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Eight》zenas

21、第 21 章 新橱窗里最

　　马尔福家的两篮苹果在周一早晨占掉了After Eight后厨将近半张工作台。

　　伊莱扎把它们按品种分开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昨天一路在车上盘算的那些配方远远消耗不了这么多。红的、青的、酸得能让人皱起整张脸的，全都堆在木篮里，连空气里都是清甜的果香。艾达进门时绕着它们走了一圈，蹲下来捡起一只看了看，“老板，你昨天是去看婚礼花，还是去收购果园了？”

　　“他们家吃不完。”伊莱扎把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第一批苹果，“三间储藏室。我问了两遍，确实是三间。”她说到这里还觉得不可思议，拿刀背敲了敲砧板，“我决定帮马尔福家解决一点库存问题。”

　　第一炉做的是她昨晚就想好的苹果榛子挞。酸苹果切得很薄，先用一点黄油和蜂蜜煎软，底下铺榛子奶油，再撒一层烤过的碎坚果。伊莱扎原本担心果酸太重，出炉以后站在烤盘边盯了好一会儿，等温度降下来才切一小角。她刚咬下去，眉毛先轻轻抬了一下，随后又低头看手里的那一块。

　　艾达已经熟悉这个表情了。“怎么样？”

　　伊莱扎没有回答，把剩下的干净半角递过去。艾达尝完也沉默几秒，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伊莱扎眼睛先亮起来，转身飞快去够配方本，“榛子再少一点，苹果保持这样。蜂蜜不用加了，它本身够甜。”

　　她写了两行，又忽然抬起头，“这个可以上新。”

　　“今天？”

　　“明天。”伊莱扎低头看看自己才写了一半的配方，“今天我要再吃几只。”

　　艾达看她，“试配方？”

　　“当然。”

　　“不是因为好吃？”

　　伊莱扎握着笔，很泰然地回答：“厨师需要充分了解自己的产品。”

　　中午，艾达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三只空纸托。

　　After Eight最近忙得很有规律。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是第一轮，附近商店的人会来买咖啡和面包；午后一点开始，学生、带孩子的家长和闲下来的老客人慢慢坐满几张桌；到了星期五和周末，门外偶尔会有五六个人等位置。伊莱扎有些小小的雀跃，她每天早上开门以前都会悄悄往玻璃外看一眼，再转头继续摆她的蛋糕。

　　店面也随着这些人一点点调整。新橱窗装好以后，门边又添了一张窄窄的木台，专门给只买外带的人站一会儿；靠墙的茶罐往上挪了一层，下面腾出位置放纸盒和丝带。伊莱扎还咬牙订了一只新的小烤箱，尺寸不大，刚好塞进旧烤箱旁边。送货那天她围着它转了好几圈，蹲下来开门、关门，又把手伸进去比深度，脸上那股高兴根本藏不住。

　　艾达抱着说明书站在旁边，“你看起来像收到了圣诞礼物。”

　　“比很多圣诞礼物都有用。”伊莱扎拍了拍烤箱侧面，又马上发现自己手上有面粉，赶紧拿布擦掉，“以后牛奶面包和挞可以分开烤了。”

　　艾达笑着把说明书塞进她手里，“那你得先看一遍这个。”

　　新烤箱启用后的第一个周末，门外排了八个人。伊莱扎早上开门时数得很克制，只数了两遍，还故意装作自己只是往外看天气。排在最前面的仍然是那个戴黄色帽子的小男孩，他今天牵着爸爸，鼻尖贴在玻璃上研究新上架的苹果榛子挞。伊莱扎一把门打开，他便仰起脸问：“这个苹果会发光吗？”

　　“不会。”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但里面的榛子会很香。”

　　小男孩思考了一会儿，显然觉得香味也可以接受。他爸爸买了两只，伊莱扎又从柜台后摸出一块试做的小苹果饼干塞给他。孩子捧着纸袋出去以后，她站起来时还在笑，眼尾弯弯的，转身便撞见艾达看她。

　　“干嘛？”

　　“没什么。”

　　伊莱扎立刻指她，“你不许学德拉科。”

　　艾达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就是这句最像。”

　　说完她自己也安静了那么一下。

　　从庄园回来以后，德拉科没有再提过什么。离开前甚至还提醒她别一晚上把所有苹果都切掉，伊莱扎当时看着他，只觉得这人连告别都能说得像在工作。

　　她已经懒得再猜了，至少她嘴上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周五下午，栗子奶油小蛋糕只剩下了两块。

　　两点五十分，最后一位客人指着其中一块。

　　伊莱扎正在给一盒牛奶面包系纸绳，余光看见艾达的手已经伸向栗子蛋糕，几乎立刻开口：“记得留一个。”

　　艾达转头看她。

　　“后面那个留着。”伊莱扎把纸绳打好结，低着头说，“前面那块可以卖。”

　　客人拿走一块，玻璃柜里便只剩下一只栗子蛋糕。它孤零零摆在白瓷盘中央，奶油边缘撒着很薄一层栗子碎，怎么看都像被谁提前圈了出来。

　　艾达把柜门关上，“今天也是没预订先生的？”

　　伊莱扎抬起眼，“星期五。”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把柜台上的糖罐转了半圈。可做完这个毫无必要的动作以后，她又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

　　艾达没拆穿她。

　　三点零二，铜铃响了。

　　伊莱扎正在给一个小姑娘包焦糖梨挞，抬头看到西奥多时，脸上的神情一下松快起来。他今天从魔法部直接过来，深色大衣里面还穿着三件套，领带没有解，银色领带夹横在胸前，右手的旧银戒指随着摘手套的动作露出来。他站在门边跟熟客让了一下位置，抬眼便看见她。

　　“晚了两分钟。”伊莱扎说。

　　西奥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会被取消资格吗？”

　　“看情况。”

　　“今天情况怎么样？”

　　伊莱扎把小姑娘的纸袋递出去，等人走了才从橱窗里端出那只栗子蛋糕。“还剩一块。”

　　西奥多低头看看蛋糕，又看她，“这么巧？”

　　伊莱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索性坦白：“我留的。”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给我的？”

　　“你每周五都来。”她拿起小叉子放到盘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上次你不是问下周还有没有吗？而且栗子奶油放到明天也不好吃，所以……”

　　“伊莱扎。”

　　她停下来。

　　西奥多眼里带着一点笑，“我还没问为什么。”

　　她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热了一点。“那你别问。”

　　“好。”

　　居然真的不问了。

　　伊莱扎反而觉得这人更讨厌，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一寸，“吃你的。”

　　西奥多坐到窗边，尝过第一口以后没有马上评价。伊莱扎还要忙店里，来来回回经过几次，每次都忍不住往他的盘子里看。第三次经过时，西奥多终于开口：“你可以直接问。”

　　她停下脚步，“怎么样？”

　　“很好。”

　　“跟上周比呢？”

　　“这周栗子味更重。”

　　伊莱扎满意了，抱着一摞空盘子往后厨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因为我奶油少放了百分之十。”

　　“那以后就这样。”

　　她点点头，眼睛亮起来，“我也觉得。”

　　西奥多看着她抱着盘子消失在后厨门口，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吃。

　　下午店里清闲下来。艾达去后面清点茶叶，伊莱扎终于能坐一会儿，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热牛奶，刚在西奥多对面坐下，就发现他正在看柜台边那篮还没用完的苹果。

　　“新的供应商？”他问。

　　伊莱扎咬了一口蜂蜜面包，“马尔福庄园。”

　　西奥多抬眼。

　　她又补了一句：“他们家的苹果多到要用三间储藏室放。”

　　“这么多？”

　　“你也觉得离谱吧。”伊莱扎立刻来了精神，把自己昨天听到“三间”时的震惊重新讲了一遍，又告诉他卢修斯说果园几代人一直这么大，“他们完全吃不完，我带回来两篮。新出的苹果榛子挞就是用那个做的。”

　　她起身从橱窗里拿了一块切开的试吃装，放到西奥多面前。“尝一下。”

　　西奥多吃了一口，先尝到酸味，随后才是榛子和烤苹果的甜。“不错。”

　　“只有不错？”

　　“很好。”他从善如流地改口，“你去了庄园？”

　　“周日去的。看银霜玫瑰。”伊莱扎低头喝牛奶，杯沿挡住了一点嘴角，“纳西莎夫人还给我看了他们厨房的苹果酵母，我想试试能不能养一份。”

　　西奥多没有追问别的，只点了点头。“银霜玫瑰适合婚礼吗？”

　　“很适合，就是颜色看起来有点冷。”她说着又拿出自己的婚礼本，翻到夹着几片花瓣的那一页，“我准备和冬铃草一起放，颜色会软一点。”

　　西奥多靠过来看。

　　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肩膀自然靠近了些。伊莱扎拿笔指给他看自己画的拱门草图，讲到一半发现他并没有在看花。

　　“你看哪里？”

　　西奥多抬眼，“你脸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有什么？”

　　“这里。”

　　他抬手，拇指从她右边脸颊轻轻擦过去。一点面粉落到指腹上。

　　伊莱扎安静下来。

　　西奥多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面粉，“你今天应该没照过镜子。”

　　“我从早上到现在都在后厨。”她嘴上还在解释，视线却落在他刚刚收回去的手上。那枚旧银戒指贴着食指侧边，在暖灯下只亮了一点，她忽然又想起温室里他替自己擦掉花粉时的手。

　　西奥多已经抽了张纸巾擦手。“晚上还要继续做面包？”

　　“今天不做了。”她把婚礼本合上，“艾达刚才威胁我，再开烤箱就把电闸关掉。”

　　后厨立即传来艾达的声音：“我听见了。”

　　伊莱扎转头喊：“你偷听老板讲话！”

　　“店就这么大！”

　　她回过头时，西奥多已经笑了。

　　“你们两个最近胆子都很大。”伊莱扎嘀咕一句，又低头喝牛奶。她唇边沾了一点奶沫，自己毫无察觉，西奥多看了一眼，像是想抬手，最后只把纸巾推到她面前。

　　“嘴边。”

　　伊莱扎马上擦了一下，“没了吗？”

　　“左边。”

　　她又擦错。

　　西奥多看着她。

　　伊莱扎有点恼，“到底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

　　这次她总算擦对了，自己先觉得丢脸，低头把纸巾折了两下。“不许笑。”

　　“我没有。”

　　“你眼睛在笑。”

　　西奥多靠回椅背，“这个也管？”

　　“管。”

　　伊莱扎瞪他，瞪了不到三秒自己也绷不住了，眼睛先弯起来。她今天忙了一整天，发夹已经有点歪，几缕头发落在颊边，袖子卷到手肘，脸颊被厨房热气熏得微红。坐在漂亮的新橱窗前时，她身上还有一点面粉和黄油的甜香，跟周四晚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西奥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喜欢这里。”

　　伊莱扎愣了愣，“After Eight？”

　　“嗯。”

　　她立刻高兴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新橱窗是不是比以前好看？”

　　“好看。”

　　“灯也是新的。”

　　“看出来了。”

　　“那个架子我等了一个月才做好。”她说起店里的东西便停不下来，指给他看门边新添的小台子，又告诉他新烤箱今天能同时烤两盘面包，“以后周末不用一直等上一炉出来，我还想再加一个放外带盒的小柜子，不过不能太挤。”

　　西奥多安静听着，眼神却一直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伊莱扎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太久，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来，“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

　　“你又不做蛋糕。”

　　“但这是你的店。”

　　她抬头。

　　西奥多手指轻轻碰着茶杯边缘，语气很平常，“你说起它的时候很高兴。”

　　伊莱扎望着他，过了几秒才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牛奶，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西奥多五点左右离开。他起身穿大衣时，伊莱扎还在柜台后重新整理星期六的出炉表，听见他叫名字便抬头。

　　“伊莱扎。”

　　“嗯？”

　　“下周五。”

　　她看他。

　　西奥多戴好手套，右手却没有马上收回口袋。“还要靠运气吗？”

　　伊莱扎知道他在问栗子蛋糕。

　　“要。”

　　“那我早点来。”

　　“几点？”

　　“两点五十。”

　　她眼睛一下弯起来，“也不一定有。”

　　西奥多点头，“那两点四十。”

　　“你不要越来越早。”

　　“总要提高一点概率。”

　　伊莱扎拿笔敲了敲柜台，“我考虑一下。”

　　他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他。

　　“西奥多。”

　　他回过头。

　　伊莱扎趴在柜台边，手指还捏着那支铅笔，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今天那块也是给你留的。”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解释得太认真，马上低头去改出炉表，“下周不保证。”

　　门边安静了一会儿。

　　西奥多才说：“好。”

　　铜铃响过以后，伊莱扎还低着头，直到门彻底关上才轻轻呼了口气。艾达从后厨出来，把一只空篮子放到柜台边，目光往门口看了看。

　　“老板。”

　　“干什么？”

　　“没什么。”

　　伊莱扎立刻抬头。

　　艾达已经转身跑了。

　　“艾达！”

　　当晚关店以后，伊莱扎把剩下的苹果榛子挞重新数了一遍。试卖第一天做了十二只，现在只剩两只。她拿出纸盒，给艾达装走一只，最后一只放进冰箱以前犹豫了几秒。

　　这是用马尔福家的苹果做出来的。

　　她把那只挞取回来，重新检查了一下表面的焦糖色，又拿起小纸条。

　　笔尖落下去，她写了四个字。

　　**给德拉科。**

　　写完以后，伊莱扎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

　　他昨天确实很烦人，可苹果是他家的，而且他吃东西又挑，如果不让他尝，他下次大概还会说她浪费了他们家三间储藏室。理由很多。

　　伊莱扎心安理得地把纸条贴上去，关好冰箱。临走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新橱窗，夜里的After Eight从里面看不出白天排队的样子，只剩几盏黄铜小灯安安静静亮着。

　　明天还要多烤一炉牛奶面包。

　　她锁上门，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