有人坐在炉火旁一遍遍问外面发生了什么,画像不断把新的消息带回来,连平日最爱说话的人都安静得厉害。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邓布利多死了。
伊莱扎也记得有人说,马尔福不见了。
那时候这个姓氏和许多混乱的消息堆在一起,她没有来得及去想更多。
后厨传来水声。
她拿着报纸走进去。
德拉科正在洗刚才用过的杯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把杯子放进沥水架里。
伊莱扎在料理台旁停下来。“塔楼那晚,你在吗?”
水声停了。
“在。”
她低头扫了一眼报纸。“邓布利多也在?”
“嗯。”
伊莱扎又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轻轻皱了一下眉。“这里写得很乱。”
德拉科靠着水池站了一会儿。“斯内普后来来了。”
她抬起头。
“然后呢?”
德拉科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的水滴从杯沿落下来,碰到金属水槽,声音很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才说:“是他动的手。”
伊莱扎安静片刻。
“你没有?”
“没有。”
她看着他,又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这一次德拉科沉默得久一些。
“都有。”
伊莱扎没有再追下去,只把报纸折好,放到料理台边。她走去打开橱柜看了看,里面还剩一些蔬菜和昨晚没用完的奶酪。
“晚上吃什么?”她问。
德拉科抬眼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换话题。
“随便。”
“那不能问你。”伊莱扎低头翻了一会儿,拿出一颗洋葱和一盒蘑菇,“做汤吧。”
德拉科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案板往中间拉了一点。伊莱扎站在旁边看着他切了两下,想起报纸另一段,又问:“庄园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刀停了一下。
“差不多。”
“你还住现在那间房?”
“嗯。”
伊莱扎靠在料理台边。“楼上那间?”
德拉科点了一下头。
她脑子里很快出现了第一次去马尔福庄园时经过的那段楼梯。窗外有白孔雀,纳西莎带她去喝茶,德拉科的房间在更安静的那一侧,她当时只觉得庄园太大。
“晚上也在那里?”她又问。
“多数时候。”
伊莱扎“嗯”了一声,低头拿起另一把小刀帮他切面包,没有再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德拉科反而先开口:“你还想问什么?”
伊莱扎想了一下,摇摇头。“想到了再问。”
“随你。”
汤煮起来以后,厨房里很快有了黄油和香草的味道。伊莱扎尝了一口,觉得盐少了,又添一点,德拉科把刚烤好的面包拿出来,两个人就站在炉边分掉了第一片。
晚饭吃得很晚。
收完东西以后,伊莱扎才想起早上那张照片。
二楼还留着圣诞节的花。经过几天,最娇气的那一批已经谢了,窗边的银霜玫瑰却开得很好,浅色花瓣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
那本相册还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
伊莱扎坐下来,翻过婚礼、滑冰、纳威和汉娜家的合照,又翻过圣诞橱窗和他们去买礼物时拍下来的那几张。再往后,就是前几天早上一起看到的那些空白页。
她挑了一页,把从头版上剪下来的照片放进去。
德拉科拿着两杯茶出来时,正好看见她低头压平照片边缘。
“你还留?”他在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当然。”伊莱扎接过茶,又低头看了一眼,“拍得这么好。”
德拉科也朝相册看过去。
照片里的她从人群里跑来,站到他面前。下一秒烟火升起来,她抬手抓住他的衣领。
伊莱扎看完一遍,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她把透明保护页盖好,又往后翻了一页。
还是空的。
前几天早上她还靠在他肩上说,这些空页要慢慢放。现在其中一页已经多了一张照片,后面却依旧还有很多。
伊莱扎没有数,只把相册合起来放回桌边。
她捧着茶喝了一会儿,转头看见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细小的雪粒落在玻璃外面,路灯下面已经蒙了一层浅白。
“你今晚回去吗?”她问。
德拉科也朝窗外看了一眼。“本来要回。”
伊莱扎没有接着问,只把腿蜷到沙发上,抱着杯子看雪。
过了一会儿,德拉科把自己的茶放到桌上。
“明早回。”
伊莱扎转过脸看他,嘴角弯了一点,也没有说什么,只往旁边挪了挪。德拉科伸手把她揽过去,相册就在两个人手边,那张圣诞夜的照片隔着书页又亮起了一次金色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