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荔枝白 死亡 ...
-
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在暗处起伏,像某种远古的潮汐。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细长的裂纹从角落一直延伸到日光灯边缘。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粘稠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轰鸣。
他想起上个月的公司年会。五百人的宴会厅,水晶灯下衣香鬓影,他站在台上,身后是全年财报的折线图,那条红线骄傲地向上攀升。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微微颔首,西装袖口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闪烁。那时他的心脏已经出了问题,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拒绝知道。
现在那些数字、那些报表、那些对手眼中一闪而过的畏惧,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床头柜上放着今天早上护士送来的药片,白色的小圆片,安静地躺在锡箔包装里。他伸手去够,手背上的留置针牵扯着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像倒计时的沙漏。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高考前夜,他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感到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那时的他害怕失败,害怕平庸,害怕在十八岁的年纪就看到自己一生的尽头。而现在,三十一岁的他躺在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都属于他的商业帝国——他却要死了。
多么讽刺。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心率曲线正在屏幕上跳动,那条线忽然变得急促,像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他没有按呼叫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线,看它从慌乱渐渐归于平缓,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查房的护士。他闭上眼睛,感受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它还能跳多久?一千次?一万次?还是下一秒就会停止?他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下面压着巨大的东西,像冰层覆盖的深海,看不见的暗流在底下翻滚。
门被推开了。护士的脚步声停在床边,他听见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您醒了?怎么不叫我们?”
他睁开眼,看着护士年轻的脸庞上那抹慌乱。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第一次收购公司时,对手那张同样慌乱的脸。那时他觉得痛快,现在只觉得疲惫。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护士给他量了血压,调整了输液速度,又叮嘱了几句什么。他听着那些话,像隔着很远的水面。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后,他再次望向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助理发来的消息:明天的董事会,需要您确认议程。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城市沉入夜色。监护仪的绿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还从未如此认真地听过心跳的声音。
想想他木槿年,叱咤商界十余年,没想到,最终却会因为一场病痛而离开人世,或许是天妒英才,如果有来世,我绝对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这时,门外出现了一阵乱哄哄的响声“陆少爷,你不能进去!我家老爷还在休息”老管家那急吼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看起来估计难不住两个人,不过也好,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在热热闹闹之中过去
“木槿年,你敢死?你死了又有谁和我作对!如果你死了,我要你木家陪葬”那少年可能刚从飞机上下来,身上风尘仆仆的,好似很着急
我嗤笑了一声“陆大少爷不是最想让我死了吗?我死了就没人和你争了呀!看你这副模样,不会还要用我的死给你宣传一波名声吧?”而我心中的想法不得而知,也不会有人知晓,他只会和我的尸体一起,埋入那无间的地狱
或许我死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安宁日子,毕竟我活的时候害了那么多人,死后可是要下18层地狱的呢!
“张叔把他们赶出去!”那个叫做张叔的男人,只是低头弯腰,说了一声是,便默默的转身离去,而陆玄,陆大少爷却好似兔死狐悲一般,假惺惺的抹起了眼泪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无力的靠坐在床边,“张魏国,你是跟了我很多年的老人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帮我把遗产捐了,我已经写好了捐出所有遗产的遗嘱,不过你放心,我死了之后不会让你难做,这张卡里有1000万,够你们家生活一辈子了,算我对不住你
“木少爷,你万一有救呢,你不会死的,少爷,你再坚持一下,隔壁的国家已经有人研发出对抗这种药物的方法了,你只要再等等,药物就会出现了”老管家抹了一把眼泪,他是真的伤心,他从20多岁便跟着他们家少爷了,他看着少爷从一个小小的团子,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心中自然是不舍。
如果不是他,还有一家老小,恐怕也会随他们家少爷而去,少爷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呀,他怎么忍心他就这么死在病床上?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够了,张叔!”咳咳咳,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在病房中响起“我早已回天乏术,恐怕是我这一辈子做了多吨的报应吧,不过也好,至少我不会死的那么难看,你出去,就让我自己独自过这段时间吧”
最终,张叔没有办法,只能自己默默的退出了房间,毕竟看来少爷已经心存死志,一个已经认为自己会死的人,是不可能会认为自己会活的,至于为什么他不阻止,人啊,难不住一个内心已经想死的人了
夜半时分心电监护仪的曲线突然绷直成一条笔直的绿线,像被谁用尺子狠狠压住。
刺耳的警报声撕破了凌晨三点的寂静。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啪地亮了,拖鞋拍打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急促得像鼓点。门被撞开时,那个叫林述的年轻人正仰面躺着,左手还保持着伸向床头柜的姿势,指尖距离那板未拆封的药片只剩半寸。他的眼睛半阖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从角落蜿蜒到灯旁,像一条凝固的闪电。
护士冲过来时撞翻了输液架,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巨响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她颤抖着去摸颈动脉,指腹下空空荡荡,那种死寂顺着指尖窜上来,让她差点跪倒在地。“快!快来人!”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撕裂的绸缎。
更多脚步声涌来。白大褂的衣角在视野边缘翻飞,有人推着除颤仪撞开门框,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述的身体被从床上抬下来,后脑勺磕在硬质床板上发出闷响,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意识像一枚硬币沉入深水,旋转着下坠,水面上那些忙碌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有人撕开他的病号服,暴露的胸膛上还残留着昨天心电图检查时贴片留下的红痕。
“第一次充电!所有人离开!”
除颤仪的金属板贴上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像被钓线拽出水面的鱼。头向后仰去,脖颈暴露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那是残留的神经反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监护仪,那条线颤动了一下,又颤动了一下,像将熄的烛火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亮,然后重新归于笔直。
“再来!”
第二次电击。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赤裸的脚底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值班医生额角的汗滴落在他小腹上,温热的,很快变得冰凉。走廊里又冲进来两个人,推着抢救车,车上的金属盘叮当作响,里面的针剂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肾上腺素。推注。心脏按压。有人数着拍子:“一、二、三、四……”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盖过了心电监护仪持续不断的蜂鸣。林述的肋骨在按压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冬天踩碎薄冰。他的手臂软软地垂在床沿外,指尖随按压的节奏轻轻晃动,那枚铂金袖扣不知何时脱落了,滚到墙角阴影里,最后的反光一闪,然后暗下去。
“呼吸机准备!”
面罩扣上口鼻,透明的塑料下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机器开始工作,发出规律的气流声,但监护仪上那条线固执地保持着水平,像地平线一样没有尽头。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瞳孔……瞳孔已经散了……”
按压还在继续。医生的白大褂背后洇开深色的汗渍,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但仍然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压缩,释放,压缩,释放。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拔河,明知道绳子那头的力量不可抗拒,却还是死死攥着不松手。
林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他能看见自己躺在那里,身体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衣服,周围围满了面目模糊的、忙碌的人。他想告诉他们不用了,他想说那条裂缝他看了整整七天,早就知道结局写在那里。他想说他没有恐惧,他只是有点遗憾——昨晚应该把那板药拆开的,至少让指尖触到那层锡箔的凉意。
但他什么都说不了。
“第三次充电!”
这一次他的身体弹起来时,有只手腕松松地撞在床栏上,发出钝响。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手很快就垂了下去,比上一次垂得更低,指尖几乎碰到地面。墙上钟表的秒针走过三格,又走过三格。医生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床沿,胸口剧烈起伏。
死一般的寂静被撕开一道口子。
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增加,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捂着嘴退到墙角。护士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继续抢救,不能停……”
但已经停了。
木槿年躺在那里,胸膛不再起伏。病号服敞开着,露出年轻却消瘦的躯体,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七岁时爬树摔下来留下的,现在也跟着他一起停下来了。他的眉眼还带着白天开会时的锐气,只是嘴角似乎松动了半分,像隔着一层薄雾的、不真切的笑意。
窗外,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斜斜地切进病房,照在他床边的地板上,恰好笼罩住那枚滚落的铂金袖扣。
监护仪上那条线依旧笔直。
再也没有颤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