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象牙白 “没什 ...
-
“没什么的,母亲!”我宽慰着自己的母亲,随后,便一个人走向了自己的房间,老旧的房间,嘎吱响的木板床和破旧的书桌成了他现在拥有的全部资产木槿年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课本,摊在桌上那盏发黄的台灯下。初三数学,翻开第一章,二次函数——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像有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能看见后面的形状,但就是摸不着。
三十一岁的灵魂缩在一具十二岁的身体里,他什么都能想明白,就是记不起公式。
"完了。"他喃喃。
和陆玄的赌约还悬在头顶,历史课那张竞赛难度的试卷已经让他狼狈不堪。如果连基础都拿不到,那就不只是输的问题——是丢人。一个上辈子在商业谈判桌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这辈子连初中数学都搞不定,传出去够他再死一次的。
他盯着二次函数的图像发了会儿呆,然后做了一件三十一岁的木槿年会做、十四岁的木槿年绝不会做的事。
他合上课本。
"不看了。"
台灯下,他把整张书桌清空,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的是——
"中考各科核心知识点框架:一、语文……二、数学……三、英语……四、物理……五、化学……六、历史……"
上辈子他十五岁辍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年才爬到那个位置。他太清楚"抓重点"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记忆会模糊,知识会遗忘,但"怎么学"这件事刻在了骨子里。
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白纸已经写满了三张。
第一张是"放弃清单":语文作文模板不用背,临场发挥就行;英语语法中考只考18个核心点,记完就够了;物理实验题套路固定,刷十套真题就能摸清。他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砍了,只留最薄最锋利的刀刃。
第二张是"每日切割表":一天24小时,睡觉6小时,吃饭洗漱1.5小时,学校上课7小时——他在课上做自己的事,老师讲什么他听,但手上永远在演算自己的题——剩下的9.5小时,全部拿来补。
第三张是"陆玄狙击计划":历史争第一。历史这个科目在中考里占比不大,但恰好是"可以用成年人的逻辑碾压"的科目。历史考的是因果链、是时间线、是政治逻辑——这些东西他太熟了。他上辈子谈过的生意、见过的阴谋、瓦解过的对手,哪一件不是历史重演?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陆玄靠在走廊栏杆上,看见他走过来,挑了挑眉:"昨晚偷牛去了?"
"偷你的第一去了。"木槿年头也不抬,径直走进教室。
接下来的二十一天,他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数学:前三天不做题,只看教材目录和每个章节的"知识目标"。他发现初中数学总共就六个板块——数与式、方程与不等式、函数、几何、统计与概率、三角函数。函数是核心,几何是难点,其他全是工具。他花了三天把所有公式抄了三十遍,抄到右手酸得握不住笔,然后开始刷题。第一天刷了二十道,错一半。第二天刷四十道,错三分之一。到了第七天,他能在四十分钟内做完一套中考数学选择题,全对。
物理:他把初中物理拆成"力、热、光、电、声"五个模块,买了一套五年的中考真题,只做大题。做错一道,就把对应的知识点翻出来重新推一遍,推到自己能把这个知识点从头到尾讲清楚。第十二天的时候,他已经在帮同桌讲题了。
化学:最轻松。化学需要背的东西多,但化学的逻辑很干净——元素、化合物、反应方程式,像一串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就全倒了。他把初中化学涉及的三十八个方程式用便利贴贴满卧室墙壁,每天晚上睡前默写一遍,错一个就罚自己把那一墙的方程式全抄一遍。
历史:他花了最多心思。
他做了一件很狡猾的事。他把初三历史课本里所有的"事件、时间、人物、影响"全部拉成一条线,从鸦片战争到改革开放,一百五十年的历史被他压缩成六张时间轴。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一遍,从1839年林则徐虎门销烟开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往过推。
但光背不行,他太清楚了,历史考试要的是"话术"。
"请分析……""谈谈你的理解……""结合所学知识……"那些看似开放的大题,其实每一道都有标准答案的骨架,考生要做的只是在骨架上贴血肉。他花了三个晚上研究期中考试的参考答案,把那些"高分表述"拆成了三十个万能句式——"从客观上来说""其本质在于""这反映了当时社会""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把这些句子练成了肌肉记忆。
第十七天,班主任布置了一次历史周测。
木槿年拿到试卷的时候,旁边陆玄恰好转过脸来,朝他勾了勾嘴角。那个笑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我等着看你怎么出丑"和"其实我还挺希望你出丑"之间一种说不清的混杂。
木槿年没理他,低头开始做题。
选择题,二十五道,他做得飞快。那些时间线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了,闭着眼都能摸到。但到了大题,他停了一下。
题目是:"结合所学知识,分析洋务运动失败的根本原因。"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道题的标准答案他都记得,但在落笔之前,他脑子里先闪过的,却是上辈子他在董事会上说的那句话——"一个公司如果只学对手的产品,不学对手的骨血,活不长。"
然后他低下头,一字一句地写:
"洋务运动的根本失败在于其'中体西用'的逻辑悖论……它试图在不触动封建制度根基的前提下完成现代化,这是不可能的。任何变革如果只动工具不动灵魂,最终都会被旧制度所吞噬……"
他写得很顺,像在写一份商业评估报告。
交卷的时候,陆玄从他身边走过,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玩世不恭收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近……"陆玄开了口,又没说下去。
"怎么?"木槿年头也没抬,收拾着笔袋。
"没什么。"陆玄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了,"明天出成绩。"
"嗯。"
"输了的人——"陆玄的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欠揍,"可是要承认自己不如我的。"
木槿年终于抬了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输不了。"
第二十一天。
历史课代表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的时候,围了一圈人。挤在最前面的是陆玄,他拨开人群往上看,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第一名:木槿年,98分。
第二名:陆玄,94分。
四分之差。
陆玄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压着,眼角却弯了一点,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他朝木槿年的座位方向看过去,那个人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一绺翘起来的头发。
衬衫领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块小小的膏药——肩膀疼,写字写太狠了,肩膀肌肉拉伤。
陆玄看着那块膏药,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傻子。"
他走过去,踢了一下木槿年的桌腿。
"喂。"
木槿年从胳膊里抬了半张脸,眯着眼看他。
"赢了,"陆玄说,把成绩单折成一小块,拍在他桌上,"但这只是历史。中考见。"
木槿年懒洋洋地重新趴下去,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
"随便。"
但趴下去之后,他在胳膊缝里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二十一天。
他从一个连二次函数都认不出来的"伪少年",重新把整个初三的知识骨架搭了起来。那些遗忘的、模糊的、消散的东西,被他用成年人的逻辑和少年的体力,一寸一寸地拽了回来。
但他自己知道,真正让他赢的,不是那些刷掉的题和默过的公式。
是那个三十一岁的灵魂里,依然不肯认输的那口气。
他闭着眼,听着教室里打闹的声音、窗外的蝉鸣、陆玄走回座位时椅子腿蹭地的响动。这一切都新鲜得刺眼,又熟悉得像上辈子某个从来没做过的梦。
还有二十九天中考。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这次,他不想只是赢。
他想留点什么。
木槿年十二岁,刚刚赢了第一个赌约。他认为这正是一个好开头,毕竟万事开头难,竟然以开头,那何须不用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趴在课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块膏药上,暖烘烘的。
像某个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