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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醒(二) 中央星·军 ...

  •   中央星·军工总署研发三科

      军工总署大楼和后勤总署只隔三条街,却在另一个世界里。

      卫不疑是被一摞图纸砸醒的。

      图纸散了满满一桌,最上面那张是37号阵地的防御工事优化方案,边角处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图纸上的字迹工整细腻,标注密密麻麻,每一处火力点位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看得出画图的人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卫工,不是我说你,”站在桌前的Alpha工程师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不屑,信息素带着浓烈的压迫感,逼得人喘不上气,“你一个Omega,安安分分做零件测绘不行吗?非要碰阵地设计?这东西是你能看懂的?拿回去重做,照着张工的方案抄,别再瞎改了。”

      卫不疑慢慢抬起头。

      脑子里还残留着流放路上的寒气,还有漫天的黄沙。

      他是卫青次子,从小不爱冲锋陷阵,偏喜工事辎重、城防排布。漠北之战时,他坐镇后方调度粮草、修缮营垒,从没出过半点差错。可世人只记得长平侯卫伉的勇猛,没人在意他这个阴安侯的本事。

      巫蛊之祸起,他被削爵流放,死在半路上的时候,心里最不甘的,是一身本事,从来没真正被人看见过。

      而现在,他附身在一个军工总署的技术员身上。

      原主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五版防御工事方案,优化了补给动线和火力点位,交上去却连被认真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因为她是Omega。

      急火攻心加上长期熬夜,心脏骤停,就这么没了。

      卫不疑指尖抚过图纸上的火力标注。

      方案确实还有瑕疵。侧翼的掩体角度不对,虫族孢子容易顺着缝隙灌进来;但这份设计,比所谓“张工的方案”效率至少高三成。

      原主的方向是对的,只是被人一票否决了。

      “听见没有?”见他不吭声,对方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图纸滑落一地,“别浪费总署资源,Omega搞研发,本来就是笑话。明天重新交一版,照着张工的来,再自作聪明就给我滚去档案室当文员。”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张工的方案,侧翼掩体夹角是三十七度,孢子雾会顺着夹角灌进去,整条补给线都会断。”

      Alpha愣了一下,回头嗤笑:“你懂什么?张工是署里十五年的老工程师,你在教他做事?”

      卫不疑没抬头,只是用笔在图纸边角轻轻画了一道弧线。

      “侧翼掩体角度调到五十二度,顶部加两道斜向导流槽,补给线畅通率提升四成,工事造价下降百分之七。”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如果你觉得我在胡说,可以拿这个数据去风洞模拟。错了,我辞职;对了,以后不要再拿第二性征跟我说研发的事。”

      Alpha的脸色在冷光屏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张了张嘴,似乎想发作,却莫名被那道淡淡的语气堵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卫不疑,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腺体的热度隐隐泛上来,带着微弱的眩晕感。卫不疑靠着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是锁煞咒在作祟。越是想动脑力去反抗,这具身体就越抗拒。

      Omega的腺体就像是被封印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禁制,每一次他试图展现才能,都会被一阵绵密的疼痛提醒:你不配。

      真狠啊。

      也确实,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但他从来不是靠蛮力吃饭的人,也不是靠硬扛的人。

      他闭上眼,精神意识像一只无形的手,探入原主记忆的最深处。

      那感觉不像是“回忆”,更像是走进了一间落满灰尘的密室。每一卷档案都摆得凌乱,他迅速检索、筛选、提纯。原主二十多年的人生在意识深处飞速掠过,最终,他停在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角落——

      三个月前,原主在测试新阵地图纸时,无意间触发了系统的一个底层异常。那是一个嵌入极深的协议后门,能绕过权限校验,直连北境边防预警网络的底层端口。原主当时吓得赶紧退了出来,只当是系统漏洞,没敢上报,后来也再没碰过。

      卫不疑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找到了。

      他点开军工总署的内部系统,输入37号阵地的编号。

      屏幕弹出一条红色预警,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

      「37号废弃阵地,虫族侦察部队袭击,工程分队失联。最近增援部队预计抵达时间:4小时22分后。」

      卫不疑瞳孔骤缩。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色坐标,呼吸陡然急促。

      37号阵地,就是原主方案里标注的重点区域。他刚才还在图纸上画过的那些火力点位,此刻正被虫族践踏。而最近的增援,要四个多小时后才能抵达。

      四个多小时,足够虫族把一支工程分队撕成碎片。

      他攥紧拳头,猛地站起身来,腺体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从后颈刺入。Omega的身体素质限制让他眼前发黑,他扶住桌沿,咬紧牙关。

      不能急,不能乱。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不是以军工技术员的权限,而是沿着原主发现的那条协议后门,一层层向下潜入。屏幕上弹出一个权限不足的警告框,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输入第二段指令。三秒后,警告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密码,那是他自己的手笔。

      “北境37号阵地,立即启动应急广播。所有单位,向东南方向A-7补给站转移。”

      他无法代替前线打仗,但他可以把原主的方案里标注的A-7补给站位置推送过去。那是他刚才在图纸上看到的最佳防御点,地形适合小分队据守,周围有残存的工事基础。

      “别死。”他低声自言自语,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防线。

      后颈的腺体越来越烫,他强忍着,将最后一条指令发送出去。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键盘上。他知道,这种强度的记忆检索和系统入侵,对一具Omega身体来说已经是严重透支。锁煞咒会很快做出反应,发热期,不远了。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从前在漠北,他不用上战场,也能让前线的士兵吃饱穿暖、营垒固若金汤;现在困在这副身体里,他照样能让那些看不起Omega的人知道,城防工事这件事,不靠第二性征说话,靠脑子。

      另一边,中央星·紫宸殿众

      朝会还在进行。

      刘据是在满朝文武的屏息里,慢慢抬起头的。

      龙椅很高,扶手雕着繁复的龙纹,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和当年未央宫的御座,像又不像。

      阶下站着摄政亲王。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看不出年纪,眉眼深邃,眼神沉得像千年寒潭。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身姿挺拔,站在满朝文武最前面,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少年天子像往常一样,怯懦地点头,乖乖盖上玉玺,应允摄政王的所有提议。

      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刘珩,十七岁登基,父母双亡,是摄政王一手扶持上来的傀儡。

      亲政?那是做梦。

      “陛下,”摄政王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镇北防线守将卫氏,拥兵自重,三次违抗中枢调遣,不臣之心已显。臣请削其兵权,调回中央星问责。”

      奏折被太监呈上来,放在龙案上。

      刘据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袖中,他的拇指不动声色地掐进掌心,一阵钝痛传来。这是他当太子时养成的习惯,每次被父皇召见、被满朝文武盯着、被逼到无路可退时,他就用痛感提醒自己——

      别怕。

      这一下,疼得刚刚好。

      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懦弱、胆小、事事依赖摄政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一次“意外”落水后就一病不起,再醒过来,芯子就换成了他。

      大汉的太子,刘据。

      他不用抬头看,也能认出阶下那个人。

      太熟悉了。

      那是他的父皇,汉武帝刘彻。是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后来又猜忌他、疏远他,最终逼得他起兵自尽的父皇。

      两千年了。

      他居然还活着,扶持着一个傀儡皇帝,掌控着整片江山。

      镇北守将卫氏……

      刘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玺的纹路,心里了然。

      是母亲。

      封印破了,母亲也出来了,还走到了前线,掌了兵权。所以父皇坐不住了,要削权,要把人抓回来,重新关进他的棋盘里。
      和当年,一模一样。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摄政王也抬着眼,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漫不经心的掌控——就像在看一件自己捏出来的泥巴。

      刘据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润,却没有半分颤抖,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

      “摄政王此言差矣。”

      大臣们纷纷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角落里的史官笔尖一顿,在电子简册上划出一道深痕。

      “虫族压境,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刘据目光平静,扫过阶下的群臣,最后落在摄政王身上,“镇北防线刚守住三轮总攻,有功不赏,反削其权,前线军心必散。到时候虫族破关,谁来担这个责?”

      大殿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凝固了。

      摄政王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深深地看着龙椅上的人,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像是要把这具少年人的皮囊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殿内的大臣们只觉一阵压迫感如山般袭来,有人膝盖发软,额角渗汗。

      对视了三秒。

      三秒里,谁都没有退让。

      然后,摄政王忽然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陛下思虑周全,是臣鲁莽。那么,镇北防线的事,便依陛下之意,暂不追究。臣告退。”

      他说完,也不等刘据回应,转身便走。玄色衣摆在大殿地砖上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退朝吧。”刘据淡淡道。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大臣们躬身退下。没有人敢抬头多看龙椅上的少年一眼,也没有人敢多看摄政王离去的背影。

      摄政王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声音极轻,却一字不漏地落在刘据耳中:

      “多日不见,陛下倒是变了许多。”

      朝会散了,紫宸殿后的回廊里,刘据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柱,低低地咳了几声。原主落水落下的肺疾还在,身体弱得很,刚才强撑着那一会儿,已经有些脱力。

      廊外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远处悬浮的帝国舰队缓缓驶过,投下淡淡的影子。他靠在柱子上,仰头望向被舰队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陛下倒是变了许多。”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父皇生性多疑,最善于从极细微处捕捉异常。刘珩的性格,怯懦到连抬头看人都不敢。他刚才那番对答,换作原主,是绝对说不出第二个字的。摄政王一定已经起了疑心,只是还不确定,到底是谁“变”了。

      “陛下。”一个身影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脚步极轻,像猫一样。

      刘据转头看去。

      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官,穿着摄政王府的机要官服,面容清秀,气质温顺,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

      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摄政王府送来的“贴身女官”赵婉。

      “陛下今日在朝上说了那么多话,一定累了吧?奴婢熬了药,您趁热喝。”赵婉捧着药碗,眉眼弯弯。

      刘据看着她手里的药碗,没有接。

      记忆里,这药是调理肺疾的。但每次喝完,他都会觉得昏昏沉沉,精神越发萎靡。

      而原主“意外”落水的那天晚上,喝的就是这碗药。

      “放下吧。”刘据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带着点怯意,“朕有些反胃,待会儿再喝。”

      赵婉的眉头轻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那陛下可别忘了,药凉了就不好了。”她说着,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却没有走,而是站在一旁。

      刘据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他忽然想起母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在深宫里,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别人的眼睛和刀子。那时候他不太明白,后来巫蛊之祸起,他才知道母后这句话说得有多透彻。

      他端起药碗,抿了一小口。

      温热微苦,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的舌尖在药液入口的瞬间便感知到了那缕极淡的异样——是某种精神抑制类药物的味道,藏得极好,但骗不过一个曾在未央宫里活了三十多年、尝过无数“安神汤”的人。

      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咙微微滚动,然后用袖口拭了拭嘴角,模样很是虚弱:“有些苦,去给朕取些蜜饯来。”

      赵婉迟疑了一瞬,屈膝行礼:“是。”

      等她走远,刘据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他快步走到回廊另一侧的排水沟边,将压在舌下的一小口药汁吐了出来。

      那碗药还放在石桌上,热气在风里慢慢散开。

      “来人。”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个小太监快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躬身行礼。这是原主身边为数不多、不由摄政王派来的人。宫里还有这样的人,便是他的机会。

      “去查,”刘据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令牌,递过去,“原方、经手之人、煎药工序,一样不许漏。还有——”他顿了顿,“‘刘珩落水’那晚,赵婉当不当值,落水点附近,有没有摄政王府的人。”

      小太监双手接过令牌,低头道:“是。”

      他刚要离开,刘据又叫住了他。

      “等等。”

      小太监停下脚步。

      “镇北防线的战报,从今天起,每天抄录一份送到朕这里来。”刘据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量,“记住,是所有战报,包括那些‘丢了’的。”

      小太监怔了一瞬,随即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刘据站在回廊里,背靠着冰凉的玉石柱,抬头望向北方的星空。

      两千年了。

      父皇,你还是老样子。

      但这一回,你漏算了三件事。

      母亲还活着。

      卫氏没有灭尽。

      而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站着挨打的太子了。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掌心。刚才在朝堂上掐出的那个月牙形痕迹还泛着白,和两千年前,他从东宫出逃那晚握出来的伤口,一模一样。

      同一个位置,同一只掌心。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另一边,中央星·观星台上。

      夜风如刀,观星台上,摄政王负手而立。

      脚下是灯火璀璨的帝国中枢,头顶是浩渺无垠的星海。浮空舰队的尾灯在云层间明灭,像缀在黑色天幕上的碎钻。他站在这里,像站在整座帝国的顶点,也像站在一片虚无的中央。

      “都活过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应答,“也好。这样才有意思。”

      他感觉不到他们具体在哪里、成了谁。大阵崩裂只给了他一个信号:有人出来了。几道被镇压了两千年的魂魄,如今散落在帝国的某个角落,像几只躲藏在阴沟里的耗子,暂时还掀不起浪。

      但涟漪终究会扩散。

      他在等。

      观星台下,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加急战报。

      “殿下,北境37号阵地,出现疑似古代人类复苏体。据逃回的士兵描述……是一名女子,身穿两千年前古装,能用石子布阵,挡下虫族攻击。”

      摄政王没有接过战报,他望着北方星空的方向,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知道了。”

      石子布阵。

      挡虫族。

      是个女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但他不急着确认。

      棋子要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把战报捏在手里,力道不大,纸页却在掌心碎成了齑粉。夜风骤起,将那些碎屑卷向星海深处,像撒了一把白色的纸钱。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压迫感,“北境所有驻军,凡遇古代复苏体,不得格杀,一律请回中央星。一个都不许少。”

      “属下遵命。”

      “等等。”

      那人影刚转身,又顿住。

      “中央星范围内,所有近日出现异常行为的人员,无论职位高低、身份贵贱,秘密建档,每日一报。”摄政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敕令,“尤其是后勤总署、军工总署,还有宫里。”

      “属下明白。”

      人影退去,观星台上只剩他一人。

      他望向北方,目光穿过无数光年,仿佛看见了那个从石棺中坐起的素衣女子。

      “子夫,”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来无恙。”

      他站在风里,玄色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温度,却也不全是冰冷。

      他右手缓缓拢入袖中,指尖触到袖内藏着的半枚玉印。那玉印的断口,和卫子夫手里攥着的那半枚凤形玉印,严丝合缝。

      他从未丢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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