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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粗馍分暖 粗馍分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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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粗馍分暖
天色将暮,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残破的城头,风卷着尘土掠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墙角干枯的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围城日久,城内粮食日渐紧缺。白面早已成了稀罕物,留存下来的大多是掺了粗糠的杂面,蒸出来的馒头颜色暗沉,质地粗糙,咬下去微微喇喉咙,便是守城士兵和城内百姓一日果腹的吃食。
陆望海今日忙到将近黄昏,才从城头抽身。
连日筹备防御工事,调配兵力,核查粮草储备,几乎没有片刻喘息。连日下来,他也只是草草啃过两口干粮,腹中早已空落落的。
离开指挥部前,伙房分给了他两个粗面馒头,分量不大,捏在手里硬实,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余温。他没有立刻吃下,下意识揣进怀里,抬脚朝着救护所的方向走去。
街巷两侧,尽是炮弹轰过后留下的断壁残垣,不少房屋屋顶塌陷,木梁歪斜。偶尔能看见三两百姓,小心翼翼捡拾尚能使用的木料,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惶恐。
陆望海步履沉稳,一路避开坑洼的泥地,不多时便走到那处小院门前。
院门依旧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内飘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混杂着一点柴火燃烧过后的焦味。厢房内静悄悄的,伤员大多已经入睡,只有个别伤势较重的人,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
温知许方才清点完夜间要用的药材,见天色不早,便先回偏屋整理谢寒洲留下的草纸,刻意留出空间,不去打扰谢清晏。
谢清晏正站在灶台边,收拾白日熬药用过的陶罐。连日操劳,他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身形看着愈发清瘦。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来人,眼底不自觉漾开一点柔和。
“今日过来得还算早。”谢清晏放下手中抹布,轻声开口。
“城头事务稍稍告一段落。”陆望海关好院门,缓步走到廊下,抬手从怀里取出那两个粗面馒头,递到谢清晏面前,“伙房分的,还带着点热气,你许久不曾好好吃东西了。”
谢清晏垂眸看向他掌心的馒头。外皮凹凸不平,糠皮清晰可见,看着实在算不上可口。他连日忙着照料伤员,三餐都是随意对付,常常忙到深夜,才想起自己尚未进食。
“你呢?你吃过了吗?”谢清晏没有立刻接过,抬眼望向陆望海。
“还没有。”陆望海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两个,正好一人一个,分着吃。”
谢清晏这才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其中一个馒头。指尖相触的瞬间,能感受到馒头残存的暖意,还有陆望海掌心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轻轻擦过他的指腹。
细微的触碰,转瞬分开,却在心口留下一阵浅浅的悸动。
两人并肩走到廊下的木凳上坐下。木凳老旧,表面坑坑洼洼,坐上去稍显局促,两人的胳膊时不时会轻轻相碰,又各自不动声色地微微错开,一层朦胧克制的暧昧,在安静的院落里慢慢蔓延开来。
晚风从院墙缺口吹进来,带着城外硝烟淡淡的涩味。
谢清晏低头,轻轻掰下一小块馒头,放入口中。粗糠摩擦着食道,口感干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紧。他慢慢咀嚼,动作安静柔和。
陆望海坐在一旁,同样小口吃着手里的馒头。他常年行军,早已习惯这样粗糙的干粮,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身侧人的身上。
暮色一点点下沉,灰蓝色笼罩整片天地,远处的城楼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多久?”谢清晏咽下口中食物,轻声发问。这是所有人心底悬着的担忧,若是粮草耗尽,不用敌军攻城,孤城便难以支撑。
“省着分配,勉强还能撑半月。”陆望海语气低沉,“我已经下令严格管控粮食,优先供给伤员、老弱百姓和前线士兵。往后,吃食只会更加紧缺。”
谢清晏轻轻颔首,心底沉甸甸的。他低头看向手中剩下大半的馒头,迟疑片刻,又轻轻掰下不小的一块,递到陆望海面前。
“你守在城头,耗费体力更多,多吃一点。”
陆望海垂眸看向那块馒头,又抬眼望向谢清晏柔和的眉眼。昏蒙的暮色落在他脸上,冲淡了连日疲惫带来的憔悴。
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也单薄,本该多进食。”陆望海低声说道。
“我整日待在院内,走动不多,耗费不了多少力气。”谢清晏伸着手,没有收回,“收下吧。”
僵持片刻,陆望海才抬手,接过那块馒头。指尖再一次碰到谢清晏的指尖,温热相触,停留了短短一瞬。
“多谢。”
他将这块馒头和自己手中剩下的合在一起,慢慢吃下。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缓慢咀嚼的细微声响,还有风吹枯枝的簌簌动静。
谢清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望海。他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神色沉静,即使吃着粗陋的干粮,脊背依旧挺直,藏着守护整座城池的担当。
他想起两人之间的约定,待到烽烟散尽,寻一处安静小镇,不必再争抢稀缺的粮食,不必在炮火之下苟活,可以安稳地坐在院中,品尝温热可口的食物。
那样的日子,想来遥远得像一场虚幻的梦。
“等到战事结束,你最想吃什么?”谢清晏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陆望海微微一怔,抬眸回望他,眼底漾开柔软的色泽。
“未曾仔细想过。”他缓缓说道,“或许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粥,配上清淡小菜,不必仓促下咽,可以慢慢享用。若是有机会,再和你一同,尝一尝江南的点心。”
谢清晏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听起来很好。”
“一定会实现。”陆望海的语气认真而笃定。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安静。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呼吸交织在微凉的晚风里。曾经相拥相吻的记忆清晰留存,可乱世悬危,他们依旧习惯守住分寸,任由那份缱绻暧昧,在咫尺之间缓缓流淌。
陆望海吃完手里最后的馒头,抬手,下意识想要替谢清晏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点糠屑。手抬到半空,稍稍停顿,才轻轻落下。
指尖轻轻扫过肩头布料,动作轻柔克制,一碰便收回。
“吃完了?”谢清晏下意识拢了拢肩头的衣衫,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红。
“嗯。”陆望海颔首,“时辰不早,城头还要巡查,我不能停留太久。”
谢清晏手里还剩下小半个馒头,他用油纸小心包好:“这个你带上,夜里值守,若是饿了可以垫一垫。”
陆望海看着他递来的油纸包,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妥帖放进衣襟内侧。
“我走了。”陆望海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谢清晏,“夜里寒气重,关好门窗,照顾好自己。若是院内缺物资,尽快派人传信给我。”
“我知晓,你在外千万保重。”谢清晏跟着起身,送他走到院门。
陆望海在门前驻足,深深看了他许久。心底翻涌着不舍,想要拥抱,想要俯身落下一吻,可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等我。”
简短两个字,承载了所有的期许与承诺。
说完,他转身推开木门,走入沉沉暮色之中,身影很快消融在交错残破的街巷深处。
院门缓缓合上,院落重回寂静。
谢清晏独自站在门边,晚风拂过衣衫,残留着方才相处时淡淡的暖意。
廊下木凳上,还留着两人并肩坐过的痕迹。方才分食粗馒头的片刻时光,简单朴素,却在满目疮痍的烬岁之中,成了一段难得安稳温柔的记忆。
他缓步走回廊下,望着远处暗沉的天际。
硝烟未散,前路难测。可心底那一点相互惦念的温柔,足以支撑他静静等候,等候约定之中,太平到来的那一日。