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接令 星历742 ...
-
星历742年,秋。
北境的风裹着孢子的腥气刮过阵地,中央星的观星台上夜凉如水。七百光年的距离隔不断两千年的棋局,有人初露锋芒,有人按兵不动,有人隔着星海,已经开始第一轮的试探。
北境,虫族侦察小队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阵地外,暗绿色的□□渗进碎石滩,腐蚀性的腥气混着风沙往人鼻腔里钻。周川攥着能量步枪的指节还泛着白,战斗结束已经二十分钟了,他后颈的汗还没干透。
周川不自觉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石棺旁的女人。
三支侦察虫摸近阵地时,他以为这次要交代在这了。可这个女人只做了一个动作,从地上捡起七颗碎石,按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规律嵌进掩体前的浮土里。然后她开始调动人手,语气不疾不徐:谁守侧翼,谁诱敌深入,谁封退路。虫族冲进来的路线,每一道都被算得死死的。
最后这三只冲近阵地的虫,没等子弹打完,就踩进了那几颗碎石围成的小阵里,全身关节像被无形的丝线绞住,抽搐着倒在了屏障外。
“周队,边防军的人到了。”士兵通报时喘着粗气,往天上指了指。
三架轻型机甲悬停在阵地上空,引擎声压得地面微微颤动。舱门打开,一个穿银灰色作战服的Alpha少校跳下来,肩章映着冷光。他扫了一眼满地虫尸,眉头拧成一个很深的“川”字,然后目光落在卫子夫身上。
古装,长裙,沾了血,却站得笔直。
陆沉在原地停了两秒,才大步走过去。
他看得清楚,这是个女人,很年轻,也很美。风沙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贴在脸侧,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素净。他下意识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满地的虫尸上,心里那点被压着的不快像小火星一样往上跳。
他三个月来把37号阵地当试金石,侦察虫三波袭击,就算防得最成功的一次,最后也折了两个人。这女人不仅只用一晚就守住了,用的还是几颗石子。
他不是不佩服,只是不愿承认。
“我是边防军侦察连少校陆沉。”他语气生硬,目光没再往她脸上看,“接到异常能量信号,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是什么人?”
卫子夫没答,只抬眼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一道静水流深的暗河,让陆沉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那目光里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紧的东西,像是,她经历过的阵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大。
“阵地防御工事漏洞三处,火力配比失衡,侧翼补给线完全暴露。”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你们的边防布防,就是这个水准?”
陆沉的脸微微发烫。
这三项,他三个月前就递了报告上去,总部批了句“已知悉,待复核”,便再无下文。
他只是一个没落世家塞进来攒资历的少校,在那些真正掌事的Alpha眼里,不过是个来前线走个过场的少爷,现在却被一个女人当着手下的面点破,他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
“这些确实是问题。”他没有否认,只是把声音压得平稳了些,“但37号阵地是防线上最破的一处,我们能撑到现在,靠的也不全是运气。您有本事,我佩服。可您到底是什么人,总得让我回去能交差。”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慢。不是问她是谁,是告诉她:我不管你多厉害,我的地盘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卫子夫抬手,指尖捏着半枚凤形玉印,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转身,目光扫过阵地上残破的防墙,“现在,带我去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
陆沉正想再说点什么,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突然震了。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总部密令,加密频道,三秒前刚下达:北境凡遇古代复苏体,一律以礼相待,安全带往总指挥部,不得擅自动手,不得盘问,不得对外泄露。密令末尾,署着摄政亲王的印鉴。
陆沉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三个月前,军部情报处的人私下找过他。那人说话含糊,只让他盯紧37号阵地北侧乱石滩的能量读数,有异常就报。当时他以为是虫族地下筑巢的征兆,没太当回事。
上面的人,也许早就知道这里会冒出东西。
而他,是被提前放在这里的一颗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从后颈一路刺到尾椎。他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兴奋还是害怕。
兴奋的是,他一个来镀金的子弟,居然真撞上了一条能让摄政王亲自下密令的大线。怕的是,这条线会不会太深了,深到没人告诉他,他在这里等的到底是什么。
“卫……女士。”他收了枪,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的恭敬,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虫族活动频繁,现在动身太危险。请先在这里休整一夜,明天援军到了再走。”
他是在建议,但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意思。这是他作为少校,对这片阵地最后的一点掌控。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到战术终端前,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上面跳着一条刚刚同步过来的补给指令:A-7废弃补给站物资转移完成,已纳入37号阵地补给序列。
指令的末尾,有一个极淡的、像粮草戳记一样的标记符号。旁人扫一眼,只会当是系统乱码,或者哪个部门留下的备注标签。
但她认得。
那是卫不疑当年在漠北营里用的暗记。匈奴经常截汉军粮草,卫不疑就改了戳印,正面看是普通官印,侧着看,印纹的缺口排布暗合九宫,只有卫家自己人认得。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标记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二弟也醒了,他正在后方,盯着补给线。这孩子,从前就精于辎重调度,漠北打了几年仗,粮道从没断过。如今人在千里之外,第一件事就是给她送粮。
“陆少校。”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摄政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沉没防备她问这个,愣了一拍,“殿下是帝国的支柱,掌权几十年,深不可测。听说他收藏了很多汉代古物,对古汉史研究极深。”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点“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意味:“还有人说,亲王殿下手里有半枚汉代皇后的凤印,是传家的宝贝,从不示人。”
说完,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卫子夫脸上。
卫子夫没有表情。
真的没有。
她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
但陆沉眼尖,他看见她袖中那只手,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那半枚玉印,她刚才拿出来过的。
他看见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电光:她手里那半枚,和摄政王手里那半枚,是一对。
陆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把这个发现压进心底。没有说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着被人安排的人了。从这一刻起,他手里也捏住了一张暗牌。
“知道了。”卫子夫收回手,神色平静如常,“明天一早,出发去总指挥部。”
陆沉应声退下。
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更直,像在给自己找补几分刚才那点失态。机甲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风从北边刮过来,他把作战服的领口拉紧了些。
风卷着炮火的余味吹过来,卫子夫站在阵地的最高处,望向中央星的方向。
同一时刻的观星台,中央星的夜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什么声音掉进去,都泛不起波纹。
观星台建在皇宫最高处,穹顶缓缓打开时,没有一丝机械的杂音,只有满天星河铺陈下来,像有人把一盘棋,缓缓倒扣在天幕上。
刘据跟在摄政王身后,一步步走上台阶。少年人的身形还带着点单薄,垂着眼,广袖下,拇指的指甲用力掐进掌心那道旧伤里。痛感一下一下地跳,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下面。
白天退朝时的顶撞太扎眼了。
他知道,他一定会试探他,今晚的观星台,也许就是第一道考题。
“陛下常来这里吗?”摄政王走在前面,声音不高,落在夜风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
“很少来。”刘据声音放得软,带着点少年人的怯懦,“夜里冷,也看不懂这些星星。”
摄政王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走到台中央,他抬手一挥。全息星图缓缓展开,淡蓝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不是星际通用的星域图,是汉代的星官图,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二十八宿排布得整整齐齐,和当年未央宫观星台上的那幅,分毫不差。
刘据的呼吸顿了半秒,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今日翻古籍,翻出这幅古星图,觉得有意思,便请陛下过来看看。”摄政王侧身看向他。台顶的风吹得他衣摆微动,他站在星空前,目光沉沉,像一尊俯瞰人间的神像,“听说陛下小时候读过古汉史,不知对这些星名,还有没有印象?”
刘据抬眼扫过去。
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甚至能闭着眼指出每一颗星的位置。
小时候,父皇就是站在这样一幅星图前,握着他的手,一颗一颗教他认星。
他说紫微垣是帝星,说太子星在东宫之位,说他是大汉的储君,将来要守着这万里江山。那时候父皇的手很大很大,带着茧,握着他的手很稳。
他以为那双手永远都会那样握着他,至少曾经这样以为过。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眨了眨眼,露出几分茫然,目光在星图上转了一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眼生,只认得北斗七星。这些比星际航线图难多了。”
摄政王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少年眼神澄澈,带着点懵懂,和朝堂上那个条理清晰、驳回他削兵权提议的人判若两人。
他没再追问,抬手拨了拨星图,指向北方的一颗星:“这颗是天大将军星,主边境兵事。巧得很,今日北境传来消息,37号阵地出了点异状,有个古代复苏体,打退了虫族侦察队。”
刘据的心跳顿了半拍。
母后。
他面上似乎更茫然了:“休眠体吗?好神奇。她厉害吗?”
“厉害不厉害,还要再看看。”摄政王收回手,语气平淡,“棋子好不好用,得走几步才知道。”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刘据,话锋一转:“古汉有位卫皇后,陛下听过吗?”
刘据心里一凛,面上却摇摇头:“好像听过,是汉武帝的皇后吧?听说是个贤后。”
“贤后?”摄政王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却泛得极深,“她是柔,可柔的底下,是骨头。敢在深宫开武库,敢放太子起兵,这样的女人,可不是一句贤后就能概括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星图的紫微垣旁,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再厉害,也终究是枚棋子。棋子,就该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刘据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光,袖中的指甲又往掌心里陷了一分。
“殿下说得是。”他顺着话头,轻声道,“帝王家,本来就没什么情分。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
摄政王猛地看向他。
少年还是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那话本身没有错,甚至正是他一直以来的道理。但被这个孩子用那种温顺的语气说出来,一时间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盯着刘据的发顶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陛下年纪小,倒看得通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滋补膏,陛下身子弱,每日服一勺,对肺疾好。”
刘据双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锦盒的凉意。
黑色锦盒,暗纹精致,是王府的手笔。
他心里清楚,这里面,和之前那碗药一样,藏着东西。但他面上不显,甚至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抱在怀里:“多谢殿下。殿下费心了。”
夜风吹过观星台,星图缓缓流转。
两人站在星河之下,带着面具,演着父慈子孝的戏码,演了两千年,还是一样的套路,一样的配方,连表情都懒得换个新的。
临走前,摄政王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刘据,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北境补给的事,陛下做得对。前线安稳,宫里才安稳。”
刘据心里一动。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下了补给的旨意,甚至可能知道,他和北境那个“古代人”有关系,但他并没有拦着。
“都是殿下教得好。”刘据温声答。
摄政王没再说话,大步走下了观星台。衣袍在夜风里翻出一道漆黑的弧线,像一只巨大的鹰收拢了翅膀。
刘据站在星图前,没有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台阶尽头,他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掌心里,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有两道已经渗出了血丝。
疼。
但只有这个疼,能让他记住自己是谁。
回到寝宫,心腹太监立刻迎上来,递上一杯温水。
刘据接过水,先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他坐进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黑色锦盒的盖子,过了很久才开口:“查清楚了?”
“陛下,查清楚了。”心腹的声音压得很低,“落水那晚守湖的侍卫,全是摄政王府的人,事后都被调去了北境。还有太医院的药方,确实是王府那边递过来的,里面加了安神散,长期服用,会让人神志昏沉。那药的剂量,和给……给宫里几位太妃用的,是一样的。”
刘据的手停住了。
一样的。
和当年父皇赐给废太子刘荣的药,味道有七分像,和后来那些“意外落水”“病故”“暴毙”的宗室们,也大差不差。
两千年了。
从鸠酒换成了安神散,但那心思却一点没变:不听话的棋子,不如没有。
他慢慢打开锦盒。黑色的膏体泛着淡淡的药香,清苦中带一点极隐蔽的甜。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锦帕上,收进暗格。
“收好吧。”他淡淡道,“我每日都用,他若派人来看,就让他看个空盒子。”
“是。”
心腹退下后,刘据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北方的星空正悬在头顶,天大将军星亮得有些刺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一颗极小的、已经褪了色的珠子。那是两千年前,母后亲手缝在他衣襟里的。
那时她低声说:“是星砂,你父王出征时常带着一颗,能保平安。”
他攥着那颗珠子,望着北方的星空,很久没有说话。
再等等,等我在朝堂站稳了,我们母子,总有一天,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到时候,不靠这珠子,靠我们自己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