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风笺・上部・星城少年》君莫少

2、第 2 章 秋凉水房，初次搭话 十月深秋，

　　寒浸暮筒
　　十月中旬，军训落幕，长沙一夜跌进深秋。穿堂的冷风钻过南区筒楼狭长的楼道，裹着墙缝里渗出来的潮气，砭人肌骨。宿舍楼没有室内热水，所有人都要拎着保温壶，走到老远的开水房排队接水，再拎回宿舍兑成温水洗漱，成了每一日逃不开的折腾。
　　一到傍晚，水房就挤得水泄不通，各色塑料水桶胡乱堆在地上，水汽闷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到处都是潮湿的青苔味。学生的抱怨声断断续续浮在空气里。
　　“降温降得太狠，没热水实在难熬。”
　　“冲冷水澡根本扛不住。”
　　大多人嫌兑热水麻烦，匆匆冲个冷水就赶紧逃出去。祀珩自小在山里长大，早已习惯凉水，依旧按时拎着水桶过来洗漱。低温于他不算折磨，但这间密闭潮湿的屋子，耳边此起彼伏的牢骚，还是在他心头压上一层独属于异乡人的疏离。他安静站在人群之中，独自接住这座城市突如其来的秋寒。

　　雾里逢音
　　秋意一日重过一日。傍晚的水房密不透风，水汽氤氲，老旧灯泡晃动摇曳，把光线撕成碎片。墙面上满是潮渍，地面积着一滩滩冷水，踩上去刺骨冰凉，整间屋子浸满老楼房挥之不去的阴冷。
　　这天傍晚，洗漱的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祀珩兑好温水站在隔间洗漱，手指攥紧桶沿。就算习惯山里的凉水，这密闭环境依旧让他心口微微发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流水哗哗，盖过一部分周遭的喧闹，他垂着手，心里隐隐绷着。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楚然端着满满一盆换洗衣物走了进来。军训的时候他们在人群里远远见过几回，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祀珩每次瞥见他都会下意识移开视线，装作陌路，心底却总会留下一点浅浅的留意。
　　楚然径直停在隔间外边，声音穿过哗哗的水声落过来：“你一直这么洗，不冷吗？”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祀珩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捏得桶壁微微发抖，眼底闪过错愕，但很快稳住神色。
　　“我兑了温水，还好。”
　　楚然靠在墙边，顺势聊起筒楼住宿条件有多糟糕。气氛松弛，只是傍晚随意的闲谈。楚然俯身搓洗衣服，水流声声。祀珩搭着话，表面看上去相处自然，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他为什么主动跟我说话？会不会只是客套而已。
　　洗完衣服，楚然把盆里的水沥干，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抬眼看他，语气自然：“我住 218，有空可以过来找我玩。”
　　祀珩扯出一点笑意，心跳快了几分：“好，我就在斜对面 221，离得不远。”
　　楚然点了点头，简单道别，端着水盆走掉。水房里人声依旧嘈杂，几句细碎叮嘱随风消散。可方才短暂交谈带来的波澜，久久没有平复。
　　祀珩收拾东西快步走出水房。楼道光线昏暗，穿堂风裹着湿气扑在身上，凉意浸透衣衫。回到寝室，他靠坐在床沿，室友在一旁说笑打闹，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刚水房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碰面，静不下心。

　　庭前意踌躇
　　那几句闲聊，那一场短暂相逢，一遍一遍在祀珩脑子里回放。
　　楚然模样清俊，看着带着距离感，待人却随和真诚，没有傲气。可越是这样，祀珩心里越是进退两难。想去 218 串门，又怕自己自作多情打扰对方；反复回味刚才的语气，不停掂量那句邀约是不是场面客套。万千念头缠在心口，解不开，放不下。
　　暮色彻底沉下来，秋风从窗缝溜进寝室，吹动窗帘。楼下行道树枯叶被风吹落，铺满地面。寝室灯火融融，周遭人声热闹，唯独祀珩心里笼罩着一层安静的紧绷。水房朦胧水汽、灯光下对方温和的眉眼、轻松的闲谈，全部留在暮色里，在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少年之间，系上一缕温柔，又满是忐忑的牵绊。

　　风叶各相疏
　　自水房那次偶遇之后，校园日子照常流转。祀珩穿梭在林荫道、食堂与宿舍楼，却再也没有碰到楚然。
　　218 寝室不过几步楼道的距离，那句邀约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晚饭路过，房门敞开，屋里只有楚然的室友，说他出去了。祀珩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紧，又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快步走开，不愿被人看穿自己的在意。
　　祀珩平日里待人坦荡从容，唯独面对这份刚刚萌芽的交集，少了迈出一步的勇气。好几次走到 218 门口楼道，手抬起来要敲门，又硬生生收回来。猜不透邀约的真假，怕贸然上门是打扰，终究没有叩响那扇门。楚然也从没来 221 找过他。两个人又退回陌路，楼道偶遇就低头匆匆擦肩而过，不再言语。
　　秋风掠过校园，黄叶纷飞。耳边传来路过学生的闲谈：“广播站开始报名了，今年特别火，几百个人报，淘汰率很高。”
　　闲话飘过来，稍稍分散了他的心思，但心底那点失落与忐忑并没有消散。
　　他和阿杰、小宇一起准备广播站的初试。祀珩喜欢文字与声音，很契合广播站的氛围，反复打磨自我介绍和稿件，抱着期待认真准备。可就算忙着备考，思绪也会不自觉飘向斜对面那间寝室，常常走神，笔尖在稿纸上划出杂乱痕迹，被室友唤回神，心口便是轻轻一紧。
　　备考的日子填满课余时间，暂时压住心底的心事。水房的相逢化作心底一道浅浅印记。偶尔望向紧闭的 218 房门，回忆翻涌，随即又被失落覆盖。
　　同一片不大的校园，两个人，却活成了最远的陌生人。那次相遇没有落幕，只是静静蛰伏在清冷秋日，悬在心底，等候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